正文 第五十章 法場地 文 / 風中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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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財記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龔千擔,十分意外,自從那晚火麻仁被“ 合 ”門生暗算踫到龔千擔後,兩人一直沒有踫面。伍財記十分高興,道︰“原來是你龔千擔呀,你也真夠大命的呀。”
龔千擔走到他面前,不解道︰“伍財叔何出此言呀?”伍財記看看四周無人,低聲道︰“沙基這里都已經通了天了,听說你和火麻仁兩個大鬧長堤,火燒廣利大舞台。你這樣都沒事回來,還不是福大命大?”
龔千擔苦笑一聲,道︰“伍財叔,我今晚來找你是有事要向你請教。”
伍財記道︰“是什麼事情?”龔千擔道︰“我記得伍財叔說過沙基有兩個地方入黑之後千萬不能去,我一直緊記在心。”伍財記笑道︰“我有說過這話嗎?我也不太記得清楚了。”
龔千擔暗罵一句“老狐狸”,面上堆笑道︰“我要請教伍財叔,除了這兩個地方,省城還有什麼古怪的地方嗎?”伍財記臉色一變,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龔千擔道︰“因為我等陣要和兩個朋友去個地方辦點事情,伍財叔是老省城人了,所以想向您打听一下。”
伍財記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終于道︰“你這次又去哪里闖禍呀?”
龔千擔愣了一愣,轉念一想也對,自己自從鄉下來到省城,真是一次比一次驚險,闖下的禍也不算小,只好尷尬一笑道︰“我們要去珠光街風爐巷。”
伍財記一听他這句話,扭頭就走,完全沒有應答。龔千擔早就料有他這一著,踏步上前攔住他的面車,道︰“伍財叔要上哪里去?”伍財記冷笑道︰“你自己去找晦氣尋死,我不走難道還要陪你去?”
龔千擔道︰“伍財叔這就不對了。我們總算是老相識,朋友一場。你明知我去送死也不提醒兩句,太沒有雷氣了(義氣)。”
伍財記一听就怒道︰“我沒有雷氣?清平街這里的街坊誰不知道我伍財記忠肝義膽,最講雷氣的了。我勸你趕快回家,早點睡覺,這才是正路。”
龔千擔不慌不忙,笑道︰“既然伍財叔不肯幫我,我只好明天去茶樓去講鬼故事了。”伍財記一愣,道︰“茶樓?什麼茶樓?”龔千擔道︰“我現在蓮香大茶樓做工。”
伍財記道︰“那你講什麼鬼故事?跟我有什麼干系?”龔千擔道︰“那可大有關系,蓮香大茶樓在西關鼎鼎大名,要是我明天一早去那里講一下大戲班鬼半夜買雲吞面的古仔(故事),我想很快整個省城就會知道了。”
伍財記一听臉色變白,哆嗦道︰“你,你,你不要‘生草藥’亂說呀!”
“生草藥”是一句廣府的歇後語,通常形容那些口無遮攔的人。伍財記明顯是被講到痛處,聲音顫抖,十分害怕。
龔千擔還是不慌不忙,道︰“我怎麼會亂說?我口才還算可以,保證能說得活靈活現。”
伍財記臉色已經變得死灰,低下頭想了良久,咬咬牙道︰“你這個短命種,真是膽大包天,連珠光街也敢去。你知道那里是什麼所在?”
龔千擔連忙躬身道︰“還請伍財叔指教。”
伍財記道︰“珠光街,風爐巷,前清的時候那里是兩廣巡撫部院的砍頭法場!”
伍財記豎起手指噓了一聲,道︰“不要那麼大聲呀!”
“何止是斬人頭,辛亥年之後在那里被打靶吃槍子的也很多。總之那個地方十分晦氣,你們是不是‘壽星公吊頸嫌命長’呀,這麼晚跑去那里干什麼?”龔千擔道︰“我們要去那里拿三個紅土風爐。”伍財記“啊”了一聲,道︰“紅土風爐?拿來干什麼?”
龔千擔笑了一笑,道︰“伍財叔,還請你說說這個珠光街有多晦氣,好讓我有個防備。”
伍財記嘆了口氣,道︰“你這個龔千擔真是膽包天。好吧,我盡管告訴你,如果你還是要去,那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從康乾年間,省城凡有犯刑名官司要判砍頭行刑的,必定是由南海縣縣衙判刑。因為省城乃是由南海、番禺兩縣分治,兩縣均是首縣附郭。
前清官場有雲︰“前生作惡,首縣附郭”。就是說的是和一省督、撫、藩、臬等大員同城而治的縣官,稱為“首縣附郭”,既是優差也是難辦差。兩廣省城的首縣就是南海、番禺兩府。
待死刑勘定後,兩縣一路上呈府、司、道,再而督、撫部院,重重復審之後再上呈京城三法司定讞,待朝廷定秋決之後,執行死刑。而當年省城的主要行刑地有兩處,一處是城東外的東較場;一處就是在大南門外雙門底大街,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路南外面的珠光街的空地。
當年的城南通衢大道就是這條雙門底大街,也就是今天十分繁華的北京路。前清時重要官員如督、撫大員到省城上任都是從今天的天字碼頭上岸,然後通過雙門底大街一直到達惠愛大街,再前往司後街。
而要行刑的砍頭犯一般就是從巡撫衙門驗明正身,然後從惠愛大街(今天的中山路)押出城外行刑。由于雙門底大街是南關行人和天子碼頭水路碼頭主要進城的大
道,每日可以說是人來攘往,絡繹不絕,而死刑犯在這里出入可以說是十分的不吉利,因此一般的做法就是繞路四牌樓大街,也就是今天的解放南路,經過歸德門,
今日大德路與解放路的交界處出城轉東,沿著城牆到達珠光街,避開大南門的通衢。
如果遇有欽命要犯,要由督、撫請出王命旗牌,立正典刑的話,就要鑼鼓喧天、中門三響炮,從大南門正道押赴珠光街明正典刑。而每逢這種大陣仗,本就十分熱鬧的大南門、雙門底大街就會更加人山人海,人人都爭相來看殺人頭的大場面。
當年的珠光街法場死人無數,血流成河,特別是太平天國起事以來,兩廣各處民變四起,省城的四大公司的無數熱血洪門弟子紛紛響應參加“洪兵起義”,及後天京陷落、忠王受戮,太平天國覆滅,朝廷重兵圍剿兩廣洪門,省城、佛山等地的紅船藝人和會黨中人不知有多少被押赴珠光街就義,血染法場,受那頸上一刀。
及至庚子之亂到辛亥年前後,清廷大樹將傾,革命起事風潮雲涌,更加此起彼伏。
在省城比較有名的,先有己酉年沙基的“細眼皇帝”盲昌率領四大公司一百名年輕死士門生,趁著當時運氣不好,短暫赴任的廣州將軍兼署理兩廣總督增祺前往東校
場點閱省城駐城滿、漢旗兵之機,突襲東校場,結果被駐防旗兵、巡防營和新軍聯合鎮壓之下,一百洪門死士大半遇難,其余幸存者都被擒押。
而和龔千擔比起來,“盲昌”才真正算得上是膽大包天,在己酉年東校場突襲之前,他就曾大鬧司後街的督、撫部院,若非他出逃香港,差點就要被送往珠光街。
次年的庚戌年,接任的兩廣總督張鳴岐下令將所有關押的四大公司幸存弟子在珠光街法場正法,同年就接著有省城新軍起事,被擒者也在珠光街和東校場正法。
到了辛亥年終于就有了廣州起義,就是後來人所共知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總之在那五六十年間,珠光街法場可以說是不少省城洪門弟子、兩廣革命義士餐刀灑血之地。因為血光太盛,所以老省城人都視那里為不祥之地,平時是敬而遠之。
傳聞每逢陰日時分,法場那里就會听到鬼哭神嚎、悲呼哀切之聲,人人都說是這麼多年死在法場地的這些起事冤魂。久而久之跟塘魚欄的大戲學堂一樣,白天還是十分熱鬧,但是一到入黑,無人敢靠近那里。
但不知為何和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法場空地附近有人在那里曝制風爐,漸成格局,久而久之就多了這麼一條“風爐巷”。
當年省城人罵人常常會沖口而出“短命種,看風爐”,就是因為“風爐巷”在珠光街法場所在的緣故,都是不祥之意。
伍財記回首往事,顯然還是十分感慨,嘆了口氣又道︰“當年我還是年紀甚少,少年人最喜歡看熱鬧,曾偷偷瞞著家人去看過珠光街法場行刑,己酉年四大公司弟子伏法,庚戌年新軍暴動我都看過。”
“我還記得己酉年那日,總督大人下令將所有在押的四大公司弟子綁赴珠光街刑場,那時已經沒有了巡撫一職,所以由總督請王命旗牌,臬台衙門派的差人將那三十幾個四大公司弟子綁成一串,敲鑼打鼓地從大南門出去。”
“那天大南門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很多公司弟子的家人在城門呼天搶地要送‘斷頭酒’,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他們也卻是好漢,個個都一言不發,我還記得領頭的那個是‘關帝廳’的‘爛頭坤’,真是視死如歸,氣概非凡。”
“等到差不多押到珠光街法場空地的時候,‘爛頭坤’領頭喝了碗‘斷頭酒’,大叫了一句‘其昌門下、熱血門生’後就受了那斷頭一刀。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人頭落地,頸里噴出的血沖了好幾丈遠,人頭被踢了開去,實在是太可怕了。”
“隨後的弟子個個都跟著‘爛頭坤’喊了同一句話,全部被砍了頭,整塊場地都被血染了個通紅。他們的家人哭哭啼啼,還不能收尸,因為全部要曝尸三日。有死難的家屬就破口大罵‘盲昌’,埋怨受他連累。”
龔千擔听完也十分唏噓,道︰“也難怪那些家屬埋怨,畢竟死的都是至親。”
伍財記道︰“雖然是有人罵‘盲昌’,但當年四大公司死難弟子臨刑前都高叫‘其昌門下、熱血門生’的情境,我到今天都不能忘記。雖然死了這麼多人,但是很多
年輕一輩的洪門弟子更加死心塌地追隨‘盲昌’。直到今天,還有很多後生仔在盼著這位‘細眼皇帝’重回省城的。”
龔千擔道︰“當年那些四大公司的死難前輩都是真英雄、好漢子!”
伍財記搖搖頭,又嘆氣道︰“唉,我在省城這麼多年,看盡了世情變化。當年他們慷慨赴義,今天又有誰記得他們的名字。滿清最後是倒了,但是省城這麼
多年,走馬燈的換了不知多少人馬來掌權,今日你打進來,明天他又打過來。到今天還不是一個局面?現在這樣的亂世,人命如螻蟻,怎麼說得清誰是英雄還是狗
熊?做英雄是要拿命來換的,後生仔!”
龔千擔听完這一番話當場就愣在原地,不停地在想伍財記所說的意思。伍財記看見他發愣,道︰“這麼多年我從來未听說過有人可以從那里偷出什麼風爐的。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我還要開檔做生意,就告辭了。”
說完他就推著面車向前走去。龔千擔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