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節 軍人榮耀 文 / 晶晶亮
夜如白晝。
高大的青石城牆在一堆堆篝火的映襯下象極了一樽巨大的噬食怪獸。
大秦二世二年十一月(秦制年分十月以十月初一為歲)軍事重鎮滎陽。
白天金鼓交鳴的戰場此時一片寂寥經過數天的撕殺拉據就連堅固結實的城牆都已殘破不堪更別說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了。城外的斷壁殘瓦間到處是折斷了的弓弩箭矢穿著褐布衣衫的十來個的老卒正在清掃戰場他們一邊吃力的將戰死的同伴集中到一處一邊點起堆堆篝火準備焚燒尸體。
片刻嗆人的濃煙彌散在空氣中其中夾雜著死尸焚燒後的一股股惡臭讓人聞之作嘔。對于已經死了的士兵來說戰爭的枷鎖終于解開了;但對于還苟活于世的士兵死亡的陰影卻是無處不在。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
為了能夠贏得戰爭的主動權大秦的軍隊與叛軍已經在滎陽城激戰了二個多月雙方死傷過萬若不是深秋天氣轉涼填埋在護城河里的尸體將更加的惡臭不堪。
……
城樓上漆黑色的大秦軍旗幟依舊高高飄揚幸存的士兵正抓緊空隙檢查弩機的性能、清點箭壺里的箭枝、擦拭卷刃的刀口和包扎流血的傷口。輕傷不下戰場軍人的榮耀勝過一切臨陣畏縮偷生怕死之徒根本不配成為偉大的大秦軍隊中的一員。
然而這一戰敵人的兵力是守卒的十倍他們的總人數據說達到了五萬眾。與之相比困守在城內的秦軍不到三千人這其中還包括一千沒有多少戰斗力的郡縣青壯。真正擔負起防御重任的是大秦正規軍中的精銳——南方遠征軍臨洮部。
如果不是一個特殊的事件這支軍隊此時應該在南方一個叫嚴關的地方但就在他們補充糧草準備開拔的時候朝廷突然下了一道急詔命令三川郡守李由立即將臨洮部的統領校尉蒙平拘捕押往國都。
李由是大秦丞相李斯的兒子誠蔭父親的光澤成了肥沃豐饒的三川最高行政長官他雖沒有其父那樣出眾的才華但也不是一個碌碌無能之輩在接到朝廷的詔令後李由為防備冒然拘捕蒙平引軍隊嘩變他精心策劃了一個圈套在軍隊即將開拔縱情狂歡的前夜李由在府中設下酒宴歌舞為蒙平踐行。
最後的結果是——不疑有詐的蒙平隨即被關入了滎陽大牢。這一場陰謀的原因只有一個在大秦都城的權力斗爭中權傾一時的蒙氏家族失敗了。
蒙平姓蒙他出身于大秦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蒙氏家族秦莊襄王元年天下尚未一統秦、楚、燕、趙、韓、魏、齊七雄爭霸割據中原蒙驁擔任秦帝國的將領先是攻打韓國佔領了成皋、滎陽設置了今天的三川郡。隨後蒙驁又領兵攻打趙國連奪三十七座城池。等到雄才偉略的始皇帝繼位之後蒙驁的軍事才能更揮的淋灕盡致他的軍隊橫掃關東六國所向披靡到後來關東的軍隊只要遠遠的看到“蒙”字的軍旗就望風而逃。始皇帝七年蒙驁去世。他的兒子蒙武擔任秦國的列將和名將王翦一同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死楚將項燕並俘虜了楚王。
自蒙驁始蒙氏三代均得到了始皇帝的垂愛但有道是盛極而衰在始皇帝出巡駕崩之後蒙氏的好運也走到了盡頭。
一朝天子一朝臣二世胡亥最信賴的臣屬是他的老師——中車府令趙高二世皇帝最寢食不安的是前太子扶甦的余黨會作亂威脅他的皇位。
趙高是個閹監更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當年蒙毅因為趙高私下教導胡亥決斷訴案一案剝奪了他的官籍與趙高結下了仇怨等到胡亥登基時蒙氏倒霉的日子也就到了二世元年春蒙武的兩個兒子蒙恬、蒙毅先後被誅殺留在咸陽的蒙氏子孫也被一網打盡連老弱婦孺都沒有活命的機會。
就是這樣胡亥、趙高猶不甘心他們誓要將蒙氏誅連九族連根鏟盡才安心于是朝廷接連下達急詔︰命令各郡縣立即逮捕所有與蒙氏有牽連的人特別是在軍中供職的軍官。
蒙平是大秦南方軍統領二千士兵的校尉雖然只是中級軍官但在胡亥、趙高的眼里蒙平掌握了軍隊就擁有了反叛的基礎這樣的人絕不能留。
就這樣由于統領被下獄臨洮部這支大秦的精兵不得不繼續滯留在滎陽等待朝廷派來新的將軍而就在這個當口叛軍突然圍困了城池。
……
“敵人上來了!”就在傅戈出神之際一聲驚呼自旁邊響起。
傅戈是臨洮部的一名低級的弩手他的主要戰斗任務是瞄準射弩機上的望山可以在上弦時自動地把扳機重新調整到擊的位置這樣一來就加快了射的頻率弓弩部隊是強大的秦**隊中一支屢建戰功的精銳他們手中殺傷力巨大的勁弩能夠在瞬間急射出密不透風的箭雨就算是草原上來去如風的匈奴騎兵也無法逃脫死亡的追殺。
城外傳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傅戈心頭一陣慌他稍稍探出頭想要看看城下的動靜卻猛然被一雙大手死死的按住了肩膀。
“嗖——”幾乎就在同時一支利箭掛著風聲掠過傅戈的頭頂。
“不要命了!”
按住傅戈肩膀的是一個頭戴板狀帽子身著簡易皮甲的中年校尉此時他正鐵青著臉蹲在傅戈旁邊的垛孔下通紅的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城外雖然李由是城中的最高官職但真正的指揮官卻是他——蒙平大秦南方軍團臨洮部校尉統領。
在得知叛軍來襲的消息後李由曾組織過一次冒險的反擊他出動了駐守滎陽城的三千步卒出城迎擊結果可想而知這支軍隊很快就淹沒在叛軍的人潮中連逃回來報信的都沒有。
等到叛軍接近城下時李由的手中除了臨洮部這支客軍外就只有匆忙招募來的一千余青壯男丁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李由不得不抗命從獄中將蒙平將軍放出並讓他擔任守城官的責任李由自己則躲到了更為堅固的內城他可能以為遠離了一線戰場就能安全豈不知一旦叛軍攻入城池他也難逃活命。
“床弩手預備!放!”蒙平舉起手一聲低喝听到命令的士兵立即崩緊全身的肌肉雙腳全力的蹬向弩床這種床弩必須由三個士兵合力才能射一個瞄準射擊方位一個穩住弩架最後一個力氣大的蹬弩床與單人弓不同這種巨弩的射程最遠能夠達到千丈有效傷敵距離為五百丈遠遠的高于任何一種弓(秦1丈相當于現o.3米)。
在一瞬間數千支箭遮天蓋日地射向正朝城池攻來的敵兵。雖然他們高舉著手中的盾牌但密集的箭簇仍把前面幾排約百人的士兵射成了刺蝟。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就此終結不管他是敵人還是伙伴。
床弩的威力驚人可惜射的間隔太長人數眾多的叛兵就籍著第一波和第二波弩箭連射的間隔推進到了離城牆二百五十余步的距離。
“強弩放!”
二百五十步的間距遠程的床弩威力反倒不如單兵的強弩現在輪到傅戈等弩兵們表演了密集而雜亂無章的叛兵蜂涌而來讓弩兵們已根本不需要探頭去察看準星這些叛軍顯然沒有受過多少戰術訓練這些天來的攻防讓傅戈更確信了這一點叛軍的沖鋒無非就是一窩蜂的涌上他們根本不懂得散開隱蔽的戰術。
因此傅戈只需要參照望山估算一下弩抬高的角度然後就輕輕松松的等待命令再往後就是輕輕扣動青銅板機讓弩箭沿拋物線軌跡飛行。一輪又一輪的箭雨很快就會讓敵人喪失斗志就算他們沖近城下也不過是為已滿的護城河新添一堆土而已。
然而這一次傅戈卻想錯了!
接近到二百步的時候叛軍的陣中突然傳出三通鼓響陣形立變!
只見敵人由一股變三支原先亂糟糟的渾圓陣迅裂變成三個沖擊陣左右兩支是扛著長梯的步卒正中卻是由弓箭手和刀盾手掩護著的十多輛裝有巨木的沖車。
鼓聲隆隆作響地動山搖叛軍轟然響起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從左中右三路向著城池沖殺過來而同時一支支勁箭也瞬即向著城上飛射而來。在被動挨打之後終于輪到敵人的弓箭手威了雖然他們的箭枝遠沒有守軍弩箭密集但勝在人多只要城上的兵士稍一露頭就會成為城下敵弓箭手的靶子。
“嗖嗖——!”雙方都在以最快的度向敵人不停放箭沒有人敢停下因為所有人都清楚此刻正是在同死亡比賽馬而賭注便是自己的性命。
傅戈機械地重復著瞄準、扣板機、射;瞄準、扣動板機、射的動作全身已被汗水濕了。不過傅戈覺得自己還是很幸運因為他身上流的只是汗還不是血。
射再射傅戈已不想去看外面的情形到底如何因為城下五十米處已布滿了敵人任何一支箭出都會中的。
可是射中了又能怎樣?
叛軍太多了。多的殺也殺不完。
“將軍箭枝沒有了!”當傅戈準備再一次扣動青銅弩機的時候卻听到了身邊同伴近乎絕望的呼喊。
“輜重隊怎麼還沒上來李由這狗官!”蒙平雙目通紅聲音嘶啞無力他狠狠的一掌劈在城垛上連日連夜的守御讓這個鐵打的漢子耗盡了全部的精力這是傅戈第一次看到蒙平失態在他的印象中蒙平將軍一直是付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穩模樣。
臨洮部原是路過滎陽的客軍對于這里的情況並不熟悉因此輜重糧草供給主要還是由三川郡守李由負責。
“咚——!”叛軍不畏死地向前沖來已有數條攻城用的長梯長索被架上了城牆同時沖車一次次的蓄滿勁力向城門撞擊巨大的聲響讓城牆都開始搖晃。
終于城門轟然倒塌!</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