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過目成誦 3 文 / 回馬一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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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走進去良久才重新回來,懷里鄭重其事地捧著一個朱紅雕漆的匣子。曾郭二人見他竟把書籍藏于如此考究的器皿里,足以見得此孤本的珍貴!
左宗棠輕輕打開匣蓋,里面另有一層麻布和一層絲絹包裹,自然是為了去潮防蛀。曾郭二位看到左宗棠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里邊的好奇愈發加重——暗想是什麼精品書籍竟讓這位著名才子如此珍視?
那左宗棠緩緩揭開外面兩層紗絹,露出中間的一冊薄書,紙色雪白簇新,顯然是剛剛雕版刊印未久。一般而言對于藏書者來說書籍的年代越久遠便越發彌足珍貴,而一本剛刻印的新書值不值當這樣夸張?
看來這位左宗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曾國藩暗中想到。
郭嵩燾好奇心切欲伸手取書,卻被左宗棠連同盛書漆匣側身閃開,他將朱紅雕漆匣子置于案上,自己小心地拿出那本薄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曾國藩面前。
曾國藩見左宗棠對此書衷愛異常,受其影響也神態凝重起來,將自己的兩手在衣襟上擦了幾下抹去汗漬,這才接過書輕輕揭開封皮扉頁。那郭嵩燾也把腦袋湊到近處一同。
不料曾國藩只翻看了幾頁,便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似乎遇到了什麼萬分滑稽的事情。左宗棠尚不覺得怎樣,但在郭嵩燾看來卻不免極為詫異——以他對曾的了解,這位禮部侍郎待人接物淡定含蓄,性格沉穩得如同入定的老僧,很少發生這麼失態的情形!
曾國藩此刻實在是忍俊不禁,因為他略加翻閱即已知道這本被左宗棠視如珍寶的書籍,竟然是《紅樓夢》的部分章節。
《紅樓夢》又名《石頭記》,作者曹雪芹本系大富人家江南織造子弟,祖上以漢氏納入正白旗包衣。先帝乾隆五下江南,其中有四次就下榻于他們曹家,可見當時聖眷之隆。後來家道中落,這曹雪芹寄居京城郊外,靠賣書畫及兩位滿族宗室子弟敦敏、敦城兄弟的救濟勉強度日,在饑寒交迫中創作了《石頭記》,因為貧窮買不起紙張,書里的許多章節居然是寫在黃歷背面的……大約距今80多年前,大清國都城北京爆發了一場瘟疫,曹雪芹和他的愛子貧病而逝,只余下一個續弦和幾頁殘稿。
由于《紅樓夢》一書多寫男女之間的事情,曹雪芹抱恨辭世後這八十幾年間一直被當朝列為淫穢之作嚴加查禁,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刻版印刷,只能在民間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往往篇幅不整,謬誤甚多,久而久之甚至連作者為何許人也亦存在多種說法……
曾國藩在禮部為官,文化教育諸事正是他分管的事宜,所以曾有機會通讀《紅樓夢》前八十回文稿。他喜讀孔孟程朱,對這本消遣淫奇之作不以為意,卻大致還有印象——左宗棠珍視的這薄薄幾回章節,恰是當年寫在黃歷背面的那些內容,坊間流傳甚少,所以更加顯得稀有寶貴!不知何人竟如此大膽將這幾章回目刻印成書,查實下來起碼是抄家流徙的重罪!
左宗棠被曾國藩笑得莫名其妙,用問詢的語氣試探道︰“滌生兄因何發笑?”
曾國藩漫不經心翻看著那本薄書道︰“我笑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把京城文士的戲虐之作當作了孤本珍品!”
左宗棠大驚︰“這怎麼可能。我把這幾回目與坊間傳抄之作一一對比,詩詞文法、寫景抒懷無一不跟曹公遺墨相符,雕印的也好,絕對是難得一觀的孤品……”
曾國藩不以為然是搖頭說︰“季高差矣,這些粗淺文字是曾某道光十五年滯留京城之際,和朋友打賭寫下的游戲之作,你怎麼會把它們認定是《紅樓夢》的章節呢?”
“這……你在說笑?!分明是曹公文風,怎會出于曾大人筆下呢?”左宗棠看曾國藩不像是在扯謊,頓時被這個預想不到的意外驚得瞠目結舌!
曾國藩的說辭不但叫左宗棠覺得不可思議,就連熟識他的郭嵩燾也覺得難以置信——幾時听說素來標榜道德文章的曾國藩作起來了?
曾國藩見二人盯著他面露孤疑,隨即解釋道︰“道光十五年冬曾某因沒有路費回家,只能滯留在北京湖南會館,以待來年的秋季大比。當時天寒地凍大雪封門,曾某溫習詩文之余閑極無聊,就假托曹雪芹的文風筆法寫下這幾章戲耍之作……二位若是不信,當年涂鴉現丑的大部分文字曾某還未曾忘記,我可以一一背誦給你們听!”
曾國藩放下薄書,略作冥想當即飛快地背誦道︰“榮國府除了那個石頭獅子干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淨……”
左宗棠听曾國藩背書背得清清朗朗一無阻滯,連忙抓起那本薄書加以對照。曾國藩背誦得奇快,左宗棠翻書頁的速度要跟住他竟有些忙亂!
轉眼間那本薄薄的書籍已在左宗棠手中翻閱過去大半,而曾國藩猶在廳中央踱著方步滔滔不絕地繼續背誦……左宗棠眉頭越擰越緊,面色死灰,翻書的手已禁不住顫抖個不停——曾國藩不假思索流暢背出的文字,居然和書上刊印的文字不差分毫…… 原來曾國藩記憶力驚人,幾乎已經到了過目不忘的程度。這幾章讀本先前他已有涉獵,適才裝作漫不經心翻閱之際已暗中記住其中大半文字,趁著新鮮**便當著郭左兩人的面流利背誦。之所以背書的速度飛快,也是怕後面的文字偶有忘卻遺漏。
那《紅樓夢》非詩非詞,平常人下一年半載功夫用心記憶,若想牢記背誦亦屬不易,左宗棠哪里會想到曾國藩還有如此超強的記性?便誤以為此書真的是曾國藩所作,不由得自責自譴自己不識貨,竟把曾的假托偽作當成曹公傳世真品!想到自己如獲至寶的可笑舉止,連帶著對自身的才學識見也懷疑起來,只感到心灰意冷垂頭喪氣,突然恨恨把那本書丟在地上,伸腳重重踩踏了幾下說︰
“左某不學無術,誤將曾大人的文字當成曹公的遺墨,可謂胸無點墨,有眼無珠哇。似此仿托贗品,我還留著它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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