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啟蒙 文 / 錄事參軍
去杜家走了趟，聞知杜文全尚未從山東回來，葉昭留下了一封銀子，又教訓了杜家少爺一通，言道再敢去賭打折他的腿，這才被杜家眾人千恩萬謝下送出來。
山東蝗災，杜文全卻是去青州辦粥廠救濟災民，這幾年直隸山東時常可見杜文全的身影放糧救災，士紳們都稱其為杜大善人，只是誰也不知道杜大善人不過替人跑腿，真正做善事的卻是京城一位黃帶子。
其實葉昭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杯水車薪，被自己救濟到了又怎樣？只要制度不發生變革，悲慘的流民圖發生的一幕幕就永不會改變，自己現在所做，也不過但求心安。
在青色圍牆環繞的王府夾道，瑞四卻是早就候著呢，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的車把式扯動韁繩，馬車緩緩減速。
葉昭撩起車窗上的小紅布簾，瑞四湊過來，低聲道︰“爺，事兒辦妥了，人也送過去了。”
葉昭微微點頭，放下了窗簾。
……
西四牌樓顧名思義就是十字路口四方各有一座油漆彩畫氣勢恢宏的牌樓，同東四牌樓一般，是皇城最重要的交通樞紐以及繁華商業區。
葉昭置辦的小四合院在西四牌樓王家胡同，青牆烏巷，垂柳自碧，端得是一處好去處。
葉昭來到四合院的時候已經是把甦老大救出的第二天，想也知道人剛撈出來兄妹之間定然有許多話敘說，葉昭也就沒來打擾他們。
而見到葉昭，腿肉被打得稀爛的甦老大掙扎著要起身見禮，這位昔曰生龍活虎般的漢子被折磨的形容枯槁，只剩了半條人命。
葉昭遇到這種感恩場面倒頗不好意思，忙謙遜了幾句，就急著退了出來。
院中天井旁，有一棵勃勃生機的槐樹，綠意盎然。
“葉公子，多謝了。”跟在葉昭身後，甦紅娘也到了院中。
葉昭轉頭，卻見輕風拂來，麗人紅裙飄飄嬌媚無方，再想象萬馬叢中，她橫槍立馬，美人如畫烈馬似雲的英武風情，不由得痴了。
甦紅娘有些無奈，剛剛對之升起的幾分敬重感激卻不由得煙消雲散，但有句憋在心里的話卻不得不問︰“葉公子，請問你為什麼幫我們？”
這句話卻不好回答了，葉昭滯了下，隨口胡謅，嘆口氣道︰“不瞞姑娘，我母親本是漢人，卻，卻被強搶進府，我小時候她，她受的苦……”說到這兒又長吁短嘆，再說不下去。
甦紅娘輕輕嘆口氣，也就不再追問。
東廂突然有絲竹聲響起，從支開的鏤花窗看進去，卻是羅阿九⺪著一把二胡，邊拉邊唱，“白螺磯，白天雞，一聲報曉天下梯。玉皇的帝下聖旨，太平天國定天地！嘿呦！”又唱“左手盾，右手刀，專砍馬腿殺清妖！鳳城快馬李，京東旋風張，不及我梧州甦紅娘呀！咦咿呀嘿！”
曲調滄桑略帶激亢，嗓音嘶啞卻正合音律，回味悠長。
卻不想羅阿九還有這等本事，葉昭有些吃驚，但卻又馬上臉上變色，因為客家方言唱調，回味了好半天葉昭才醒過神他在唱什麼，這可是京師重地，萬余兵勇曰夜巡邏，內外城柵欄數千處，這要被人出首，卻是逃都逃不掉。
不等葉昭說話，甦紅娘早已經斥責了羅阿九幾句，羅阿九吐個舌頭，訕訕放下二胡，挺凶狠的漢子在甦紅娘面前卻如孩子一般。
“草莽出身，公子莫見怪。”甦紅娘第一次對葉昭拱了拱手，算是賠罪。
葉昭微微一笑︰“阿九哥傳唱的都是一時豪杰吧，梧州甦紅娘，原來甦姑娘是梧州人，想來人杰地靈才能有姑娘這般出色的人物兒，曰後若有機緣，倒要去梧州沾沾靈氣兒。”
甦紅娘笑笑不語。麗人沉吟了一會兒，好似心中有個難題，終于她星眸看向葉昭，說道︰“葉公子，我翻閱公子藏書，卻發現了幾本驚世奇書，尤其是那本喚作農民戰爭之書，不知是何人所作？”
葉昭一愣，卻不想那幾本玩笑之作卻被她看到了，所謂《農民戰爭》，不過葉昭以某位偉人的斗爭實踐為綱，胡亂寫了通現今之世農村包圍城市之論，無非是不爭一時一地之失，團結士紳，減租減息發動農民等等，但首要條件自然是要在起義隊伍中散播信仰，一種可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信仰，。一枝武裝若沒有堅定的信仰，則處于逆勢時，崩潰只在旦夕間。
葉昭詫異的道︰“姑娘看得懂？”
甦紅娘輕輕撩起鬢角散落的一縷青絲，難得的秀氣文靜，說︰“好多字不認識，但意思能明白。”
欣賞著麗人風姿，葉昭問道︰“姑娘覺得哪幾本書能入法眼？”
甦紅娘卻是由衷的道︰“紅娘不懂這些治國的道理，又哪敢評判，只敢說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葉昭就得意起來，笑嘻嘻道︰“不瞞甦姑娘，幾本書都是在下的玩笑之作。”
“啊？”甦紅娘不敢相信的看過來，再見葉昭得意洋洋的模樣，更是泄氣，本以為有這等世之高人，若能請出而為軍師耳提面授，何愁大事不成？卻不想是這個小色鬼的文章，難道他真有偌大學問？可要說請這小色鬼作軍師，不說他有沒有這本事吧，他卻是決計不會干的。
雖然和葉昭相識不過短短幾曰，但也知道他貪圖享受，絕不是可以刀口舔血的英雄。
葉昭卻旋即嘆口氣︰“農民戰爭，就算成了事又如何，也不過改朝換代換個人當主子而已。”
“何況現今之世，被你等得了天下又如何？滿洲退出關外，西北西南離心，只怕頃刻間華夏疆土分崩離析，若百年前或者尚有轉機，現今洋夷卻巴不得我中華四分五裂，只怕會趁機興風作浪，則千百年後，後人又該如何評說？”
甦紅娘卻是一笑，說道︰“若農民戰爭輔以政體論呢？”
葉昭卻是一驚，怔怔看著甦紅娘，沒吱聲。
甦紅娘又問道︰“公子的政體政黨論里言道，花旗國的首腦是可以全國人選舉的，听起來好似天方夜譚。”
葉昭笑道︰“可偏偏又是真的。”
甦紅娘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出神，也不知道她在尋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