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陰雲驟起 文 / 真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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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孤轉身回到小室內,任由房門敞開,俯下身輕按石桌桌腿處那只麒麟腳踏的圓珠。只一按下,石桌便緩緩向後移動,露出一塊石板。司空孤又輕輕一踩那塊石板,那石板便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扇小木門。
方才那聲呼喚,便是從這木門下傳來的,間隔幾道阻隔,那聲“少主”依舊如耳畔音,可見其聲主人內力何其渾厚。司空孤打開木門,在室內的微光透入黝黑大洞的一瞬間,司空孤才轉身關上房門。
這是約定好的暗號,若不讓光亮透入其中,那開啟門的便不是司空孤,若不然,這通道兩側藏有火藥,暗室中的人自可扯動機關,封住這條密道,以不至于使秘密泄露。畢竟這個密室才是這處偏遠小室欲掩蓋的東西,這里面的一切,是不能夠為張溫文這樣的外人知道的。
在司空孤看來,張溫文是某種意義上的故人,但絕非“自己的人”。
這一條密道長約三丈,司空孤不知已走過多少遍,都是相似的場景,在這地下最深處那兩人已經等候他多時。
這里,是明月樓為數不多安全的地方之一,但絕非最安全的地方。
順著梯子,司空孤進入地底暗室中,在他落地時,暗室內的油燈才被人點亮。那油燈因為司空孤落地時帶動的微風而緩緩搖曳,在火光最微弱的死角處,司空孤看見了那兩人。
那兩人都躲在燈側,他們站的位置極為對稱,只在燈火中各露出一半的側臉。一個漢子有著濃濃長眉,頭戴珠鏈,腰間配著一柄短刀,眼中聚滿傲氣。另一個短眉毛則是身形極瘦,但面上與常人無異,可從脖頸處便能看到因瘦弱而導致的絲絲細紋。盡管火燭明滅,但司空孤六識靈敏,自然能夠瞧個大概。
這個長眉毛的,名叫賈三;那個短眉毛的,名叫郭四。司空孤很清楚,二人的年紀決不能憑他們外貌判斷,這兩人都服用某種藥物來維持這幅約莫二三十歲面容,實際上,郭四已有三十四歲,賈三更為可怖,他自稱已經六七十歲,對于賈三的年齡這一問題,也是司空孤唯一懷疑賈三的地方。
他們都是那個那個老頭子的僕人,老頭子死後,為數不多的幾位還活著的僕人就歸了司空孤。這些僕人本有七個,但是並稱為什麼“八奇”。在司空孤的眼中,他們唯一奇的地方只在于他們暗殺技巧出神入化,再加上他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疾,因此司空孤時常腹誹他們為“殘兵”。那個老頭子,自然就是“敗將”。
司空孤盡管對于這幾個僕人與老頭子之間並不了解,但對他們的忠誠極為放心。只可惜,在老頭子死後,龐老六和諸葛七都相隨去世,再加上袁大和荀二早亡,現在的“八奇”就只剩下賈三、郭四、周五三人而已。
司空孤站在油燈下,向那兩個刻意神秘兮兮的人說道︰“他走了,背影看起來有那麼點落寞。”
此時的司空孤目光呆滯,嘴角微微上揚,兩手自然垂下,與方才神采俊逸的公子形象不同,司空孤這是就像一個正抵御蒼老的中年人。但賈三與郭四卻絲毫不覺得奇怪,因為這幅面容他們已經見了將近十年。
賈三一挑濃眉,說道︰“柳家的公子已經到了,計劃……施行?”
司空孤長吁一口氣,點點頭︰“重新安排好之後,便仍舊按計劃來。”
郭四的喉嚨里似含著鐵片一樣,聲音嘶啞得令人極不舒服︰“那個南宮俊一回到漕幫,便開始命人四處打听少主的事。都說南宮大爺脾氣火爆,但我看他可是心細如發啊。他手下那些小貓小狗四處打听著少主的消息呢,黃掌櫃都被他刨出根來了。”
“在江湖上混的人,手底下定是要藏著些本錢,這和商人一樣,都講究財(才)不外露嘛。不過相較于其他的江湖人來說,他也的確稱得上‘霹靂火’,今日居然出手如此之重,讓咱們不得不換一個人選……”
司空孤瞥了一眼突然咳嗽起來的短眉毛,“郭四,又咯血了?”
剛說完一句話,郭四便猛烈咳嗽起來,他沒有用手巾去遮,導致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在昏暗悶熱的暗室中,又多了一股腥味。司空孤明白,郭四現在每天都在靠藥吊著命,真不知道那個老頭子是怎麼收買人心的,居然肯讓人為止效死到這種地步。
“阿四撐得住。”
有一陣猛烈咳嗽後,郭四接過賈三遞來的手巾,抹末手上的血,又說道︰“‘司空孤’的仇未報,老師的囑托未完成,我還倒不下。”
看著郭四彎著腰咳嗽的樣子,司空孤搖搖頭,說道︰“賈三、郭四,你們去小屋里歇息一會吧,今天做得很好。”
言罷,司空孤便打開暗室東邊的一閃小門,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腥臭的暗室,而賈三郭四二人則拱手抱拳相送。
“少主和老師不一樣吶。”
郭四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賈三搖搖頭,但並非在否認郭四所言,他壓低聲音說道︰“主人的心思我能猜得到一二,而少主的心思卻……”
郭四的臉平日里總是蒼白著,而如今卻因為血氣上涌,在燈火下顯得更為蒼白。見此情景,賈三不禁再次搖搖頭,望著頂上被輕輕合上的出口,心中茫然。
“我們要做好少主吩咐的事,莫忘咱們本分為何。賈三……你可千萬別越界,咱們該走了。”
言罷,燈熄,暗室里終于消失了最後一絲微光。
揚州江湖的局勢是現今江南武林中較為常見的局勢——江北外來的江湖勢力侵入,本土幫派無力抵擋。在揚州是如此,從甦州至江陵皆是如此。這東起江淮,西至巴蜀的一道以大江分隔的,是成型的兩派勢力。
在揚州本土,江南幫派乃是在這長江出海處根深蒂固的漕幫。而在十年前,揚州迎來一個強勢的外來幫派,金家夫婦的揚刀門。這漕幫乍一听上去便是走的水上生意,什麼私鹽、原珠,甚至是從倭人處來的走私金銀,因此漕幫從事這些生意毫不足奇。可那揚刀門所打出的招牌卻是個“武館”,盡管金家刀法在江北小有名氣,開門收徒不足為奇。但在揚刀門入駐揚州第三年時,漕幫眾人便發現在揚州的幾家同行實際上都已經被揚刀門吞並,而自家商路不知為何消失的部分原來跑到這揚刀門手中。
直到那時漕幫眾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外來門派不僅是來開館授徒,更是來奪人財路的。
曾有人言︰擋人財路者,猶如殺人父母。司空孤也對這一句市井俚語深以為然,這些走水路的豪杰們,面對同行大多不過就是殺人越貨。而揚刀門與漕同為武林中人,總得講些顏面,這真下狠手殺人的倒是不多,還是以越貨為主。
但當漕幫反應過來想要向揚刀門進行反擊時,卻發現這水道上的收入,揚刀門又暗中從自己手中佔去了兩成,加上從其余同行手中奪過的一成半,揚刀門已經佔據著江淮末流走私財物的三成半左右。並且不知何時,揚刀門新生代才俊倍出,他們正是憑借這些新生代的好手,才在水路上能夠壓過漕幫一頭。眼見一個龐然大物崛起在即,漕幫也動用了經年積攢的銀子,試圖在水路上與揚刀門一爭高下,可無論是談判還是用商道上的一切法子,漕幫眾人都發現自己難以制止揚刀門的發展。
那麼,就只能用江湖上的辦法了。
但又過了兩年,在至道二年,也就是五年前,這揚刀門已經佔了水道走私的四成有余,而漕幫十數年的積攢又主要砸在商道拓展上,走通關系到了最後卻丟得一干二淨。無奈之下,老幫主李壑只得將漕幫話事權交予獨子李舟。
李舟自幼習武于昆侖派,冠禮後,便迎娶南宮家前家主南宮飛龍獨女南宮慧。又學藝揚州南宮家,成為南宮家絕學“大正十三劍”傳人中最為精通的一位。並且李舟為人謙和,在江湖中知交好友無數,現任南宮家家主甚至不止一次在家宴中透露出要將家主之位傳予李舟的想法。即便是當初南宮家年輕一代中最為杰出的南宮俊,也對李舟為人頗為贊賞,多次宣稱“李兄弟來當這家主,至少比我來強”。
李舟接過漕幫大權時,不過二十八歲,在司空孤的師兄楊朔相助下,竟將漕幫從一個“大雜幫”改造成為一個門派。原本漕幫專收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甚至是江洋大盜,接收之後再加以管制,但那些賊匪則是本性難移,時常還是會為利益做出一些違背道義之事。而被李舟改造後,手上沾染過違義之血的幫眾皆被清理出幫,轉而招攬走水路以舟為宅的白道好漢,並且李舟還與楊朔將南宮家的南宮劍法修訂為專攻水路的“南宮劍法”。
在這不斷改制下,漕幫漸漸由頹勢改變成均勢,又憑著多年在揚州打下的人脈,時至今日已將這長江入海口處的財貨佔據了七成以上,那揚刀門卻被壓制得不到兩成。然而,即使是如此,在這水路上與這揚州城里,漕幫與揚刀門終究是勢同水火,李舟與楊朔都曾與揚刀門門主金有德刀劍相向。
而這揚州城里其余小幫派,也都依附在漕幫後揚刀門身後,事實上揚州的江湖勢力已形成分裂——一派乃是以漕幫為代表的江南本土勢力,另一派則是以揚刀門為主的江北外來勢力。
盡管漕幫情勢目前一片大好,但偏偏在昨日清晨,于這明月樓不遠處的小巷內,年僅三十三歲的漕幫少幫主李舟被人殺害。漕幫眾人企圖遮掩,但司空孤卻早已通過賈三郭四與明月樓的情報網對漕幫的動作探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這漕幫與揚刀門的爭斗並沒有那麼簡單吶,這背後可是江南盟與江北神門的……
正在將所有的信息再一次梳理的司空孤,听到了一陣短暫的敲門聲。
在自己的小屋中,司空孤以最舒服的姿態側躺于榻上。盡管明月樓里有不少空著的樓閣,但司空孤最喜歡的還是自己現在這個簡單的小屋,屋子里有鋪著不知又多少重絲綢的床鋪,還有一個大大的書櫥,抬眼便是精致小巧的小窗,當然,還有從微敞開著的小窗縫隙間透入的一抹殘陽。
屋子不大,司空孤也覺得很愜意,手中拿著一本根本沒有在讀的不知道什麼內容的書,正陷入對于計劃的沉思之中,而那敲門聲卻喚醒了他。
屋外的人沒等屋內的人做出反應,便已經推開門,向司空孤小步走來。
“公子。”
眼前是一個少女,約莫二八年紀,身著素白色襦裙,面若這初春的桃花一般,兩腮的微紅煞是喜人。一雙蘊含靈氣的眸子如同破開的鮮荔枝一般,那幽幽的瞳仁混雜著不易覺察的褐色,在她身側那一抹夕陽的映襯下,司空孤覺得她眼楮仿佛在發光。
少女見司空孤從自己進門開始便一直盯著自己看,羞怯得將腦袋垂下去,指著桌案上的飯菜,低聲說道︰“飯菜要涼了。”
“嗯。”司空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尷尬地應了一聲,立即轉頭望向窗外橙橘色的天空,在少女抬起頭來的那一霎,說道︰“你出去吧。”
“是。”少女施施然退出房門,輕輕將門合上,面上的紅暈才漸漸褪去,可轉過身去不久,又皺皺眉,輕聲嘆了口氣。
司空孤搖搖頭,小柳總是如此,既不像個侍女,又不像自己的家人。也難怪,畢竟她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陪伴自己到現在。在那間草廬生活的三年中,這個小女孩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雖說存在主僕之別,但司空孤明白,恐怕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最理解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呢?
張溫文有不堪回首的過往,自己又何嘗沒有呢?張溫文面對後輩,想起自己故主,念及自己的責任,他本可不必做的,可他還是選擇江湖道義。
司空孤很明白,張溫文現在還留在明月樓,他就已經做出了抉擇。
他已經遠離了十年的江湖,可他還是江湖人吶!而我呢?
我也現在,也算得一個江湖人了吧。回憶起今日明月樓大堂的沖突,司空孤微微上揚起自己的嘴角。
我的選擇又是什麼呢?幫助漕幫度過這個危機嗎?我為了什麼呢?為了替江寧司空家報仇嗎?
夕陽很美,司空孤順著那一絲縫隙望著窗外的夕陽,在初春的微寒中,用力吸了一口涼氣。
我是什麼人呢?他問自己,可是司空孤沒有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當房門再次被推開的一霎,進門的小柳看見司空孤仍坐在椅上,飯菜安安穩穩的放在桌上,與之前。小柳眉頭輕蹙,卻听得司空孤嘆道︰
“小柳啊……你說……我該怎樣做呢?”
一主一僕在房內,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不想知道答案,另一個也沒有回答的欲望,一個看著枝頭明月,另一個看著他,初春的夜,是愈來愈寒冷的,在月亮被烏雲遮住之後,司空孤喃喃說道︰
“小柳啊……你說有沒有覺得現在的月亮是不是比昨天更圓了呢。”
言罷良久,屋內仍是一片死寂。
不多時,揚州城內的月亮,便被一朵烏雲遮住,這似乎意味著,黑暗來臨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