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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明月樓中 文 / 真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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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樓的大堂中,出現了鮮有的寧靜,只有一個年輕人緩緩的腳步聲,向大堂外的看客們宣示這里還存在活人。

    在大堂中幾乎所有江湖好漢都將目光交匯到司空孤身上時,小郎君更是目瞪口呆,雙腿不自覺得的便要跨過門檻,欲追上面前這個年輕瀟灑的江湖俠客,卻在身子僅僅只是往前微傾時被張溫文按住左肩。張溫文的右手早已離開刀柄,身子也微微前探,打量著大堂中的一切。

    小郎君感受到,張溫文按在自己肩頭的右手在顫顫發抖,盡管不明所以,但他還是開始平息下自己闖入大堂中的沖動。

    “小郎君。”

    阿越一聲呼喚才將呆立在人群中的小郎君徹底喚醒,他方才激動的心情也終于平復下來。

    “這是江湖?一群執仗武器爭斗傷命的人物,都是江湖人?老張居然也是江湖中人麼?不過這俏公子也是江湖人麼?看來江湖也不全是莽漢蠻人麼?只是爹爹從來沒有與我講過這江湖,是他老人家也不知道麼?”

    小郎君的腦子,見到一片狼藉的大堂後,早就變成一團亂麻,對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的問題開始胡思亂想。阿越接下來說了什麼,他渾然不知,直到一聲清澈如水的聲音傳到耳中。

    “兩位大俠在這兒爭斗,未免也太對不起這酒樓的老板了吧?”

    司空孤的聲音不具有人們心中俠客特有的豪壯,在清澈之中又帶有一絲柳絮般的輕柔,這種聲音若是二八佳人听了,想必會對這聲音的主人青眼有加。可那個闊面亂胡茬的大漢卻心中一震。

    大堂內幾乎所有人都看著翩翩然走到闊面大漢面前司空孤,那種眼神像是看見那一類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又不停揮舞著雙手同時還放聲高歌的六歲小孩一般。

    闊面大漢手中長劍依然穩穩架在被金致誠的脖頸上,劍鋒距離他的喉嚨,大約就差那麼幾根頭發絲的距離。司空孤盯著那柄劍的銳利劍鋒,而不是南宮俊皺起粗眉的那張臉,司空孤的笑容漸消,一絲寒意涌上眉間,聲音里也帶著一絲寒意︰

    “漕幫南宮大俠劍使得不錯,只是這里乃是明月樓,你可知道?”這話末“知道”二字尾音上揚,似是向南宮俊挑釁。

    廳中眾人的臉色一時像炸開的染坊一般,紫得紫,青得青,唯獨那闊面大漢哈哈大笑,嘴角垂血的金致誠更是嘴角不住抽動著,一副想笑卻顧忌著脖頸上的利劍而笑不出來的模樣,眼楮鼻子都快要擰成一團,樣子變得像極了哭,混合著唇邊的血,顯得甚是滑稽。

    “小娃娃既然知道老子是漕幫南宮俊,也清楚老子江湖上的名號是‘霹靂火’,你倒是真不怕老子一劍劈了你麼?”

    那闊面大漢正是揚州漕幫的“霹靂火”南宮俊,江湖傳說對其火爆性情流傳甚廣,大多江湖俠客都知道其做事喜歡率性而為,甚至還曾一劍斬下三個冒犯他的潑皮的腦袋。其憑借一身驚人硬功與“左手劍”楊朔和漕幫少幫主李壑並稱為“漕幫三大柱石”,也是揚州武林中一號響當當的人物。

    “你的劍,是用來殺人的麼?”司空孤沉聲問道。

    听到司空孤這猶如三歲小孩一般的問題,南宮俊又是一陣如同悶雷般的大笑,心中卻也生出一絲戲謔,含笑搖搖頭說道︰“不不不,老子的劍從來都是用來殺畜生。”

    言罷,南宮俊死死盯著面前金致誠的年輕面龐,那一雙本如銅鈴般的大眼眯成兩條細縫︰“今天或許要在這里殺一頭老畜生的小畜生了。”

    金致誠自然听得出南宮俊話中藏著的譏諷,此時真想一死了之,盡管從脖頸處那一絲冰涼的冷光讓他呼吸急促,但他還是念及兒時母親時常在其耳邊念著的書,那書上好像是說什麼“威武不能屈”?

    金致誠咬咬牙,向南宮俊怒吼道︰“要殺便殺,何必辱我父親?”

    喉中雖在發聲,金致誠的身子卻也趁勢後傾,試圖逃脫柄利刃的威脅。

    而南宮俊手中的劍卻緊緊跟著金致誠後傾的身子,更深入了一毫,那利刃直下的勢態在金致誠眼中毫無緩留之意。金致誠暗叫不妙,卻也是閉眼昂首,欲引頸受戮。可那劍鋒卻在金致誠喉結前不到一根頭發絲的距離便停住了。

    金致誠睜開眼才明白過來,自己方才若真是狠下心後撤,南宮俊未必會下狠手。

    見到金致誠面上浮現出一絲悔恨,司空孤卻心中暗道︰“這氣勢猶如齊人三鼓,也是講究再而衰,三而竭的。金有德的兒子看來和他老子一樣,都稱得上是優柔寡斷之徒。”

    又听南宮俊怒道︰“小子猖狂!說!那杯酒是你潑的!還是你老子讓你潑的?”

    言罷哈哈大笑,一手抓過金致誠的衣襟,左腿橫掃,金致誠便跌落在地上,那一柄閃著寒芒的利劍依然斜指著金致誠的脖頸。

    堂外眾人听了南宮俊這話,便一眼看見了南宮俊褲襠處的濕痕,又見到金致誠的慘狀,便猜想到這個南宮俊原來是在為江湖意氣而出手爭斗,有幾個本來對漕幫甚有好感的百姓,不由得皺起眉頭。

    此時南宮俊耳畔卻傳來司空孤那清澈的聲音︰“南宮大俠既然要殺畜生,小弟倒也管不著,只是南宮大俠看看這大堂的桌椅板凳,十尺之內可有安然無恙的?”

    司空孤仿佛渾然不見南宮俊微微張開的嘴巴,繼續比劃道︰

    “南宮大俠你現在站的位置應該有一張八仙桌,大約有三四十年歷史了,明月樓又這麼長歷史的桌子可不多,這一張卻被‘流光式’毀了,而這位金少俠躺的地方吧,也應該有一張黃花梨木的椅子,那可是特地從崖州運來的,卻被他用“刀劈華山”橫劈後,又不知被何人踹成了渣子,我明月樓家小業小的,大約也就這麼三四十把吶!還有這些會呻吟的‘尸體老兄’們,這地上鋪著的可是上好的樺木,可值錢了!除了被這些血染了,還被南宮大俠你的“三一斬”傷得最多,而這金少俠“斜柳飛絮”沒插在人的身上,卻將這把刀插入我這梁柱內,我明月樓大堂盡管有十數根柱子吧,也不能隨便插啊!還有……”

    听著司空孤突然滔滔不絕起來,說著在南宮俊眼中還不如雞毛蒜皮的事,南宮俊竟是氣得嘴角抽動起來,卻又當即想道︰

    “這小子,是傻的?還是瘋的?他到底是什麼人?真是這明月樓的人?等等……他方才說明月樓是他的?不對,他怎麼知道這些武功路數?那一招是“刀劈華山”?刀劈華山在霸王刀法中不是豎劈麼?那一式分明是橫斬,他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眼見司空孤又指著那櫃台上的幾處不知是刀痕還是劍痕的傷痕,南宮俊終于醒悟過來自己應該做什麼。

    “小子!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南宮俊伸手止住一個走向司空孤的幫眾,此時那個幫眾手中的刀距離司空孤喉嚨還有不到五尺的距離。

    那個幫眾十分無辜的看著南宮俊,南宮俊只得對他報以苦笑。

    “你看,就算是個瘋子,可他不是武林中人,咱們砍了還得賠錢不是?”南宮俊盡力用眼神與那個幫眾進行交流。

    “南宮老大,這錢我出好不成麼?他好煩啊!”南宮俊是這麼解讀這個幫眾眼神意思的。

    而在與幫眾進行“眼神交流”的瞬間,南宮俊卻忽然醒悟過來,方才司空孤說的“流光式”、“三一式”皆是自己家族中不傳外人的獨門招式,而這小子是怎麼認識的?一陣寒流倏然爬上他濕熱的背部。

    “能夠了解這些招式不足為奇,他方才一直在門外盯著我們?但連我都不知這些桌椅為何而毀。莫非他只是憑借這些桌椅殘骸便能夠判斷出我們用得何招何式?這小子究竟是哪一號人物?這麼年輕的人,又是江南口音,不可能是神門滿紅沙,看他模樣,也定然不是江寧楚鐘承,這等人物是揚州人麼?”

    南宮俊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司空孤一遍,卻只得搖搖頭承認自己從未見過這等江湖才俊。

    “揚州武林有這麼一號年輕人物麼?”南宮俊見司空孤收起戲謔表情給後冷冰冰的模樣,不由得在腦海中尋找與這個年輕人相關的一切信息。

    “南宮大俠毀我明月樓生意,卻又問我來做什麼,真當王法不存在麼?”司空孤板起臉說道,黑亮的眼珠卻瞥向那提刀盯著自己的漕幫幫眾。

    “王法?”

    南宮俊皺起了眉頭,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為何在這里攪局,但听到“王法”二字後,手中的劍卻是一顫。殺江湖人,與江湖人互斗,官府是不會管的。

    “南宮大俠可以不顧及自身安全與這揚州武林情勢,可南宮大俠想必還與小子一樣都是遵紀守法的大宋子民吧?”

    司空孤嘴角帶笑,用眼珠子瞥了瞥那個眼中帶著嘲笑望著自己的金致誠。

    南宮俊沉默片刻後收回劍,在劍歸鞘的一剎那卻一腳踹向他口中的“小畜生”,五尺余高的金致誠從地上似一條鯉魚般躍起,最終跌落在殘破的桌椅碎片中,血沫從他口中再度涌出。而他身後按著刀卻顫顫巍巍的幾個下屬連忙將他扶起,但見其昏迷後,又嚷了幾句諸如“你等著!”、“今天的仇楊刀門記下了!”之類的蠢話,便背著那只剩半條命的金致誠與自己這方的“尸體”大步逃離明月樓,而在大堂外躺著的那個半死不活的“尸體”也順帶被撿走。

    在金致誠這一派的江湖人盡數離開明月樓大堂後,南宮俊便眯著眼盯著司空孤,緩緩問道︰“你當真是……明月樓的少當家?”

    現在南宮俊雖收劍歸鞘,可一只手仍牢牢控住劍柄,那一對閃著寒光的眸子也死死盯著司空孤。南宮俊不知道為何,自己這時心中居然生出一絲恐懼,他告訴自己,這種恐懼絕非來自于面前這個不明身份的公子,而是來源于自己對于現在情勢的未知,畢竟他仗劍江湖十數載從來沒有遇見過今日這種狀況。

    “當然,不過南宮大俠甘願就這麼放他們走麼?”

    司空孤臉上又露出方才戲謔的微笑,聲音也不再寒如冰一般,此時他又恢復了方才進門時那謙謙君子的風範。

    “小子你也知道,這偌大的揚州城內,是有‘王法’的,我南宮俊也是遵紀守法的大宋子民,只是今日大家都多喝了一些酒,酒後失德而已。”

    南宮俊眯著眼,他越發看不透這個小子了,唯一能夠肯定的是——這小子可不是個沒腦瓜的傻楞缺。今日的事情,本也古怪,自己來明月樓打探消息,便遇到了金致誠這個小畜生,可不知金致誠吃錯了什麼藥,竟是將酒潑在自己的身上。如今漕幫幫內生了大事,自己難免心煩意亂,再加上自己江湖上的諢號是“霹靂火”,此時當然也要出手教訓教訓這個小畜生。

    當然,南宮俊的武功終究是比十七八歲的金致誠強上不少,二人獨斗三回合,金致誠便落了下風,而金致誠身後那些幫眾自然見不得少主落敗,也一擁而上,這才演變成了如今一場大混戰。南宮俊也明白,在漕幫幫內不穩的時候,若是惹了這金致誠背後的勢力,自己就變成漕幫的罪人了……

    “只是……”南宮俊心里一團困惑,他並不知道,那件事到底和金家有沒有關系。

    方才在司空孤的“暗示”下,如果現在收手,那麼就是江湖械斗。可如果傷了司空孤這個明月樓老板分毫,非但漕幫名聲毀于一旦,還會給金家抓住把柄。殺江湖人和殺商人,在官府眼中可不是一碼事,官府希望江湖人死絕可不希望明月樓這個錢袋子丟掉,這就是司空孤口中的“王法”。

    南宮俊笑了笑,他大約已經有十余年沒有見過這麼一個“懂規矩”的年輕人了,上一次見到這般聰明的年輕人,還是在揚刀門沒有涉足揚州之前呢。

    此時,司空孤露出一副溫和有禮的笑容︰“南宮大俠是個聰明人,想必有些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司空孤走近南宮俊身側,南宮俊身後被攔著的那漕幫幫眾便想阻攔,卻被南宮俊大手一推,向後跌去,當他捂著臀部大惑不解地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時,只卻見司空孤向南宮俊低語幾句,大約只三四句話的樣子。

    南宮俊面上的淺笑漸漸消失,最終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張鐵青的臉,按住劍柄的右手也緩緩放下,在司空孤離開他耳側後便不發一言。在又打量了面帶微笑的司空孤數遍後,南宮俊最終只是召集幫眾匆匆離開了明月樓。

    很多年後,一想到從此以後江湖動蕩的歲月經歷,南宮俊便會想起司空孤對自己耳語的這一刻,這個驚才絕艷的年輕人,或許就是在這一刻正式踏足江湖的,而自己,在這一刻就已經輸給了他。

    目睹了一切的小郎君與張溫文依然沉默著,但南宮俊經過張溫文身邊時那耐人尋味的一瞥讓張溫文知道,自己已經不得不重出江湖了。

    一個成名的俠客,只要有另一個成名俠客知道自己還活著,那麼他就還活著,這個道理,張溫文早就知道了。而面前這個人,如果真的是司空家的遺孤……

    大堂外的眾人還在談論著方才看見的東西,先是揚州城中的“霹靂火”南宮俊與揚刀門少門主之間的爭執,再到一直未出現在明處的明月樓老板今日居然突然出現,制止了一場人命官司的發生。又是一番不知何意的對話後,性格火爆的南宮俊居然放開了楊刀門少門主,還在明月樓老板一陣耳語後默默離去。

    明日的早市上,說書人又有新的揚州傳奇可以說了。明月樓大堂外炸了鍋,此時明月樓在揚州市井中頗有名氣的掌櫃黃東卻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站在大堂前向眾人賠禮,並宣布今日歇業,明日白天明月樓餐食免費,換得一陣叫好聲。

    而在叫好聲中,司空孤則請小郎君主僕三人走入一片狼藉的大堂。大堂中,張溫文搶在小郎君行禮前,對背手而立的司空孤問道︰“你是誰?”

    司空孤笑了笑,看了看張溫文的臉,又瞥了眼那跟在張溫文身後的小郎君,說道︰“張伯伯怎麼忘了小佷呢?當初張伯伯暫住在家里時,還抱過我呢,那時候我才七歲,頑皮地扯張伯伯的胡子呢。張伯伯當時因為被周伯伯笑,第二天就把胡子給剃了,這些事,張伯伯都忘了麼?。”

    張溫文听到此話,面上雖無表情,可腦子里已經如同在江海翻騰。

    “十年前,江寧府,一共有四十二口人的……司空家吶,這個事,張伯伯不會忘了吧?”

    堅毅的聲音與清晰的吐字撞上了六道迷茫的眼神,張溫文避開了,他知道,自己從來沒忘過這一切,但是他還是沒有放下戒備,他心里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這個年輕人是個騙子。

    “你是……”

    細弱蚊蠅的聲音,司空孤卻能夠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我是阿元吶,是師父為我取的名,名曰‘孤’。現在,司空孤回來了。”

    言罷司空孤望著頭頂的橫梁,又輕輕吐出一句話︰

    “張伯伯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似是在問張溫文,卻又似是在問自己,而張溫文則垂首低眉,再無言語。

    小郎君此時很清楚,老張和面前這個佳公子,原來是舊識,而且他們之間,好像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

    當司空孤略帶失落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時,小郎君連忙施禮,說道“小生柳三變,福建崇安人,方才未向公子通報名姓,失禮、失禮。。”

    “柳郎君過謙,我與張伯伯乃是舊識,三位風塵僕僕,不如就讓在下于敝店為三位接風洗塵,有什麼話,咱們飯後再談,來,三位樓上請。”

    司空孤微微一笑,目光卻落在了張溫文身上。

    這個虯須大漢,終于抬起頭,眼中沒有淚光也沒有悲喜,只有疑惑,那似乎是一種關于人生的疑惑。

    司空孤想道︰“這種疑惑,對于自己來說,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吧?”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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