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 超俠尋宋記

正文 第八回 殺機——儒者 文 / 州月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

    這安寧祥和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

    門外小廝又報,國子監、太學的幾位學生求見。今日諸位大臣皆在,這些學生心念一動提議大家一同拜見,一來避去結交權貴的嫌疑,二來大人們也不好將人都擋在門外。曾公亮一听便笑了,這不與自己剛才的做法如出一轍嗎,道︰“難得菁菁學子的一片誠摯心意,見吧!”

    雖然是征求的語氣,卻也做了決斷,其他幾位大人表示並無異議。

    不到片刻,就見六、七位公子候在雅間外,為首的人卻是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

    這人身量高瘦,頭帶紫金冠,一粒桂圓大小的東珠瓖在冠頂,身上穿了一件猩紅色鳥獸圖案的錦緞圓領武士袍,腰間系一條綴滿紅藍寶石的腰帶,花里胡哨的。他沖進來正看見坐在下首的克里斯,見人長得眉目傳情似彎月,五官精致如玉盤,叫人瞧著不由得移不開眼,心道這遇仙樓哪時來了這麼個尤物,仔細再看身上衣著,才發現如此模樣的竟是個宦官,不免一愣。

    克里斯似察覺到來人打量她的目光,這便也瞧了過去,對上那人的眼不由面色一變,這不正是那紈褲子弟向國舅爺。

    這時,他身後的學子們陸續進門,向宗回扭頭對著上首幾位大人,雙手一抱,大聲道︰“學生帶諸位同窗、學長們一同來拜見幾位大人!”

    這位國舅爺的名聲素來不佳,諸位大臣不願駁了國丈向經和向皇後的面子,只好抬抬手,算是回禮,只有曹偕卻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隨後進來的幾位,一一見禮。

    年紀稍大的那人,名叫上官均,字彥衡,邵武人。一身文人常見打扮,樸實素雅,儀態端正。司馬光、範鎮一見微微點頭,面露贊賞。

    第二位學子名喚葉祖洽,字敦禮,年方二十有二,比上官均小八歲,兩人卻是同窗。葉祖洽一站出來,幾位大人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葉祖洽從小聰穎好學,才識卓絕,嘉佑八年應鄉試,才十八歲便高中解元,來京就學,人人都說他必是狀元的不二人選。

    這兩人是年輕一代學子里的魁首,又都是福建子弟,曾公亮不免覺得臉面大張,喜道︰“這位呂惠卿是你們的老鄉,也是你們的前輩,課業上若有疑難,可向他多多討教。”

    呂惠卿立刻站起身,回禮道︰“早聞葉解元大名,而經學通明的上官學子也是如雷貫耳,指點不敢當,愚兄願與二位相互切磋。”

    朝中閩人已隱隱聚成一股勢力,曾公亮又特別留意同鄉的學子,再加上他背靠昌王,如此未雨綢繆,難免讓人心生猜疑,這昌王到底是惦記著那把龍椅?才如此這般圖謀。

    第三位學子站出來,只風輕雲淡的報了自己的姓名便退了回去。這位陸佃,字農師,江右人士,時年二十六歲,與葉祖洽和上官均也是同窗。他家貧苦讀,夜無燈,映月讀書。又不遠千里,游學四方,若論學識可一點不比先前那兩位差。張方平感其身世與自己一樣,又見他為人不張揚,心中甚是欣賞,卻也不輕易表露出來。

    這三位之後,又有幾個學子出來見禮。

    向宗回突然覺得自己的風頭被搶走了,便搶上一步,插口道︰“學生今天的座上客可是這位。”

    幾個大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個年輕的布衣藍衫男子,大袖寬領,甚至可見領口肌膚,他靜如青松,一身書卷氣為他頻添了一絲睿智。

    曹偕也望了過去,這人一身打扮自有晉人之風,晉人多好仙道,男子出塵的氣質讓他多了分熟悉的感覺,問道︰“這位是?”

    年輕男子名曰李公麟,字伯時,出身舒州名門大族,只是他崇尚晉人,居京師而不游權貴之門,所以認識他的人極少,可他好古善鑒,博學多才,與那青州都鈐轄王詵號稱“書畫雙壁”。

    他只得自己回道︰“晚生李公麟,見過曹小國舅爺和諸位大人。”

    李公麟一畫難求,在座的大人們都心中不免驚艷,再看那向國舅,皆是目有所思,心道︰這人向來不學無術,身邊也混跡了一群紈褲子弟,天天惹是生非,今日這麼多才華出眾、清高孤傲的學子怎麼反成了他的座上客?

    李公麟瞪了一眼旁邊的同窗李之儀,若不是他告訴自己今日宴請之人是有一番才名的解元和幾位學長,他又怎會願意出席?

    李之儀見他面帶怒意,心中委屈,確實是解元老爺說自己做東,誰知道到了酒樓才發現主家換成了名聲不好的向國舅爺。他只得上前一步道︰“學生軟磨硬泡,今日硬是請伯時陪同前來的。”

    範鎮問︰“你可是範公之子純仁的學生李之儀?”

    李之儀點點頭,“學生正是。”

    曾公亮捋捋胡子,與那向宗回道︰“向國舅爺能將這麼多人聚在這里,倒是本事。”

    向宗回听不出這話中的言外之意,喜上心頭,心道︰這個葉祖洽倒是識時務,爺讓辦得的事兒倒是辦得不錯,今日竟然真的請來了李公麟。向宗回詩文不通,卻愛附庸風雅,平時也愛收藏一些古玩字畫。早就听聞李公麟畫藝超絕,三番五次上門請見,卻被擋了回來,這才今日設局請他前來。

    于是他立刻顯擺的講起了對李公麟的畫的見解,自然多是溢美之詞。

    李公麟听著心中可不是滋味,被個紈褲子大草包稱贊,他可高興不起來。

    那向宗回還欲再言,那邊卻響起了司馬光的聲音。

    他已用完膳,將銀箸往箸枕上一放,幽幽道︰“難得國舅爺與幾位大人都在,不如下官出題,考考眾位學子。”

    司馬光此言一出,眾位學子都相互看看,心中都很喜悅,能由當今最負盛名的司馬大學士出題,哪怕說的不對,也是自己的一番真知酌見,何況又有其他幾位朝中重臣在場,如果能給他們留下些許印象,將來金榜題名,入仕為官自然是極大的助力。大家一時躍躍欲試,只等考官出題。

    司馬光略一沉吟,緩聲道︰“何為今日儒者之明道,汝等是何見解?”

    那葉祖洽才思敏捷,思索片刻,便道︰“今世兩位大儒,一位是楚人周敦頤先生,一位是關中張載先生,學生以為今日儒道之爭,莫不過周子與張子之爭。”

    司馬光點點頭,道︰“‘北有橫渠先生,南有濂溪先生’,這兩位確實稱得上當世大儒。”

    眾位學子紛紛點頭稱是。

    克里斯听司馬光說要出題,本來並沒有興趣,可見場面突然熱鬧了起來,便也抬頭望了過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果然有個白面書生上前插話搶答,道︰“‘儒者,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學生以為這四句話便是橫渠先生學說的精髓。”他不無激動的說著,一臉的自滿,倒好像張子這幾句話是他自己說的一般。

    克里斯心道︰死記硬背的書呆子!

    有學子更欣賞周子,便道︰“濂溪先生提倡‘文以載道’,要吾等學聖人立身之德,達到‘至誠’境界’,學生認為不論做人,還是做事,都要秉承‘至誠’的態度,事事盡善盡美,便是為儒之道。”

    葉祖洽一句話提出了張載與周敦頤兩位學者,大家紛紛順著他的思路討論起來。有人說張子如何如何,有人說周子更勝一籌,眾學子顯然有意在幾位大人面前露個臉,故而今兒特別賣力的表現。

    張子?周子?盡管克里斯對這兩個人全然一無所知,仍頗有興致地看著,她見這些學子說話的時候搖頭晃腦,煞是好笑。

    一個紫色錦衣的男子上前對大家躬身道︰“各位同窗,莫要急躁。”他的目光在葉祖洽身上落定,再次開口,“葉解元能提出張子、周子之爭,想必定有高論,只可惜他的話尚未說完,諸位何不再听听他的說法?”

    一听這話,之前搶著發表高論的那位學子被堵的面紅耳赤,他是個庶出的公子哥,最希望得到一個出頭露面的機會,所以最為賣力。這會兒經人提醒才反應上來自己搶了解元風頭,他趕緊低下了頭。

    克里斯正噙著一絲笑意瞧熱鬧,見狀險些笑出來,心道︰這位紫衣學子真會察言觀色,借機奉承,就憑剛才這幾句話,將來他的官職不一定比這幾個會做學問的小。

    方才議論的歡,此刻眾人皆沒了聲音,目光都掃向葉解元。

    葉祖洽並未在意,他輕輕一笑,徐徐道來︰“橫渠先生四句已然給出了當為儒者的明道,尊順天意,立天、立地、立人,通經致用,躬行禮教,而後秉承聖賢之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張子之學,承孔孟之志,認為只有修德養性,方能使天下安定。然當下四夷不平,遼國北拒雄兵,厲兵秣馬,虎視眈眈;西夏逆賊,屢犯邊境,狼子野心。若與其以禮相待,以德教化,豈不是與虎謀皮?周子之說化為實處便是讓吾等務實,識得天下之勢,听天命近人事,則天下治。”

    他這番快人快語,說出了不少學子的心聲,他旁邊幾個學子不斷稱贊著,一副真心拜服的樣子。

    曾公亮見葉祖洽果然才思敏捷,也樂得錦上添花,遂贊道︰“真不虧是鄉試第一,出口成章、才識過人,不負解元之名!”

    呂惠卿也是眼前一亮,心道︰這位葉解元推崇周子之說,濂溪先生一向傾向改革,若要改變如今積貧積弱的局面,必須要籠絡人才。這人倒是一位可造之材。今日與曾相爺一同前來,沒想到還有此番收獲。”

    葉祖洽提到了遼國,克里斯听在耳中,不覺抿唇,若有所思。她從地宮看到的資料都說明了大宋的一些問題,其實從仁宗朝的最後幾年開始,國家積貧積弱,軍隊自然也相應消減,如今更是國庫空虛。大宋號稱禮儀上邦,可天|朝上國之勢,四海歸一之貌,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而遼國剛好相反,是個奉行鐵血政策,以暴制暴的國家,雖然這些年遼國的皇帝也招納漢人入朝為官,看似尊重漢人的風俗和文化,使得幽雲十六州的漢人百姓相對民心安定,但私下也處死了不少反抗的漢人。遼國實則養兵蓄銳,擴充軍隊,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地只待時機到來,便舉兵南攻。

    葉祖洽仿佛要獨領風騷的時候,上官均凝神半響,終于上前一步。

    他緩緩道︰“張子之學,尊禮貴德,樂天安命,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以孔孟為法。只求知人而不知天,只求為賢人而不求為聖人,此乃秦漢以來儒者之大蔽也。成為賢必須具備德性,才可通濟天下,利濟眾生。這是有功于盛門,有利于後學之事,人生在世不可只顧眼前之爭,而忘卻後世之利。”

    葉祖洽說周子當下實用,上官均說張子功在長久,這下真到成了周子與張子之爭了。

    範鎮也覺得葉祖洽辯才了得,但他更喜歡上官均這樣篤實尚行、經世致用的人才,而且他這樣有長遠之見,倒是個教書育人的材料。

    “不錯,學生也認同上官兄所言。聖賢具備德行,以德服人,方能使天下安定。遼國尚武,以暴制暴豈可長久,即便稱為一時霸主也無法稱霸萬世,令萬邦臣服!”

    “寬厚仁慈方是上邦國風,興辦書院,教化百姓,方可消去貪婪之心,天下之民皆一心向善,人人明理,何懼天下不穩,何怕外邦不服?”

    有學子不同意他們兩人的說法,朗聲道︰“遼國,西夏就是蠻夷之邦,他們全是狼子虎心,怎可以禮相待,以德教化?”

    眾學子七嘴八舌爭論起來,一提到遼國,他們紛紛聲討,各個義憤填膺。

    見他們皆是書生意氣,脫離現實,克里斯心道︰歷史上還少落後文明用武力征服先進文明的例子嗎?

    司馬光面上依舊掛著笑,他此時出題並非真要學生們說出個所以然來,見這二人均有各自見解,自是獎掖後進,心中有譽無否。

    張方平對陸佃頗有好感,見他此時沒有發話,用冷峻卻略顯蒼老的聲音問道︰“陸學子,有何高見?”

    陸佃被點名,察覺眾人再次投來目光,他略帶幾分自嘲道︰“學生不如兩位同窗,資質愚鈍,六經尚未學的通透,如何敢大放厥詞?不過學生以為,國子監和太學治六經之學,可貴之處就在于循規蹈矩,不會讓天下輕易出現亂象。”

    听完他的回答,張方平只是扶著須,並不指正,但他頗為滿意,心想這位學子低調卻不失深刻,自己果然沒有看錯。

    李之儀听了心中拜服,用手輕推了李公麟一下,用眼神說今天沒白跟我來吧。

    李公麟雖然心中仍對今日之事略有微詞,但轉念一想,眼前幾位學子不虧為當代翹楚,今日也不虛此行。

    這些學子說的都是大宋的官話,听在克里斯耳朵里,如同老和尚念經,讓人昏昏欲睡。而且覺得他們的話里都透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甚是無聊。初時的興趣眼下一絲不剩,她低頭專心吃起飯來,夾了一塊蜜制酥肉,放入口中,肉質酥香,她不由暗贊一聲。這京城上好的酒樓,單做一道菜,只怕工序不下十道,這酥肉她竟嘗出了七八種別的味道,竟然如此花費心思。當下抄起雙箸大快朵頤起來,學子們的治世高論都被她當做了耳旁風。

    宇文之邵只覺學生們有些夸夸其談,但能有這樣的見解已然不錯。

    曹偕對這些學究的言論絲毫提不起興趣,倒是饒有興趣的看著藍元霄旁若無人的大吃大喝。

    陸佃言罷,眾人便皆不言語了。

    這時呂惠卿笑了笑,聲音極輕緩,帶著一股恭謹,道︰“諸位學子都是真知灼見,讓人耳目一新。只不過大家何不跳出張子與周子之爭,也許還可以另開思路,他日著書立說,說不定今日之爭可以換來明日另一個張子或周子。”

    葉祖洽喃喃重復著這句話,若有所思,似有所悟。心道這位呂大人所言甚是,為何局限自己,他日我應送帖拜會一下。

    “真道是青年才俊。”曾公亮對旁邊的張方平道︰“今年丁未科的狀元許安世也才二十七歲,他的詩文可是讓歐陽修與王兩位大人極看重的。老夫看這幾位都不比許狀元差,來年必能金榜題名。”

    張方平點點頭。

    “這些學子今日聚在這里不易,吾等聚首也實屬難得,可惜啊,韓相公忙著為先皇治喪,歐陽公也窩在家里不肯出門,要是他們也在今日豈不全齊了。”誰知曾公亮的話鋒突然一變,“歐陽公如今也嘗到了被小人以莫須有的罪名彈劾的滋味了。”

    眾人還沒鬧明白他此番話是何用意時,曹偕卻已了然。當年他還是東上閣門使,遷官英州團練使時,歐陽修曾彈劾他,不按朝廷故事,五年進空表而馬不至京師。如今曾公亮出言譏諷,無非是向自己示好。他那時身居客省,整日里游山玩水,潛心修道,哪里想著要回京上謝表。歐陽修的彈劾,他更不會放在心上,此刻也只是笑笑,並不接話。

    一時間無人言語,雅間里唯聞絲絲弦音。

    這邊,向宗回見三位學長侃侃而談,各自入了幾位大人的眼,他覺得自己再不說點什麼,簡直就快被人遺忘了,猛然間想到了什麼,于是道︰“學生讀過周子的《太極圖說》,那書中所畫太極圖甚是精妙,玄而又玄,學生認為周子勝過張子。”

    他這句話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周子之說哪里只是因為加入了一幅太極圖,這麼簡單就可以解釋的,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雷的動彈不得。

    紗帳後端坐再琴案後的戀懿,自學子過來,就換了低婉輕泣的曲目,琴音徐徐道來,不但不影響雅間里大家的談話,琴音反倒適時的配合學子們的談吐,讓人听了賞心悅目。

    戀懿也是有學識的女子,一邊彈琴一邊傾听著里面的談話,向宗回這話一出,實在擾了她操琴的心智。指尖錚地踫出了一聲雜音,險些崩斷琴弦。

    向宗回剛才那番話說了出來,就覺得其他人都在暗暗嘲笑自己,而這聲不和諧的琴音在他听來是格外的刺耳,仿佛一個低賤的妓女也敢取笑于他。

    他滿面怒容,陰沉蓋頂,怒吼一聲︰“不知所謂的賤人,可是如此這般伺候的?”他一轉身,隔著紗帳一腳踹翻了琴案。

    所有人都沒想到他囂張跋扈到了如此境地,當著幾位朝中重臣的面也敢如此這般作為,大家一時反倒愣住了。

    曹偕劍眉倒豎,臉色一沉,便欲發作,卻不想克里斯突然拍案而起。

    “你給我住手!”她滿臉怒容站了起來,往琴台那邊走了過去。

    向宗回剛才是氣血上頭,照著往常的心性發作了出來,心中懊悔自己的魯莽,此處雖不是宮里,但座上皆是朝中重臣,眾目環伺之下,哪里容他撒野,本想借著機會給自己長臉,讓幾位重臣留些好印象,這下全打了水漂。

    克里斯自然不會給他好臉,斥道︰“你自己沒本事,憑什麼拿女人出氣!”

    向宗回何曾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了,被這劈頭蓋臉的一句,堵的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曹偕微微一愣,他倒沒想到藍元霄會罵得如此直白,但此刻卻覺得心里非常受用。他瞥了一眼宇文之邵,臉上略帶一絲自得的笑意,仿佛在說,看吧不愧是我曹偕的朋友。

    宇文之邵不禁莞爾,心道這二位倒真是“志同道合”。

    克里斯二話不說走進紗帳,那戀懿果然摔倒在地,手指受了傷,流了血。克里斯知道彈琴的人最怕手指受傷,立刻蹲下身,拿起她的手指查看,發現只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

    向宗回真沒丟過這樣的人,受過這樣的氣,正要發作,可細細一想眼前這人能當這幾位朝中重臣的面與自己叫板,一時間竟沒了底氣,期期艾艾的問道︰“你……你是誰啊?”

    克里斯一聲冷哼道︰“我是誰不重要!”

    她扶起女子,然後轉身冷冷的看著向宗回。

    眾人看這宦官盯著向宗回的視線帶著一股威壓之勢,這種氣勢不自覺的讓人斂聲屏氣,但人人心里都在問,這到底是誰?

    曾公亮、司馬光幾人也是面面相覷,宮中無論哪個大閹也不敢如此與皇後的親弟弟這麼針鋒相對,即便是藍元震本人也不會如此。

    而就在此時,克里斯開口了。

    “官家今日讓我查訪京師風氣是否敗壞,我回去可要回話,這敗壞風氣的第一人就是向大國舅爺!”

    克里斯一開口就把皇帝抬出來了,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都受不了啊。

    向宗回立刻回嘴道︰“我沒有!”

    “沒有?你仗勢欺人,欺負一介弱女子。”

    “她一介賤籍竟敢恥笑于我……”

    克里斯打斷他道︰“你生而富貴,財貨足用而輕用,輕用而侈泰;你父親寵你,姐姐慣你,你卻愈加驕恣跋扈。官家令我查訪京中權貴是否器皿衣服窮於侈麗,車馬宮室過於軌制,你向氏便是那帶頭之人。可知你一次用膳一道菜就價格不菲,少則也要幾百兩銀子了,足夠尋常百姓一家畢生所需。作為外戚身份尊貴,你姐姐為後,官家賜宅,可是向家圈地欲建新宅到底有多窮極奢侈,有多超于軌制,不用我一一細說了吧?”

    她話中許多關于向家的細節都是听雨閣冊子上所載,而說到激憤處,她又想起了今天皇帝讓她讀的奏折,里面的話她想也沒想就用上了。緩了口氣,她又接著說。

    “美人焚香弄琴,為你食色添香,你不但不尊重,反倒拿她出氣,你罵她是賤籍,可曾想過好端端的良家女子,何以來這酒樓賣藝,莫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誰願意來侍奉你這樣的?往常你身邊所聚皆是些不勵名節而以勢利離合的小人,奸聲亂色盈溢耳目,還敢說你沒敗壞王都風氣?”

    紗帳後,戀懿听這人道盡自己身世,還為自己打抱不平,心中一片淒苦,不禁暗自落淚。

    向宗回則嚇得退了一步,臉色變得極其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諾諾不能語。

    克里斯說完暢快的吐了一口氣,卻發現四周靜寂無聲。

    學子們的表情皆有不同,卻是同樣的反應,盯著她不發寸語,因為她話語犀利,驚世駭俗,其中道理卻是振聾發聵,引人深思。

    幾位大人臉色黯然,神情晦澀,藍元霄竟然明擺著說了自己是皇帝的耳目,何其大膽,何其放肆。然而他的話卻字字在理,並無偏頗,在座諸位驚異之外也不乏贊許之意。

    曹偕氣定神閑,心情大好。

    宇文之邵目光炯炯的望向她,因為剛才藍元霄所用支言片句,明明是自己奏折里的內容,一時間如墜五里霧,難以判斷藍元霄這番話的真實用意。

    這里既不是衙門審案,也不是廟堂問罪,眾位大人礙于向宗回的身份也不便當場訓斥,更不好調解,一時場面非常尷尬。

    克里斯一看該說的也說完了,走到曹偕跟前,朗然一笑︰“曹大哥,我還有差事在身,先走一步!改日再一起喝酒!”

    曹偕只是點點頭,說罷克里斯轉身便離開了雅間,而唐平也默默地跟在她後面出了遇仙樓。自適應小說站xsz.tw,。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