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再進瑾之,一院氣氛更顯不同,未待若胭坐下,已齊刷刷跪滿了整個大廳,口稱拜見瑾郡主,若胭哭笑不得,卻見雲懿霆面帶戲謔,只管看著自己,遂嗔他一眼,含笑示意大家起身,又笑道,“瑾郡主是給外人叫的,你們仍叫三奶奶便是。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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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大著膽子笑道,“那是因為有三爺啊。”
頓時,滿屋子傳來大片忍俊不禁的低笑。
若胭瞠目結舌,面如火燒,當著雲懿霆的面又發作不得,掩飾似的以手扶額,輕咳一聲,悶聲說了句“你們都下去吧。”自己當先避進內室了,切齒低罵,“這些個小妮子們,越發的沒規矩了,回頭非好好收拾她們不可!”
背後卻听一聲輕笑,“我倒突然覺得她們很會體察人心。”
若胭倏的回頭,不偏不倚瞧著一張笑得春花燦爛的臉近在眼前,惱道,“我記得以前瑾之寂無聲響,有雲三爺在,誰敢多說半個字,我還曾佩服你御下嚴厲,如今滿園喧語,怎麼不見你制止,反而覺得不錯?”
“因為以前沒有三奶奶,何須她們呱噪。”雲懿霆一臉的理所當然。
若胭臉又紅了紅,扭頭不理他。
初夏送進茶來,眉開眼笑,若胭吃了口茶,清香入喉,腦子就醒靈了,吩咐她去庫里去些銀兩首飾與大家分下去,又說問問大家晚膳想吃些什麼,只管去後廚找廚娘。
初夏笑道,“三奶奶晉了郡主,要打賞奴婢們,奴婢們歡歡喜喜的謝恩接受,晚膳的事兒哪里用三奶奶特意叮囑,曉蓉早已經安排下去。”
“真個省心。”若胭也笑起來。
這時卻听院子里傳來雲歸雁的連聲歡呼,雀兒似的啼喚,初夏抿嘴笑道,“六小姐不是去新宅子了麼,這消息倒是傳得快。”轉身迎出去。
卻見雲歸雁旋風般進了大廳,歡聲笑語溢了滿屋。
若胭一出門去就被她拉住,左看右瞧,嘻笑道,“來來來,快讓我瞧瞧,我的瑾郡主嫂嫂。”又是一聲笑,接著故意一屈身,行了個禮,擠眉弄眼的笑道,“給郡主嫂嫂請安。”
若胭也笑,罵一句“你也來拿我打趣,難道你不是我的表嫂”,兩人就扭做一團,丫頭們都捂嘴輕笑,各不相幫。
“走走,到前頭去,父親讓丫頭來請你,我就主動跑這一趟,人都到齊了,只等著你這正主了。”
若胭這才恍然和祥郡主先前說的話,倒是自己沒見識,忘了這一茬,也就含笑應了,整衣理發,攜同雲懿霆一並前往,後頭丫頭們跟了一長串。
饒是若胭做好心理準備,到存壽堂時也被眼前情景嚇了一跳,里里外外的全是人,三房人連主帶僕到得甚是整齊。
幾位家主正向而坐,各個堆滿笑容,正說著什麼。
若胭剛上台階就被祝嬤嬤迎著,並不直接入廳,而是轉廊繞到了後堂,兩個等候已久的丫頭齊齊的行禮,左右打起簾子,請若胭進去暖閣。
若胭從未來過這里,飛快的掃了一眼,只見地上擺了一溜朱漆瓖金的抬箱,心里便有了計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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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瑾郡主更衣。”祝嬤嬤恭謹的彎腰,招了個手,外面又魚貫走進六個丫頭,開箱,依次捧出整套郡主冠服,從中衣、大衫到霞帔,連鞋襪都一並俱全,如此齊備,令若胭驚呆,不禁側頭去看雲懿霆,卻見他亦蹙起長眉,眉宇之間隱隱不悅。
有什麼不妥?
若胭心里微微遲疑,卻不好多問,她從不知皇家會為一個郡主準備這麼多貼身衣物,她一直以為,只是一件外衫罷了。
“你們都出去吧,這里不需要伺候。”若胭略做沉吟,說道。
祝嬤嬤也奇怪的看了又看丫頭們手上的衣飾,听若胭攆人,為難的道,“瑾郡主,冠服繁瑣,還是讓下人們服侍您穿吧。”
“不用了,我為若胭穿。”雲懿霆眼楮微微眯起,沉聲說道。
祝嬤嬤欲語又止,最後帶了丫頭們依次離去。
“三爺,你生氣了?”若胭輕聲問,她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眼底一掠而過的冷意。
雲懿霆沒有說話,目光在擺了一桌子的衣飾上清涼掃過,再回到若胭臉上時,對上她關切征詢的眼神,又迅速回暖,柔情似水。
“沒有,別多心。”他貼過去,在她唇上深情一吻,然後徑直拿起其中一件大衫披在若胭身上,“來,穿上這個就行了。”
若胭明明白白看出他陰晴不定的表情,揣度著究竟是什麼讓這位爺突然生怒,“其他的,都不必更換麼?”
雲懿霆突然將那些衣服盡數丟進箱子,沉默的將珠冠戴在她頭上,然後一語不發的把她擁進懷里。
“你怎麼了?”若胭心肝兒抖了抖,不知所措,也抱住他,小心的拍著他的腰。
不想這個小小動作竟有神奇功效,雲懿霆淡淡一笑,松開了雙臂,脈脈看著她笑道,“沒事,我們出去吧。”握住她手,掀簾而出。
兩人一出現,祝嬤嬤就快步過來,引至和祥郡主身邊坐下,與大夫人三人並排,不禁腩然,也知自己如今身份不比往常,只好默從,心里卻嘆,以後矛盾越發不可調和了。
接下來,眾人依次上前行禮,合府奴僕、雜役俱在門外,列隊磕頭,向新晉的郡主跪拜,若胭從未經歷過這般盛大場合,挺直了背脊,端足了淑賢高貴的儀態,心里怦怦直跳。
伏在面前的,除了恭敬和羨慕,還有嫉妒與恨。
大禮完畢,本該家宴,因幾人帶著周老爺子的孝,幾人做著羅二老爺的喪,便省了這一頓飯。
若胭心呼,阿彌陀佛,不必再受眼風如刀了,這麼一輪跪拜下來,自己已險些被某些妒恨的目光扎成馬蜂窩。
從何氏身邊走過時,若胭覺得氣溫驟然降了好些,涼風嗖嗖貼身而過。
“三弟妹成了郡主,可與母親比肩而坐了。”
正在若胭要擦身而過時,就听何氏突然嬌聲一笑,響亮的冒出這麼一句,眾人俱變了臉色,紛紛側目看來,一時間偌大的廳堂內竟是鴉雀無聲,氣氛凝滯,唯有各種復雜的目光交織如電,若胭也停住腳步,微微笑看她。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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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昨天國公爺怎麼懲罰她的,只見她雙眼布滿血絲,臉色蒼白,身邊攙扶的幾個丫頭卻又臉生得很。
“大嫂說笑了,郡主是皇上的恩封,在家里,母親仍是是母親。”
若胭保持住端莊謙和的笑容,一邊話答,一邊回身向著和祥郡主微微一禮,表示對她的尊敬,心里卻忍不住掀何氏個耳光,這般場合,任誰心懷幾重妒忌,都不會顯露于形,畢竟,巴結比刁難要有意義得多,只有眼前這樣的瘋子,已經妒火中燒到失去理智,敢當眾發難。
雲家歷代從仕,身居高位者不在一二,女眷中得受封誥也有數位,但是郡主之稱與誥命不同,代表了與皇家相連的親屬身份,這一點,在座的大夫人亦沒有。
和祥郡主的本家不過是趙氏遠支,原本沒有郡主的稱號,不過是先帝為了制約國公爺的棋子,饒是如此,這頂郡主的高帽子還是讓她驕傲不已,放眼三房,僅她一人。
風光得以十余年,自己膝下最不受待見的兒媳婦突然也戴上一頂與自己同等高貴的帽子,屈辱感像藤蔓一樣瘋漲,緊緊的纏繞住身軀,而何氏一句話,像刀一樣扎進了心口,除了痛,還有險些噴發的憤怒、嫉妒和提防。
“老大媳婦最是嚴辭得體,明睿大方,天家有此恩賜,亦在情理。”和祥郡主慈和的掃了一圈眾人,緩緩笑言,似是對若胭十分贊賞,毫無芥蒂,而目光不經意落在何氏臉上的一瞬,寒芒相逼,頓叫她毛骨悚然。
何氏雖然刻薄,在她眼里不過小兒拌嘴,嚴慈並重的一句話,不但化解戾氣,更直指何氏“言辭不得體”。
有和祥郡主撐場面,若胭樂得做個賢人,忙謙遜恭敬的笑道,“母親過獎,這都是母親教導有方。”又給她往高里捧了捧,瞧在外人眼里,正是婆慈媳孝好家風。
何氏自知失寵,又受此敲打,只臉白如紙,更無話說。
經此一番口舌,若胭再往外去,倒是順利,臉素來視她為眼中刺的雲歸雪也默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什麼,倒是若胭著意看了她一眼,連著關了好幾天,又絕食昏厥,原本桃花般嬌艷的臉頰明顯消瘦、蒼白了不少,點漆似的雙眼茫然無神采,心說這小姑娘任性得過了頭,這回該長些記性了。
人群散盡,和祥郡主端坐堂上,垂眸不語,一手托盞,一手拈蓋,緩悠悠的撥弄碧水青葉上頭漂浮的裊裊氣霧,隔著薄薄霧水,那張依舊年輕的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卻無端讓人心顫。
祝嬤嬤輕手輕腳的走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那笑容驟然消失,變成個大大的驚訝,默了一默,扭頭看忠僕,“國公爺出門了?”
“去大老爺那邊了,與大爺一起去的,估摸著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和祥郡主點頭,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整衣而起,徑直繞去了後堂,“走,我去看看。”
祝嬤嬤緊隨其後,到門口時快步上前撩起了簾子,待和祥郡主進入,才又緊走幾步,將屋子中央的幾口大箱盡數打開,“二夫人,您瞧。”
和祥郡主面色凝肅,彎腰從其中一只金漆大箱中拿出一物,抖開來一看,赫然是件女子中衣,雪白的蠶絲為底,領、袖、襟俱用金銀雙絲繡著百蝶戲花,迎光一照,輕薄如霧,軟裊飄飄,鮮花招搖、彩蝶翩翩,無論用料與繡工都精巧無媲。
“二夫人,您看。”
祝嬤嬤見和祥郡主有些痴怔,又拿出一件衣裳,展開了遞過去,和祥郡主移目一看,卻是條中褲,看布料與圖案,分明與手中的上衫配成一套,臉色又沉了幾分。
“二夫人,您看箱子里,還有好些呢,喲,這是……襪?”
不等祝嬤嬤說完,和祥郡主探身從她手里接過一雙白絲帶,翻來覆去細細端詳,正是白絲縫成的女襪,霎那間,臉已陰沉無比。
“還有這個箱子,全是首飾。”祝嬤嬤走到旁邊箱子跟前蹲下,一樣樣翻看,“五翎鳳釵,七珠纓絡,這個叫什麼,這麼多寶石瓖嵌……老奴見識少,認不得。”
和祥郡主循聲看她手上的東西,只見得光華璀璨,七彩耀目,不可直視,冷冷道,“何止你見識少,我也認不得。”
祝嬤嬤自知失言,忙噤了聲,抽了抽腮皮,將東西又擱回箱子,誰知和祥郡主又伸手拿去,翻看沉思,最終擰著眉放回原處,長長的、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二夫人,您看這些……”
“都是好東西!好東西啊!”和祥郡主冷冷的笑。
祝嬤嬤面帶不安,左右掃視一周,不見外人,壓低了聲音,“二夫人,這可不是一個郡主該有的規制,老奴記得清楚,郡主的冠服只有珠冠與大衫,可是這些……”說到半截,又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悄悄拿眼瞅和祥郡主,困惑不解。
和祥郡主哼道,“你記得不差,當年先帝賜我和祥郡主的時候,便是只有珠冠與大衫,眼前這些,應該只是賞賜。”
“一個過繼賜姓到杜家的郡主,怎會有這麼多賞賜?老奴瞧著這些首飾,好些都是二品以上的嬪妃才有資格佩戴,先帝膝下幾位得寵的公主也未必有。”祝嬤嬤遲疑的道,“還有這些衣裳,老奴服侍二夫人半輩子,宮廷規矩也略知一二,卻從未听說過賞賜中衣的。”
何止你沒听說過,我這個郡主也從未听說過。
和祥郡主抿唇暗咬牙,羨慕嫉妒之後驟成心驚肉跳,莫非……莫非……有個模糊的真相在腦海中飄忽不定,只覺胸口氣血翻涌,全身冰涼,手指猝然松開,衣裳飄落。
祝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隨手丟在箱中,扶住微微顫栗的和祥郡主,憂心的問道,“二夫人,您不太舒服?老奴扶您回屋歇息。”
“也好,確實有些累了。”和祥郡主驚覺自己失態,順手搭住祝嬤嬤的手臂,艱難的笑了笑,道,“這是皇家的恩澤,也是國公爺與大老爺為朝廷鞠躬盡瘁的威望,皇上賞的是老三媳婦,何嘗不是賞的整個雲家?這也無需多心,只銘記皇恩浩蕩即可。”
祝嬤嬤忙順著話題稱是,一邊說著國公爺的豐功偉績,將和祥郡主扶去內室。
“你辛苦些,親自把那些東西收整齊了,再讓彤荷帶人送過去吧。”和祥郡主拍拍她的手,吩咐道,“這個事,往後就只當不知了。”
“老奴明白。”
回到瑾之,雲懿霆第一件事就是將若胭那套郡主冠服給褪下來,漠然丟給曉萱,告訴她,“去收了。”
若胭瞠目結舌,不知這位爺發的是哪門子邪火,這郡主的身份本是他爭取來的,現在又對著件衣服生氣,著實奇怪,更令她不解的是,不等她發問,這位脾氣古怪的爺說了句“我出門一趟,盡快回來,你累了,先休息會”,就大步走了。
若胭瞧他背影,寒意森森,突然打了個顫,心頭不安,忙吩咐曉萱追上去。
雲歸雁隨後進來,拉著若胭嬉鬧,她倒不覺得若胭做了個郡主就多麼高不可攀,依舊笑鬧親近,若胭才受了烏壓壓一群人的跪拜,驟然拔高的身份正令她有些無所適從,雲歸雁一如既往的頑鬧頓叫她心生暖意,拉著她誠誠懇懇的道,“有你陪著,真好。”
那妮子也不知真不解意還是故作打趣,笑著反問,“怎麼,你這是在埋怨我三哥陪你不夠多麼?”
若胭呆了半響,憋出個大紅臉,然後恨道,“好,好,好,小姑子大了,要嫁人了,如今說話真是越發不象樣了。”
兩人頑笑一陣,卻見曉萱獨自折回,因雲歸雁在,便閉口不言,直到雲歸雁離開,才無奈的道,“三奶奶,奴婢追出去已不見了主子蹤跡,奴婢在街上轉了好幾圈也沒找到人,只好回來。”
“罷了,你下去吧。”
若胭揮揮手,知道自己除了等他回來也別無他法,叫進初夏來,問她賞銀都發了沒有,初夏笑道,“這等喜事還用催麼?這會子都各自入箱了。”
若胭也笑,又道,“富貴去了鋪子里,她的那一份你晚上給她。”
“奴婢明白。”
初夏應下,才轉身又返回來,沖外努了努嘴,若胭探身往窗外瞧,只見曉蓮領著彤荷進來,後面跟了十來個粗壯僕婦,兩兩一隊,抬著幾口箱子,正是自己前不久更衣時見過的,浩浩蕩蕩的穿過院子,遂猜出緣故,扶額一笑,“財物送進門,不可不接”,步出去。
果然彤荷是來送東西的,若胭笑著接了,等彤荷一走,看也沒看,就讓初夏收入庫去。
又過不久,宮里又賜下來東西,若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是以皇後娘娘的名義賞的,隨後宸太妃也派了宮女來道賀,少不得又收了好些寶貝,若胭笑對初夏道,“庫里可還放得下?”
初夏也笑,“再這麼下去,怕真是放不下了,三奶奶得了空給三爺說一說,須得再騰出一間屋子來才好。”
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