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夫妻 文 / 妖瑜
滿屋子的人,卻沒有人願意出言解圍,四面八方的目光毫不客氣的都聚在若胭身上,有幸災樂禍的,有膽小怕事的,有明哲保身的……
“老爺,是二姐姐救了榮哥兒。”一直處在外緣的梅映霜,突然出聲,此一言,在場人面色急變,梅家恩的臉色尤其難看,從詫異到尷尬,愧疚一閃而過,最後,竟變成了羞怒。
張氏眼中的陰戾轉瞬即逝,隨即哭起來,“這都是我的不是啊,要不是榮哥兒吃了飴糖,也不會出這樣的事啊,老爺啊,我這心里啊……”揪著胸口,頓足而哭,梅家恩立刻上前相勸,其他人也就紛紛圍上去勸解,若胭再度被忽視。
“謝謝四妹妹。”若胭真誠道謝,梅映霜咬了咬嘴唇,微微垂下頭,不作聲。
賈秀蓮遠遠的投過來一個復雜的眼神,似有所思。
簾子被挑起,富貴在門口請示,“老爺,巧雲過來了,太太請您過去,說是有要事相商。”
梅家恩正哄著張氏,一听這話就皺了眉頭,正要斥退,張氏卻推開他,連聲道,“快去,快去,既然找你,定有要緊的事,莫叫她久等,她這段時間身子不太好,你正該多陪陪她,她要是想要什麼,你只管應下,可莫要讓她動了氣傷了身。”很是體貼入微的一番話,句句都是關懷和寵溺,梅家恩就越發的覺得張氏慈愛、杜氏無禮,更不肯離去,張氏就哭哭啼啼、連喝帶罵的把他趕走了。
若胭心里隱隱不安,杜氏,這是要做什麼?
回到西跨院,若胭坐立不安,中園沖突之事也因為杜氏請梅家恩過去被淡化,章姨娘不再糾結的拉著若胭哭,只是在屋里來回的走動,三個丫頭也感受到事出異常,站成一排,規規矩矩的不發一言,若胭就打發初夏去探听消息,只說前段時間天冷,借了巧雲的長襖,現下天熱了不再穿了就還回去,初夏利落的就出去了。
等了好一陣子,初夏帶了消息回來,卻是讓幾人都驚住了,“太太自請出家修行,讓老爺休妻。”
若胭如感當頭一棒,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太太怎樣說,老爺怎樣說?”
“奴婢剛到東園,就被巧雲拉到耳房說了這事,巧雲說,太太態度很堅定,老爺動了震天的怒,把東園全砸了,說是想走就走,立刻就寫休書,從此再無瓜葛。”
“這麼說,老爺已經同意了?已經寫了休書了嗎?”若胭匆匆往外走,“我去看看。”決不能讓杜氏離開,為杜氏,也為自己,杜氏身體羸弱,已經嘔血,要是出家,寺院清苦,又怎麼熬的過去?而自己,則失去難得的一個肯疼愛保護自己的人。
初夏拉住,“二小姐別急,听奴婢細說,老爺在氣頭上,雖是說出同意休妻的話,倒沒有真的寫休書,老太太和大姑太太過去了,大姑太太只是指責太太,老太太哭著求太太不要離開,求老爺不要休妻,說是梅家丟不起這個臉面,若叫人知道梅家太太被休出家,老爺就會成為同僚的笑柄,大少爺以後娶親還要被連累,老太太還說,只要太太不走,這府里便是她說了算,自己絕不說半個不字,也不用再去中園請安了,想做什麼做什麼,自己萬事都依著她順著她……”
若胭驚得瞪眼無語,張氏這番話無疑火上澆油,梅家恩最是孝順,平時張氏就是皺一下眉頭,也會遷怒杜氏沒有伺候好婆婆,現如今卻讓婆婆這樣痛哭懇求,可不是戳中他心口?豈不要更加痛恨杜氏,夫妻之情只怕因此決裂,“老爺說什麼?”
初夏黯然低頭,“老爺說,他只知以孝為天,願為了老太太留下太太,只是再無情分,太太當初既進了梅家的門,就永生出不去了,為了梅家的名聲,他不休妻。”
若胭愴然落座,久久不語,淚水肆意流下,章姨娘嚇得早沒了主意,見若胭面色極是難看,也不敢和她說話,只好捂著帕子哭。
突然,若胭猛地起身,一陣風似的跑出去了,章姨娘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口,直愣愣的看著若胭轉眼就消失在門口,這才急聲道,“還不追去!”初夏早已跟了出去。
“ !”的一聲,門被踢開。
梅承禮一臉蒼白的站在桌前,吃驚的看著如旋風一般沖進來的若胭,還沒有反應過來。
“啪——”脆生生的一聲,梅承禮的臉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耳光,火辣辣的疼痛才讓他意識到這個妹妹在生氣,領口已經被緊緊揪住,“二妹妹……”
“梅承禮!你枉活十六年!白吃了十六年的飯!白念了聖賢書,什麼之乎者也,什麼孝悌恩義!狗屁!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每天洗臉從不照鏡子的嗎?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心肝脾肺腎是長在什麼地方,從來沒有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你三番五次的去找母親說的什麼混帳話?你知道你把母親傷的多深?你憑什麼去傷害母親?憑什麼?”
門口站著三個丫頭,見了鬼似的望著眼前一幕,二小姐像個羅剎一樣一手緊揪著大少爺的衣領,一手握拳抵在大少爺下巴上,正惡狠狠的把大少爺罵了個狗血淋頭,大少爺則是被罵傻了一般,面容扭曲卻不說話,呆呆的看著二小姐,左臉頰通紅,五指印赫赫清晰。
梅承禮在一陣劇烈的心理斗爭後,突然爆發了出來,一把甩開若胭,指著她吼道,“我憑什麼?我告訴你我憑什麼!就憑她生下來我!就憑我是她兒子!我從不曾求著她生下我,可是她既然生下我,就該陪著我!我活了十六年,是她養育的嗎?我吃了十六年的飯,是她一口口喂出來的嗎?我讀的聖賢書,我當然知道什麼叫孝悌恩義!可是,我該怎麼報答她?二妹妹這麼幸福,從生下來就在章姨娘的懷里撒嬌,你懂得什麼?你怎麼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你不是說過,人長大了就不會滿足一顆糖,又怎麼知道我吃著糖就不會想著別的?我不喜歡吃糖!所以我恨她!恨她在我的生命里缺失了十六年,讓我這輩子也完整不起來!”梅承禮說著哭起來,沒有聲音,眼楮紅紅的,一半是恨,一半是痛。
這才是真實的梅承禮。
若胭也哭了,我早就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恨她,你只是放大了心中的遺憾,原來你一直在渴望母愛,卻無法掙脫張氏以愛為名義的束縛,不可否認,張氏的確真心疼愛你,可是,這種疼愛是建立在剪斷你母子之情的基礎上,你自然不知道背後的真相,卻遵從天性的想念母親,可惜,你的想念隨著時間積累和張氏的灌輸,慢慢變成了怨恨和痛苦。
如此悲哀。
“我想愛她,可是我該怎麼愛她?她在我的生命里如此陌生,我想不起來我成長的路上何曾有她;我想很她,可是我又怎麼恨她?她給了我生命,她存在我的每一滴血液里、每一寸骨頭里;我想忽略她,可是她刻在我的心里,她就住在這園子里;我想回憶她,可我的回憶是空白的,有什麼事是她為我做的?有什麼事是她教我做的?有什麼事是她陪我做的?沒有!這種空白讓我恐懼,讓我痛如噬骨。”
“……”
中園,大門緊閉,丫頭們都被遣的遠遠的,就是方媽媽,也只在門外侯著。
梅家恩跪在地上,抱著張氏的腿哭,“娘,兒子不孝,讓娘受這樣的委屈,杜氏既然無情,又主動提出的,何不就依了她,由著她去吧,她既是個無情無義的,兒子也不必再為她留戀,總是兒子當年瞎了眼,不惜忤逆娘讓娘傷心,堅持把她娶回來,沒想到竟落到這個結果,兒子痛心疾首,悔不當初啊。”
張氏也抹著淚,恨聲道,“你這是哭得什麼,還說什麼不留戀?現在你可是看明白了?明白當年娘為什麼不許你娶她了?娘看人自然比你準,早就看出她不是個好的,薄情寡義,梅家善待了她幾十年,倒是說的出口要走,兒女都這麼大了,她這麼逼你要休書,不是存了心要天下人都笑話咱們梅家嗎?她倒是拍屁股走了,別人還不得說是咱們梅家虐待了她?你以後還這麼做官?壽兒還怎麼娶親?這樣狠毒的心腸啊,就是厭棄我容不下我這個老不死的,只管說出來,我走就是了,又何苦要害這一大家子呢?你們夫妻情分幾十年,你當年為了她連家都不回了,她怎麼不知道報答你?壽兒是她肚子里出來的,虎毒還不食子呢,她就能狠心斷了兒子一生前程?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啊!”
母子倆越發的哭到一處,直將杜氏罵的不堪。
梅順娘推門就進來了,橫眉怒目的指著梅家恩的額頭,切齒怒道,“老三,你這個窩囊東西,竟叫那麼一個女人逼得不孝順娘,你還當什麼官啊?回延津去種地得了,京州人誰不看你笑話,梅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梅家恩垂首痛悟,道,“大姐罵的是,這原是我的錯,該罵。”
梅順娘就氣呼呼的叉腰,又將杜氏數落一頓,這才問張氏,“娘,您莫不是就這樣把她留下了?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可留的,走了倒是干淨,以老三現在的官職,再娶一房比她強百倍的也容易得很。”
“不留下怎麼辦,她只要出了梅家這個門,閑言碎語就來了,只能先這樣了,只是委屈了老三,這樣的人品相貌,這樣的才學官職,竟有這樣的妻房,唉,你也別再去罵她了,左右我以後忍讓著些也就是了,只求個一家子平平和和的,可別讓她再出個什麼事,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梅家更說不清了。”
“都怨兒子糊涂,當年看她知書達理,只當是個溫順恭孝的,娶回來定能好好伺候娘,誰知道……”梅家恩一听這話又哭。
“啊呸!”梅順娘使勁點了梅家恩的額頭,“她哪里伺候了娘?伺候娘就應該處處依著娘哄著娘高興,你瞧娘現在被氣成什麼樣了,還談什麼高興啊,都是你造的孽!”一揮手,“連個娘家也沒有,我早就知道這樣的人家能教出什麼好的來?一準家里也不是個什麼正經人家,算了,別說她了,還是想想壽兒吧,可別被她給騙了,壽兒心實,要是被人挑撥了,說是梅家要把他娘趕走,心里該胡思亂想了,這才是頂重要的。”
梅家恩一瞪眼,“他敢!他也不想想他姓什麼!他姓梅!是我梅家的子孫!有什麼可亂想的?再說了,他是奶奶帶大的,誰跟他最親?是奶奶!他對他有養育之恩?是奶奶!他娘不孝順奶奶,我是看了他的面子才沒休出去,他還有什麼可亂想?他該感恩!”
張氏長長的嘆口氣,“罷了,我是心疼壽兒,明明有娘卻跟沒娘一樣,真是可憐,又哪里是要他報答?帶大又如何?沒良心的就是沒良心,扭頭就走了,還能記得我是他奶奶?還能想起養育之恩?到底是他娘親,沒準還要為他娘報仇,怪我沒有善待他娘,恨上我呢。”說著,向梅順娘使了個眼色。
梅順娘會意,立刻接過話,“娘又胡說了,就是娘不求什麼,老三就那麼不懂事了?壽兒要是敢對您有半點不敬,老三也不同意。嗨,要我說,壽兒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可不是那樣不報恩的孩子,就怕有人挑唆,老三,別怪你大姐說話直,我可要提醒你,你新接回來的那個女兒,可不是個善茬,你自己也想想,是不是從她進府以後,就各種污七八糟的事來了?”
梅家恩鎖眉沉思,嘆道,“那孩子,的確不讓人省心,也是在外面養的原因,沒規矩。”
“老三,我跟你說個事。”梅順娘湊了過來,“你說這府里,原本好好的安安穩穩的,你也不希望三天兩頭的吵吵鬧鬧的吧,你那二小姐也大了,年前已經滿了十四周歲了,也就是十五歲了,這個歲數,早該許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