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舊信 文 / 水清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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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透過半掩的窗戶照射進屋子里,博山爐上印下一圈淡淡的余輝,青煙裊裊升起,冷風肆意吹來,陣陣寒氣中散發著伽南香的馥郁清香,縈繞著整個書房。
鄭綏早已不喜在屋子里焚香。
這伽南香,還是前些日子,鄭緯從南地派人送過來的。
說是香氣馥郁自然,又有寧神靜心的效果,得了李氏的吩咐,終南才拿出來使用,只是這香,稀罕少見,比甦合香還珍貴,鄭緯送來的份量也有限,李氏全給了鄭綏。
今日自用過朝食,鄭綏去靜園和曲院請了安,回屋後,便開始伏案作畫,屋子里除了伺候在書案旁的百草,只有終南守在門口,換炭添香,一天下來,絹紙上的人物畫像,隨著線條勾勒,已越發清晰明了。
當落下最後一筆時,百草接過鄭綏手中的筆,擱在青玉蓮花紋的筆架上,沒一會兒,辛夷大約听到屋子里的動靜,走了進來,“小娘子,方才大娘派人過來傳話,請小娘子去曲院用晚飯。”
鄭綏輕哦了一聲,接過終南遞上來的酪漿,抱著琉璃杯飲了一口,目光透過半掩的窗戶,看著外面盡是白雪皚皚,銀妝素裹,這雪已連著下了十來天,前日才停,自下雪伊始,伯母和大嫂免了她的請安,她便很少出湘竹館,今早出門,還是掛念著大嫂的病。
可她去曲院請安時,大嫂還囑咐,天寒地凍的,令她不必去曲院請安了,免得來回路上折騰受涼。
怎麼會這個時候,讓她去曲院用晚飯。
“小郎和啟郎回來了,晌午到的家。”
“可是二房派人送他們過來的,怎麼沒有听到一丁點兒動靜?”鄭綏恍過神來,心頭一喜,眼下年關將近,二房卻沒有絲毫跡象要送阿一和啟郎回陳留,大嫂一直為這事發愁。
只听辛夷又解釋道︰“小郎和啟郎是跟著大郎君一起回來的。”
話音一落,辛夷心頭就暗道不好,果然,只瞧著鄭綏臉上剛浮上的一縷喜悅,很快隱去,冷著一張臉,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不覺染上了幾分凜冽,“不去了,就說天氣寒冷,我明日再去瞧阿嫂。”
說完,鄭綏把手中的琥珀琉璃杯遞給終南,吩咐一旁的婢女百草︰“準備麻紙和綾娟,再加一副軸桿,今晚把這副畫裝裱完成。”
百草應了聲喏,這些常用物什,湘竹館里一應俱有,于是很快便出了書房的門,領著兩個小婢子去閣樓里取。
門一關一合間,盆爐里的炭火越燒越旺,紅彤彤地照人,辛夷抬頭望去,鄭綏已俯身去瞧案幾上的那幅畫,一見這情景,辛夷心中嘆了口氣,沒有再多勸什麼,只得退出屋子,親自去一趟曲院。
冬日的夜幕,總是來得很早,酉時末刻,天已完全黑了下來,點起的連枝燈,把整個屋子照得通明,如同白晝。
極明亮,又極安靜。
唯有北風從窗戶口吹進屋子,風聲在空中回蕩,愈發顯得寧靜起來,屋子里的婢女,哪怕是侍候筆墨的百草,都不敢進去,只敢候在門口。
不知過了多久,鄭綏一直忙著裝裱案幾上的畫像,堪堪要上軸時,耳邊響起厚重的腳步聲,只是她連頭也沒有抬一下,只一會兒功夫,人已經進了屋,燈火拉長的身影,行至窗前,伸手把窗戶關好,隔開了窗外的寒風。
“天氣這麼寒冷,還開著窗戶,到時候凍著了,又該吃藥了。”
這回,鄭綏扶著軸干的手終于頓了一下,直起了身,抬頭望向從窗戶邊走過來的長兄,喊了聲阿兄。
是的,這個時候,能毫無阻攔進她這屋子,除大兄鄭經,鄭綏也不會想到旁人。
“你嫂子給你準備了晚飯,我剛帶過來,已經吩咐劉媼去溫熱了,先歇把手,到旁邊的東暖閣用晚飯。”鄭經近前說道,瞧著鄭綏仍舊板著張臉,頓時心里又氣又好笑,這都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這丫頭的氣性,讓五郎慣得太大了點。
不知道,什麼叫低頭。
“我不餓。”
“不餓也吃一點,你嫂子身子本就不好,別讓她再操心了。”
听了這話,這回,鄭綏應了聲好,卻沒有叫婢女進來,而是自己把已裱好的畫像,輕輕放到香爐旁邊已搭好的暖爐架上,細細攤開來烘烤。
動作小心翼翼,又細心輕緩。
仿佛捧著一塊絕世珍寶。
鄭經瞧著不由直皺眉頭,那幅畫,他進來時,瞥了一眼,是王十四郎的人物像,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他是知道,鄭綏素來不喜人物畫,但這幅人物像,卻是線條柔和,描工精細,這之中曾有王十郎的影響,但鄭綏的用心程度也可見一斑。
偏偏就是個短命的。
鄭經的目光從絹紙上移開,只覺得頭痛不已,率先出了這屋子,去了東暖閣。
在吃食上,李氏非常了解鄭綏的喜好習慣,故而,讓鄭經帶過來的晚飯,只揀了兩樣她喜歡的,一是豆粥,一是湯餅,其余葷食一樣都不曾拿上。
食不言,寢不語。
鄭綏進食過程中,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瞧著大兄一直坐在屋子里,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知大兄這是有話要說,于是揀了豆粥,喝了小半碗,早早吩咐辛夷收了食具,淨了手。
“阿羅年紀不大,等過了三五載,為兄一定會接她回鄭家的,到時,再讓你阿嫂給她尋門合適的親事,于她來說,並無影響。”
到底,鄭經還是先開了口。
只是這話,鄭綏早已听大嫂李氏說過,眼楮盯著身前的幾面,聲音略含清冷,“阿兄就沒想過,把人送過去容易,帶回來就難了。”所謂五年之期,鄭綏心里根本就不相信,如若被送去晉陽王家的是她,或許,她還能相信,但是阿羅,怕是過個三五載,阿兄的愧疚之心漸漸淡去後,家中又會有誰,還記掛著這事。
這原本就是兩家權衡之後,最好的結果。
她看得很明白,卻無法接受,更無力去改變。
“為兄既然把人送過去,來日定能夠把人帶回來。”鄭經微眯著眼,掩蓋住了滿眼的鋒芒,唯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繃緊著,泄露出幾分情緒來,“熙熙不用操心這事,阿兄既已答應你,就不會食言。”
如今,王家能仗勢欺人,來日,他未必不能仗勢要人。
勢隨時移。
這還是二叔公勸他時,送給他的話。
鄭綏跪坐在榻席上,沒有嗑聲,如今阿羅人已去了王家,再多的允諾,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至于將來的事,誰又能說得定,也只能盼著大兄,還能念著幾分骨肉之情。
“阿兄,我想去平城。”鄭綏突然開了口,抬頭望向對面的大兄鄭經,自從回到陳留,她和外祖母之間一直有書信往來,但忽的這半年,書信斷了,由不得她不起疑。
鄭經始料未及,神情微微頓了一下,方徐徐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斟酌,“熙熙,五郎一直來信,希望你能去南地,你在那兒也待了幾年,之前也想著能長留南邊,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起來,阿兄送你過去。”
“我不去,”鄭綏想也沒多想,直搖頭,“外祖母原本就盼著我今年能去平城的。”
出孝後,因為十四郎的驟然離世,而亂了原有的行程。
至于南地,她是不想再去了。
大兄怎麼會要送她去南地?
猛然間,鄭綏的一顆心,好似讓一雙無形之手給攥緊了,難以喘息,眼中盡是驚慌,只瞧見大兄鄭經的嘴,一張一合間,說話的聲音便在屋子里蕩漾開來。
“熙熙,桓叔齊與殷氏上月已經和離,你和叔齊的婚期,定在來年六年。”
鄭綏瞪大眼楮望著大兄鄭經,滿眼不敢置信,“這不是真的。”扶著憑幾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癱靠在席榻上,“大兄,我不會去南地。”
“你不願意?”鄭經皺著眉頭,很是不解,“為什麼,你和叔齊以前……”
“大兄,都已經過去了。”鄭綏的聲音有點大,生平第一回打斷大兄的話,察覺到自己失態,撇開眼,激動的情緒慢慢平息了下來。
“好,不說從前,如今這門親事,阿兄已經定了下來,你只管安心待嫁,叔齊是個有心的,以後會好好待你的。”
“我不願意,大兄如真要聯姻桓氏,可以找其他人,不說五兄帶過去的族人,便是京口四房,適齡女郎,也不在少數。”鄭綏搖了搖頭,當初她既然沒有跟他走,就沒想過再續前緣,也無顏再續前緣。
更何況,這兩三年間,早已物是人非,如今她的心境,再不比從前。
只怕他,亦是一樣的。
她猜不到,他抱著什麼樣的心態,但想來,強牽在一起,終究是回不去了。
“你先看看這個。”鄭經起了身,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到鄭綏跟前的案幾上,“這是叔齊托我轉交給你的。”說著,長嘆了口氣,果真都讓桓叔齊那家伙給料到了,鄭經放下信封,沒有留下來,轉身出了暖閣,
鄭綏亦未起身相送,目光落在案幾上,信封的紙有些泛黃,看上去很陳舊,應該是存了幾年的舊信,並且封口的邊緣磨損得厲害。
只是上面‘桓叔齊親啟’,幾個字樣,卻是她的筆跡。(。)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