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98 你果然還是鋼鐵做的,連心也是呢 文 / 糖水黃桃
甦薇並不笨,痛得神思恍惚,雖然花費了一點時間,但很快便艱難地理解到了他的意思。
她的貝齒松開嘴唇,語聲毫不連貫,“你……你給我用了清除……蛇毒的藥?”
“是。藥物直接通過心髒作用,你需要承受的痛苦,略等同于同時被打斷八根肋骨。”沈涼墨凝視著她的雙眸,“這樣的痛,你需要撐三天。”
甦薇在他懷里,痛得整個人都蜷縮起來,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那……請送我到易沈軒身邊……”
沈涼墨斜飛入鬢的劍眉不悅地挑起,心頭片刻凝滯,冷聲道︰“還有一針藥物,需要在中途的時候注射入你的心髒。這個世界上,除了鳳卿和沈木,只有我能找到這樣準確的位置。稍有偏差,心髒帶來的停跳,會先于藥物帶來的疼痛讓你喪命……”
“為何……為何不讓鳳卿……鳳卿和沈木來……”甦薇終于抵擋不住巨大的疼痛來襲,再次暈倒在沈涼墨的懷里。
“甦薇?!”沈涼墨的心口疼滯,將她放在被榻上,手指劃過她緊緊蹙起的秀眉,幫她輕輕撫平。為何不讓鳳卿和沈木來,畢竟他們更加專業。為何不將她送到易沈軒身邊?
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要死,他也希望她死在他的身邊。不,不是,她不能死在他的面前!他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甦薇疼痛得蜷縮著,雙手從他的衣襟上放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銳利的指甲掐入掌心里,將白嫩的掌心劃破了傷口。
沈涼墨將她的拳頭抓過來,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她疼得出于本能便要握起,他扣住她的手指,和她十指緊緊纏握在一起。
巨大的疼痛像是海邊翻起的浪潮,一波一波的席卷著甦薇嬌弱的身軀。她死死咬唇,咬出深重血痕,沈涼墨低頭吻住她,他菲薄的唇便被她咬在貝齒之間,頓時,略帶腥甜的味道便在彼此的唇齒間蔓延開來。
良久,甦薇身體的反應才慢慢消散。她有了片刻的平靜,但是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全身都被汗水和淚水濕透了。整個被榻上也凌亂不堪。
一整晚,她的身體都在和藥物的對抗中,在和疼痛的對抗中,反復掙扎。劇烈和平靜交替出現,直到凌晨,身體似乎也是累了,無法再來感知疼痛。
這一次昏睡過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下午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紗簾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時,她從暖意融融的被榻里坐起來,腦袋又暈又痛,伸手重重地揉了揉。被窩里卻是暖洋洋的,整潔又干淨,她的身上,套著一件沈涼墨的襯衣。身上清清爽爽,連輕微的汗意都沒有。
頭重腳輕地下了被榻,她赤著白希的雙足,打開房門。
門外便是客廳,沈涼墨正坐在輪椅里,面前擺放著一大堆資料。他臉上沒有絲毫疲憊,伸手輕輕地敲擊在桌面上,配合著他的思考。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茶水,茶葉清香好聞的味道,氤氳在空氣里。
察知到動靜,他抬眸看到甦薇出現。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渾圓飽滿的十個小小的腳趾頭上,那些腳趾頭不安地蜷縮著,緊緊地抓住地毯,支撐她全身的重量。良久,他才順著她白希的雙腿到了她身上。
“廚房里有吃的。”他淡然說道。
甦薇點點頭,身體很疲累,卻沒有胃口,便道︰“謝謝,不過我不想吃。”
“不吃,一會兒怎麼會有力氣疼?”沈涼墨凝眸注視著她。
甦薇訝然地發現他唇上的痕跡……似乎是被咬破的。寧可兒來過了嗎?
她低斂了雙眸,想從廚房里將簡單的早餐拿出來。手卻劇烈顫抖著,連一小塊小小的面包都拿不起。
她努力想要住雙手不再抖動,卻根本就做不到,面包在她手上掉落在地上。
她蹲在地上的時候,眼前被一片黑影遮擋了。
這一次,他沒有坐在輪椅里。甦薇已經不記得是何時發現,他的雙腿根本就可以正常行走的,這次看到這樣的她,她也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只是,他將早餐全部端在桌子上,將果醬涂抹在面包上,撕開遞到她口邊的時候,還是讓她面紅耳赤了。
這感覺,不僅太過親密讓她不自在,還讓她覺得自己的無能和無力,像個廢人一樣。
“說過了,不吃的話連疼的力氣都沒有。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沈涼墨將面包塞進她的口里,“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甦薇被面包堵住嘴,雖然是沒有胃口,卻也只得慢慢咀嚼下,吞了。
才吞了一口,巨大的疼痛又開始席卷,甦薇撐不住匍匐在桌子上,心髒像被大力擠壓著,揉捏著,讓她必須要大口喘氣才能緩解那種極端的不適。
沈涼墨推開桌子,將她抱入懷里。不同于昨晚,疼痛是在混沌中進行,今日的疼痛格外的清晰,每一根神經都能清楚地感受到疼痛是如何來侵襲,就像是一個活活的人被關入動物園,任老虎一口一口的撕咬,吃掉。
每一個過程都異常的清楚,腦部神經異常的清醒,逼得人要去感受這疼痛。
這種藥,仿佛就是將人的一生,來年要受的所有痛苦,換成這一次全受了一般。
甦薇的眼眸里,印進他墨色的瞳仁,像是她的錯覺一般,他的眼眸里竟然有些微的疼意。如同她所受的苦,他感同身受,想以身代勞。
“如果痛得厲害,說說話吧。”沈涼墨扣住她的手指,低聲道。
“能……給我……一點酒嗎?”甦薇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滑過,疼,有時候讓神經變得麻木。
沈涼墨搖頭︰“會影響藥物作用。”
她的身體像秋風中的一片薄薄的樹葉,不停地顫抖。
“叫出來會好點,我不會嘲笑你。”見她極力隱忍痛苦,貝齒咬緊,沈涼墨淡淡開口。
“還……還……能撐……下去……”甦薇極力想保持笑容,“我們……我們每個人,生而就是要來……要來承受苦難的,不是嗎?生苦,死亦苦,老苦,病亦苦……有情皆孽,無情亦苦……但是不管如何,要走下去,都必須要保持微笑。如果連自己都……都失去希望,這世界上,又還有誰……會幫你承擔?”
沈涼墨的手指將她縴細的手指握緊,垂眸看她︰“你能說服自己便好。”
“這不是說服……這是信念。服,有時候只是表面……”甦薇喃喃自語道,“信念,是深深地藏在心中的。”
托起她的小腦袋,讓她躺得舒服一點,他也蕩開了笑容,咀嚼著這八個字,“有情皆孽,無情亦苦。你,倒跟我剛剛認識的那個夏甦薇不一樣了。”
“是嗎?”甦薇露出虛弱的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溫和擠開了生硬的表情,唇角微微挑起,竟然讓人移不開目光,她的胸口跳得好快,心跳加速起來,臉上也滾燙滾燙的。她忙斂了雙眸,“你……也是。我原本以為……你是鋼鐵做的,連心亦是,所以永遠不會笑呢……”
笑容在他臉上再次浮現了一下,沈涼墨瞥了一眼桌面上的時間,收斂了笑容︰“還有一針藥物……”
甦薇下意識地蹙緊了秀眉,不畏懼疼痛,可是也是會害怕的。
沈涼墨臉色凝重︰“甦薇,這一針下去,會讓你的心髒承受更大的重壓。也許你會為此,再也無法睜開眼眸……但是換來的,是你以後再也不會受疼痛折磨,不會因為心緒激蕩,便無法捏緊拳頭,不會因為疲累,心髒便會疼得讓你倒地不起。”
“嗯。”甦薇咬緊貝齒,輕輕地點頭。
“甦薇。”沈涼墨再次喚她的名字。
“嗯?”甦薇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潤的光彩來,她忽然道,“要是……我真的不能再睜開眼眸,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
沈涼墨冷聲道︰“不可以!”
因為他不會接受她不能再睜開眼眸這個事實!連那個死囚都可以扛過去,藥物也沒有問題,為何她不能?
“可不可以……”甦薇再次做出徒勞的努力。
“不可以。有什麼願望,自己去實現!你活著,便有可能實現你一切的願望,你要死,便帶著遺憾死了吧!”沈涼墨幾乎是低咒出聲,一字一句,都沉重無比。
甦薇閉眸嘆息,低聲道︰“你……果然還是鋼鐵做的……連心也是呢。”
“知道就好!知道我不可能答應你任何東西,就好好活著!連死的能力都有,我不信不能好好挺過去,活下來!”
甦薇嘆息自語︰“是,我知道了……我不會,死在你面前……”
忽然感覺到他在動手撕扯她的衣服,甦薇閉著眼眸,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感覺到身上一涼,衣服已經被完全解開。
她的臉上再次浮現上紅暈,他的手指游弋,摸到她左心房的位置,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著,快速地將含有藥物的血液往全身輸送,再接收回來。偶爾,她的心有一兩下停跳,讓他的心也跟著驟然停歇。
沈涼墨驀然抬高手,對準她心髒的位置,將針管插入進去,藥物全部推送入她的體內。
甦薇的身體起了劇烈的反應,像是失去水的游魚,在漁網里拼命掙扎,尋求存活的機會。
“甦薇……甦薇……”甦薇的耳邊回蕩著沈涼墨低沉暗啞帶著迷人味道的聲音。他的聲音一向都是低低的,略略帶點嘶啞,像是上好的茶葉浸泡出來的茶水,低醇,香濃,迷人。
甦薇在空白的夢境中,使勁伸出雙手想要抓住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頭好痛,就像缺失了很多很多記憶,有很多很多事情發生過,卻從她的腦海里消失了。
她的耳邊有槍響的聲音,感覺到他體內溫暖的血液流在她的掌心里,他撐在她的肩膀上,她對他不停地說︰“不能倒下,你要堅持……如果你倒下,你非但無法保護你自己,連你所愛的人,你也要失去了……”
他的腳步跟隨著她移動,他和她,在一條長得好似永遠都無法跑出的小巷里拼命朝前移動。
他憑借毅力在支撐,她在他身邊不停地告訴他要堅持,要撐下去……奇怪,明明不是她受傷了,他在為她治療嗎?為何反過來了,她一直在拼命告誡他要堅持下去?
小巷終于在眼前有了盡頭,明亮的燈光印照在他的臉上……他好年輕,堅毅的五官上睫毛長且直,在燈光氤氳下投射到他的臉上。他好高,比她高出一個腦袋,低頭看著她,讓她面紅耳赤。
他聲音堅定,說︰“向前跑,不要回頭!”
他聲音平緩,說︰“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他聲音低沉,說︰“不準死在我面前!”
真實的夢境,一下子又全部轉入空白,現實中,疼痛還在繼續……
甦薇好難受好難受,身體一會兒繃直,一會兒緊緊蜷縮,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根根血痕︰“沈涼墨?沈涼墨?是你嗎?”
沈涼墨死死地抱住她,將她按入懷里,“是我!”
“你在哪兒?”她氣若游絲,難受得不停掉眼淚。
“在這!”沈涼墨緊緊地掐著她的肩膀,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冷酷無情︰“甦薇,你膽敢死在我面前,我會讓你在乎的人,一個個全部都給你陪葬!”
似乎是感受到他極大的威脅,她的身體竟然平緩了下來,驟停的呼吸也快速地恢復。她驀然從他懷里坐起,捂著心髒的位置,連聲喘息。
沈涼墨扣住她的腦袋,拉近自己的菲薄的唇,貼了上去。
這一記吻,來得熱切而凶猛,過電一般的感覺在兩人之間傳導,讓兩人在同時,竟然能夠感受到彼此最細微,最獨立的感受。
良久,沈涼墨才松開甦薇,大掌幫助她按摩全身的肌肉,讓她的每根神經都舒緩開。
她承受著太多的痛苦,他的撫慰,竟讓她全身戰栗起來,超越了疼痛。
良久,沈涼墨啞聲道︰“去被榻上躺一會兒。”
甦薇腦子里暈暈乎乎的,剛才清醒的疼意都消失不見,任由他抱著自己,丟進了被榻內。她臥入被榻內,疲累和疼痛讓她睜不開眼楮,也無力去做什麼。她光潔的身體躺在他的面前,讓他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
為她拉好薄被,他連被子帶她一起裹入懷里,和衣躺在她身邊,听到她淺淺的呼吸聲,整夜未眠守護著她的他,也眯上眸子,淺眠起來。
甦薇是在第三日恢復了完全的正常,身體只余留下大病初愈後的疲累,並無疼痛的蹤影。
三天的疼痛,像是一個夢境,像是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細細回想,卻記不住任何細節。
甦薇捏了捏拳頭,發現自己活動自如,手臂上以前是青色的血管,現在也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精神好得像是睡足了覺的嬰兒,她起身拉開窗簾,將陽光放進房間,心頭也被明亮的光線照耀了。
她在陽光里轉了一個圈,赤足的腳尖踩在地毯上,地上倒影著她漂亮的縴巧的身影。
“好美~!好暖~!”甦薇由衷開心地笑道,在陽光下轉起圈來,嬌小的身子,像是翩躚的蝴蝶一般美好。
終于累了,她倒坐在漂亮的地毯上,心髒和身體都不無不適。記得之前蛇毒未解清之時,只要稍微疲累,便會氣喘吁吁,心髒受壓。
現在,是真的好了呢。一旦好起來,才發現肚子好餓好餓。
她打開房門跑出來,才發現屋子里並無他的蹤跡。
心中才一驚,來這里已經三天了,當時她並不知是這樣的情況,所以連易沈軒都未通知過。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如何的焦急……
她的手機和衣服都不見了,這棟房子里也看不到電話的跡象。她隨手套了一件沈涼墨寬大的襯衣,伸手去拉客廳里的門。
暈,門被反鎖了。
去按室內電梯,電梯里傳來一道機械的聲音︰“指紋錯誤,無法打開!”
原來他的電梯,是指紋解鎖式的。
他不在,她估計是出去不成了。
這會兒才覺得肚子好餓好餓,甦薇拉開冰箱,才發現冰箱里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個榴蓮。她從來都吃不來榴蓮的味道,所以自動放棄了。櫥櫃里只有茶葉,整個房間里,好似都沒有能下口的東西。
經過幾天的身體抗爭,幾乎沒有怎麼吃東西,她餓得前胸貼後背。
看到廚房的浴缸里面,有幾條小魚在游來游去……
沈木跟在沈涼墨身後,見他臉色和緩,知道甦薇是沒什麼事情了,便道︰“鳳卿說他去埃及玩兒幾天,很快就回來。”
“嗯。”沈涼墨點頭。如果玩兒幾天能讓鳳卿的心情更好,好好將夏思琪的傷治好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小少爺……”沈木低聲道。
“去醫院吧。”沈涼墨低聲道,徑直上了車。
他本來是出來給甦薇準備一點食物的,一出來便听說兩個孩子的事情,便改變了主意。
反正一時也餓不死,不是麼?
許之白迎了上來,低聲道︰“總裁,小少爺的情況有點變化,血液里的白細胞今天急劇增多,現在采用藥物控制,必須要早點想辦法了。”
沈木低聲匯報︰“各處都在找,還是沒有消息。適配的脊髓和血液,也在加大查找的範圍。”
“我進去看看。”沈涼墨滑動輪椅,朝病房里走去。沈知書坐在弟弟的病榻前守著,酷酷的神情上,免不了有一雙微微發紅的眼眸。雖是和爸比還在不友好的狀態,但是小小的心里非常懂事,知道弟弟情況特殊,不再意氣用事,看到父親出現,他走到了父親的身邊︰“爸比!”
沈謹言躺在病榻上,小臉蒼白地沒有一絲血色,听到聲音,他睜開了眼眸。沈涼墨心頭一緊,伸手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掌。
“疼嗎?”沈涼墨難得溫柔,低聲問道。透析和化療都是疼的,病榻上的孩子,畢竟才不過四歲。
“爸比,我不怕疼!”沈謹言道,臉上撐出了一個笑容,“我是男子漢!”
沈涼墨想對孩子笑一笑,卻勾不起唇角。他聲音沉穩︰“是男子漢,就好好堅持下去!我們沈家的男人,沒有一個孬種。你們骨子里流著我的血液,做事也像我一點!”
“是,爸比。”沈知書挺直了胸膛,和弟弟異口同聲地說道。
兩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沈涼墨知道,他們心里又在開始想甦薇了。也許是因為甦薇是第一個長時間照顧他們的女子,所以他們對甦薇產生了割舍不開的感情。
是時候要改變了。甦薇即將是易沈軒的女人,他們即將結婚。連他亦可放下她,他們兄弟倆,又何嘗不可以?
“招聘兩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女子過來,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沈涼墨吩咐沈木。
沈涼墨不再看兩個孩子,收起了目光,冷硬了神色,滑動輪椅離開。
到了醫院門口,不出意外地遇到了易沈軒。易沈軒身後跟著大批左爺的人,上前來團團將沈涼墨圍在中間。
易沈軒大步朝沈涼墨沖過來,若不是沈木快速,他幾乎伸手抓住沈涼墨的衣領。
“沈涼墨,甦薇呢?”六個字出口,易沈軒的眸光火一樣的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