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 此心歸處是吾鄉 文 / 惠山泥人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那是一塊小小的令牌,制作說不上精巧,我甚至能看到令牌邊緣不甚規則的毛邊,在那粗糙不平的表面上,有兩個小小的字。
共工。
但就是這塊令牌,讓這位修為高絕的共工首徒前行的腳步停了下來,不再邁動分毫。
洪濤抬頭望向前方,在他目光投注的方向上,晨曦間若有似無的薄霧勾勒出一個平平無奇的人影。如果不是這位大師兄的目光指向性太強,只怕我這會還沒反應過來,這塊小小的令牌,原來是來自于這個朦朧的人影手中。
我明顯感覺到,身邊姜尚繃緊的身子放松了下來。那邊的小正太也似乎松了口氣,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而洪濤始終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笑意。
“原來是師弟到了。”他說道。
我早就听姜尚說過,虞舜這麼多弟子里面,能被洪濤稱呼為“師弟”和“師妹”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大師姐。
還有一個是二先生虞弘。
一個和虞舜長得有七分相似的青年,在晨曦的點點光束中顯出了身形。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平和,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坑坑窪窪的樹干、半個身子都是鮮血的熊靈和癱坐在地的小正太,只是平靜地朝洪濤拱手施禮,然後溫和地說道︰“大師兄,四師弟,七師弟,師傅讓我來叫上你們,和大師姐一起,去他那里一趟。”
洪濤的目光閃了閃,說道︰“我知道了。只是師妹被人所傷,此刻還在昏迷,待我了解了這里的事後,立刻跟師弟去叩見師傅。”
虞弘似乎根本沒有听懂洪濤話里的意思,也沒有追問眼前的大師兄想怎麼“了解這里的事”,他仍然十分平和地往前走了兩步,撿起了斜插在地上的那塊粗糙的令牌,把它輕輕地放到了洪濤的手心里。
他用同樣溫和的語調,重復了一遍同樣的話語。
“師傅讓我來叫上你們,和大師姐一起,去他那里一趟。”
末了,他又輕輕加上了一個時間狀語。
“現在。”
洪濤看著手中的令牌,沉默了半晌,回過身去,把昏迷的龔毅打橫抱了起來,對著虞弘說道︰“既然如此,師弟,我們這就走吧,別讓師傅他老人家久等了。”
虞弘點了點頭,又回頭對著姜尚說道︰“三師弟,師傅讓你代他送送倉先生和熊姑娘。”
說完,他又對著我懷里的熊靈施禮道︰“熊姑娘,師傅還有一句話,囑咐我轉告給你。若有朝一日天下之大,無熊姑娘容身之處,共工氏族的大門永遠為姑娘敞開。”
我止住了強撐著想要起身道謝的少女,向著虞弘點頭道︰“多謝二先生,也請二先生代為謝謝大首領。”
虞弘微微頷首,轉身向著洪濤拱手道︰“大師兄,請。”
兩人一起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在他們身後,小正太從地上爬了起來,和虞柳一前一後,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在經過我和熊靈的身邊時,我听到小正太用幾乎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道︰“照顧好她。”
他說得如此之輕,以至于我差點以為自己幻听了,而當我抬起頭來時,那小小的身影,已經跟著前方的一行人,一起走遠了。
直到所有人影都消失在視線中後,我捅了捅身邊姜尚的胳膊。
“是你安排的?”
“當然,如果不是先通知了二師兄讓他去要師傅的法旨,我哪敢來和大師兄大師姐當面對著干?同門這麼些年,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就算加上四師弟,也毫無勝算。送死的事兒老子肯定不干,到時候最多給你事後上柱香罷了。”
我捶了他一下︰“那你現在不還是得罪了大先生。”
姜尚擺了擺手︰“說到底都是師兄弟,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大師兄是個要面子的,回頭我找個由頭當眾跟他賠個罪,也就揭過去了。到時就算他心里還有些小小的不舒服,也不至于明著發作我。”
我沉默了一會,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謝謝。”
“你欠我的,記得就好,”姜尚笑著說,“倒是你們這一去,多多保重。”
我開玩笑說︰“實在不行,再回來投奔你唄。”
姜尚的笑容漸漸斂去了,這個一直笑面迎人的共工三先生,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一副有些惆悵的表情。他盯著我看了一會,突然嘆了口氣。
“其實,你又何必非要走呢?”
我正要回答,周圍三三兩兩的圍觀人群中,擠出來幾個人,我一看,是我居住的那個樹冠上的那些街坊們,大約有二十來個的樣子,有男有女,還有幾個孩子。領頭的是洪絲大叔。因為姜尚在的緣故,他們也沒有靠得太近,大叔走上前來,把一個獸皮包袱放到了我的手上。
“倉老師,我們也是听見熱鬧,趕過來瞧瞧,才知道你要走了。我趕緊讓婆娘收拾了一些肉干吃食,街坊們還湊了一些獸皮褥子,給你路上帶著。”
“倉先生,我們也是听老絲說了,趕過來送你的。”
我訝異非常,但還是老實地連連擺手道︰“使不得。我都和大先生之間還有些不愉快,你們來送我,只怕不太合適。”
“先生們之間的事情我們不管,但倉先生有學問,性子又好,從來不擺什麼架子,我們這些只有膀子力氣的粗人,都是佩服的。”
“對,倉先生還教我們幾家的小畜生們認字,以後說不定哪個有了機緣,也能被哪個先生看中,收做弟子,一步登天。你們還不快謝謝先生?”
幾個我平日閑暇時教過讀書寫字的小孩子走上來,有些笨拙,但恭敬地拱手道︰“謝謝先生。”
有一個小女孩,也不知是大人教的還是怎樣,竟上前來用小手拉著我的褲子,奶聲奶氣地說道,“先生,你不要走......我們還想知道孫猴子有沒有大鬧天空呢......”
不知為什麼,我被他們弄得鼻子有些酸。
可能是......感冒了吧。
一旁的姜尚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其實師傅早就看出倉老弟閑雲野鶴,似乎心中了無牽掛。當初邀你們在共工小住的另一層含義,就是希望你能把共工氏族,當做是你的家。倉老弟,我虛長你幾歲,有些話,你說是說詞也好,但確是有幾分道理。你並非出生有熊氏族,何必非要巴巴地趕回去趟這渾水?大師姐說你是眼見大戰將起,請辭避禍,哥哥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但無根飄萍的日子,總歸不好過。人,還是要有個歸屬的。”
他收回手去,拍拍自己的心口,“人還是要有個歸屬的,你的朋友、親人、街坊鄰居在哪里,這個歸屬就在哪里。人定了,你的心,也就定了。”
他或許只是勸說,但听在我耳中,卻是五味陳雜。我的父母、親朋,乃至洪荒世界的小蛙、英招、熊靈,猶如走馬燈一樣在我腦中盤旋,縱觀這蒼莽世界,我竟也不知道我的歸屬在哪里。
我喃喃地說道︰“此心歸處......是吾鄉。”
“此心歸處是吾鄉。倉老弟果然妙語如珠,如今‘造字先生倉頡’,在族里也算聲名遠播啊。”
我收拾心神,站起來,拱手一禮。
“多謝哥哥關心,只是熊靈此去前途難卜,小弟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大首領和哥哥的好意,只能心領了。”
姜尚嘆了口氣,擺擺手。
“你既然心意已決,也罷。你我也算相識一場,只是世事難料,他日若是刀兵相見,恐怕就要生死各安天命了。”
他的話里帶著苦澀,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按捺下那些別離的愁緒,我故作灑脫地說道︰“這種時候,就該喝他三大碗烈酒!”
“烈酒?”
我笑笑,也不解釋,只是說︰“下次見面,小弟給老哥你帶來便是,到時不管是敵是友,我們喝過再說。”
姜尚也笑了︰“那就這樣說定了。”
我抬手示意他留步,又拱手向著洪絲大叔他們拜別。
在姜尚和街坊們的目送中,我扶起熊靈,招呼上小東西,背上那個獸皮包袱,在這個二月的早晨,離開了我們生活學習了半年的共工氏族。
前路詭譎雲涌,當時的我還不知道,歷史的車輪,在不遠的將來,不僅會拐彎,還會整個翻車,把這個天地間的一切,都撞了個支離破碎。
(第二卷完)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