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站在地獄仰望天堂 文 / 內涵段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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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成年的猴子,它兩腳站立,長長的雙臂垂在身側,一雙幽暗的眼楮正一動不動盯著我。
一看到它,我立即想起了那只死在我面前的可愛小猴,剎時間,我的心髒泛酸,眼淚又快下來了。
在這樣的光天化日里,看到那只大猴子的魂魄一臉憤恨地盯著我,我自知罪孽深重,恨不得想要給它跪下去,乞求它的原諒。
猴魂慢慢走近我,我卻沒有後退。我已經想好,即使它要攻擊我,我也絕不閃躲。
它在離我僅幾步的地方站住,幽綠的眼楮還是看著我。一張嘴,我听到了它“喳喳啊啊”的叫聲。
我詫異地抬頭去它,卻驀然發現那叫聲是那樣的熟悉。
而下一秒我便想起來,我曾听見過好幾次這樣的聲音。遙遠,空靈,直擊人的內心。
在孟華林死的時候,我听到過一次,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來我們去警局錄口供時,又听到了一次,緊接著進出中緣齋時,我也听到了同樣的聲音。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那一直如蝕心蠱毒一樣纏著我的,竟是一群猴子鬼魂的哀怨與悲鳴。
它們不會說話,無法與人類正常交流,它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去提醒我們它們的存在。
我淚水漣漣地抬頭看著這只成年的猴魂,下意識地喃喃自語︰“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的……求你原諒我……對不起……”
我的身體像被人凌遲了一樣,而那顆心髒早已殘敗不堪。我哭著向一只死去的猴魂認錯,可是我知道,我的心永遠得不到救贖。
令人意外的是,那只猴魂停止了叫聲,而是伸出手臂來,用它那只毛茸茸的爪子靠近我,我不明白它的用意,可是,它卻伸過手來,慢慢撫去了我的淚水。
這是一個示好的動作,我何以不明白?
我曾那樣傷害它的同類,它卻仍然願意原諒我。它也默默流下了眼淚,似乎在為自己那些近親後代而無聲悲慟。
這個時候,簡亦繁忽然憑空出現,焦急地靠近我,大喊一聲︰“小勉!”
我一怔,轉過頭去看他。
而猴魂見了簡亦繁,好像有些害怕,轉過身就準備走。
“等一等!”我聲音哽咽地叫住它,我看到它身形一頓,慢慢地停了下來,可是和簡亦繁還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簡亦繁說︰“戒指告訴我,有鬼魂貼近了你,你沒事吧?”
我點點頭,問︰“簡亦繁,它……來找我了,它來找我了……”
簡亦繁明白我在說什麼,他看了一眼那只猴魂,又輕聲告訴我︰“這是一只猴王,死去之後不肯遁入輪回,于是陰力越來越強。”
“對不起……對不起……”我繼續喃喃地說。
這時候,簡亦繁像想起了什麼一樣,叫住那只靈猴,問︰“孟華林……是你殺死的嗎?”
那猴魂轉過身來,竟已是滿臉的淚水,那麼悲傷,那麼絕望。
它嘰喳叫了了一通,可我根本听不明白它的意思。簡亦繁幫我翻譯︰“它說是的。孟華林吃了無數只生猴腦,罪大惡及,所以它上了他的身,讓他自殺了。”
我听得一驚,但又覺得這個說法是說得通的。
孟華林不是自殺,我一早就知道。只是沒有想到,他竟是被一只快成精的猴魂上了身而割了腕。
簡亦繁又問它︰“你為什麼不肯去投胎輪回?”
我听到那只猴子又喳喳地叫了半天,然後簡亦繁說︰“人間之事,不是你我能控制。即使你心懷怨恨,也沒有辦法懲罰所有逆天的人。”
那只猴子神情悲愴,幽綠的眼楮里滿是對人類的不解與憤怒。
“它剛才說什麼?”我問簡亦繁。
而後者回答我︰“它說,它已經有好幾千只同類被人類活活吃掉,它放不下這結怨。”
我听得心如刀割,那只可愛小猴子被金屬錘砸死的場景立即又涌上了我的心頭。
不止是這只作為猴王的它,就連大部分人類,哪里能受得了這樣的煉獄呢?
一只鴨子,不會說話,只會嘎嘎地叫,被炭火炙烤的時候,只得痛苦地來回走動;
一只甲魚,更是連聲音都沒有,只能在自己熱的時候被迫喝下鍋里的湯水,從而里外沾料,渾身熟透;
一頭驢,辛苦地作為人的坐騎,也辛苦地拉磨,可是最終仍然免不了被人類鑽心剜肉的命運;
一只猴子,原本應該在自然里,自由自在,同我們一樣,共同享受這和平盛世的陽光;
一只死嬰,原本存在就是錯誤,可是人類不僅不讓它入土為安,反倒將它們生長的月份作為高檔低級的入口標準。
而這一切,到底是誰給予那些人的權利?
他們何曾想過,如果將他們自己放在炭火上炙烤,只為讓人吃他一雙腳,把他放在湯里煮,只為吃他的肉,活生生地從他身上挖下一塊肉,只為听他痛苦的慘叫,又或者直接敲碎它的頭腦,只為吃到他的腦髓,到那個時候,他們又應該作何感想?
人類總是帶著傲視黎明蒼生的優越感,似乎天地萬物,都不過是人類可用的資源與工具。
卻忘了億萬年前,我們也如面前這只靈猴一樣,不會說話,只為了生存于世,作出了巨大的努力。
那只猴魂又看了幾眼簡亦繁,它背過身子,我看到它在輕輕顫抖。
簡亦繁伸出手,似乎想將這猴子的魂魄帶回去。可是片刻後,他又收回了手。
“不要抓它,簡亦繁,不要抓它……”我乞求道,“你說過你不做鬼差的事情……”
這些動物的心得多善良,看到我流淚懺悔竟然還來為我抹眼淚?可是,人類又該把它們逼得多緊,它才走投無路上人的身去懲罰一個生吃了無數猴腦的人?
在我看來,這些人,根本不能稱之為人!而我,更不想用任何動物的名字來辱罵這些人。
猴魂默默地離開了。仿佛來見我一眼,看到我真心悔過,它便原諒我,不再糾纏。
可是如此,我心里的愧疚越愈發沉重。我知道,自己已是個罪人。我想要去做更多的事情,來彌補我犯下的罪孽。
我想起蔣平說,孟華林在去參加鬼面舞會的那一天,曾說要訓練蔣平的膽子。我現在能明白,孟華林說的訓練膽子,不過就是帶蔣平去吃這些令人發指的活物。
我也想到了從中緣齋地下餐廳出來的時候,那雙熟悉的眼楮是誰。
——那是孟華林的母親孟夫人。
她年逾四十,卻保養得像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想來必是吃了無數胎盤與被流產的胎兒。
難怪她在警局里說,孟華林性格外向,每周都會陪她去吃飯。去的地方,就是這家中緣齋。
現在,孟華林已被警方認定為自殺,可是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要為那些枉死的動物靈魂做一點微小的努力,我要讓中緣齋地下餐廳徹底從這座城市消失,從此以後,沒有人敢做這麼齷齪的行當。
我轉過身,如行尸走肉一樣往外走,簡亦繁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很擔心我的精神狀況,可是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簡亦繁,”我問它,“這些可憐的動物魂魄都去了你們那里嗎?會不會被人欺辱?”
他點頭,答︰“眾生平等。萬物皆有靈性,不分高低貴賤,去了地府不會再受苦。”
我說︰“它們是這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無法開口說話,從不主動攻擊人類,可是人類卻永遠也不想放過他們。”
簡亦繁說︰“所以,所有在陽間犯過如此大錯的人,到了地府,會受到他們應受的懲罰。虐待動物者,分情節輕重被判入牛坑地獄和刀山地獄,受千萬頭野牛角分尸之苦,在無數刀尖上懺悔。”
我听了,心髒頓時抽痛得無法呼吸。我看向他,問︰“所以,我死了以後也會要去是麼?”
簡亦繁抿了抿唇,眉心輕擰,答︰“小勉,你不是有意的。你在未知的情況下進去了那個地方,不是主觀去讓那些動物受虐。不過,大錯畢竟已釀下,你從此往後,得多行善事將功補過,等到功過相抵時,你自然能免受牛坑刀山地獄之苦。”
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那一天以後,我休養了好幾天才慢慢緩過神來。我再一次把方婷和蔣平召集到一起,那那只猴王鬼魂的事情還有論罪受罰的細節講給他們听。
他們兩個倒不如我想象中的那麼恐懼,好像已經知道自己所犯大錯,已無法挽回。
但是我們決定,從今往後再不做這麼糊涂之事,同時必須要為那些冤死的動物討回公道。
我們寫了一封匿名信寄到了警局,詳細揭秘了中緣齋地下餐廳的盛況。我們期待有一天,警局能將這個殘酷的地方一舉毀滅,盡量減少那些鴨子、甲魚、驢、猴子的慘死,也不要讓死去的胎兒成為人類口中的食物。
這太殘忍,也太殘酷。
從那以後,我漸漸改變了自己的飲食習慣。每當我看到那些活物時,胸腔中就會升起一團火,燒得我渾身難受。
而後的有一天,我無意間打開手機瀏覽新聞的時候,有一個頭條引起了我的注意。
新聞上說,本市著名的某飯店于近日被查封,據知情人士舉報,該飯店存在非法營運、非法售賣十大禁菜等違法行為。
新聞上配了一張圖片,我認出來,是從負二樓走出去以後,通往那罪惡世界的大門。
在我的記憶里,那里金碧輝煌極致奢敗,可是圖片上,它已然變成了一道幽暗狹長的小道,一眼望不到頭。
我想起來,在萬聖節鬼面舞會那天,我扮演的是吸血鬼,卻沒有想到,我竟真的在無意中,成一只吸動物血的鬼魂。
那些因我而慘死的鴨子甲魚驢與猴,那只作為我盤中餐出現的成型的胎兒,皆是因為我的“無意”,而淪落至此。
我罪孽深重,罄竹難書,只願余生里,以一丁點兒的行善來彌補自己的悔恨。
後來,我和方婷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只是,我們的生活都有了一點兒改變。
蔣平也沒有再來找過我們,不過我知道,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膽小的男生。
因為經歷,所以成長。因為站在地獄里,我們卻無比渴望天堂的陽光。
而後,冬天便悄無聲息地來了。
有一天,我在商場踫到了孟華林的母親孟夫人。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白嫩的皮膚吹彈可破,保養得像一個大姑娘。
孟夫人正高貴矜雅地逛著化妝品專櫃,看到我的時候,似乎覺得眼熟,所以多看了幾眼。
我大方地走過去,同她打招呼︰“孟夫人你好。”
听到我的聲音,她似乎想起來,我是孟華林的校友,也想起我們曾經在警局見過一次。
可是她卻並不怎麼熱情,帶著富貴人家一貫的高傲,抬著傲氣的眼睥睨著我。
我笑了笑,靠近她的耳朵,說︰“孟夫人,夜路走多了,當心踫到鬼。”
她明顯一怔,可是我已經快速退開,然後轉身離去。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