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文 / 鬼的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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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神看起來是人類青年的樣子,其實不到六百歲,在龍族中算起來還是少年。身處重重險境之中,力量卻弱小,長期下來被逼得狡猾不足,虛偽有余。看著挺凶,其實膽虛,早就被諸神嚇住了不敢妄動。循規蹈矩十多年,忍辱偷生,煉化了龍珠,安穩了雲夢澤,卻一朝發現自己還是任諸神宰割,連至親都保護不了。
我不忍心,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已經盡力了。我知道,你已經盡全力了。”我拍著水神的背說,“你已經保護了你姐姐十幾年,煉成龍珠,收復山澤,鎮守一方水域,護佑數百萬人的平安。你已經很厲害了。”
水神不回答,只是搖頭。
“還有沒有其他龍族或者妖怪神靈可以幫忙的?”我問,“在這里哀哭總不是辦法。”
水神背對著我,還是搖頭。
我回頭看了看將離高聳的樹冠,只見原先茂密的繁葉凋零了大半,滿地都是被風刃斬斷的碎木,好在將離的主干沒有受襲擊,只是枝條上到處都是干涸的裂紋,紋路里隱隱泛著白光。“將離本來說要修養兩天,現在原身都被打擊,不知道還要修養多久。他幫不上忙。”我想了想,道︰“看來我們只能前去蒼梧了。你我在,蒼梧諸人應該不會袖手旁觀。況且山鬼也在蒼梧附近,正好找她,再看看有沒有平時熟識的妖怪。辦法總是有。”
水神閉了閉眼楮。
“我幾次三番欺騙你,”他說,“你為什麼還要幫我?”
“這話說得,你不是說我們認識十幾年?也算是總角之交了。”我回答說,“況且事急從權,這件事是神靈威脅你,你也實在是迫于無奈,算不得騙。”我暗自想,至于你從前是否騙過椿杪,我就不知道也管不著了。
水神又拿袍袖掩住臉。
“我已經是最無用,最無用的神靈……”他哽咽著,“連我自己的姐姐都救護不能……”
他這樣說,卻仍沒有要采取任何行動的樣子。
我無奈道︰“你到底在怕什麼?”
水神好長時間沒聲音,最後嘆聲道︰“你不明白。”
我有點生氣︰“你姐姐被困,我們就去救她。多簡單的事情,我怎麼不明白?”
水神抬起臉,臉上縱橫著一道道水跡,顯得滑稽可笑。“椿杪,我剛才不是沒有殺你之心。”水神壓抑著,一字字說,“可是就算你毫無防備,體內的神力也讓我重傷至此。連新晉為神的你尚且如此,何況是其他神靈?”
“就算依你所言,集齊了你師兄弟,那又如何?當初丹殊入魔,吞噬秦州,那麼強悍的力量,一樣被昆侖諸神鎮壓在魔淵。至于其他妖鬼神靈,更是不必去奢求。西方神台掌管天下妖鬼,對于妖怪來說,得罪神台就是永世不得超生。椿杪,我沒有勝算。”
水神慘笑了一下︰“真的一點也沒有。”
水神一樁樁一件件分析得明白,神情越說越冷靜,臉色越說越灰敗。我心里知道,除了還是認定我是神這一點,水神說的沒有半句假話。心中這樣想,胸腔中卻有一團烈火灼燒,燙得人窒息,逼得人要大聲喊叫。
我耐不住,拿住水神的領子,質問他︰“所以你就打算任由你姐姐去死?”
水神搖搖頭,答非所問道︰“你還不明白。”
“神靈是天地至尊,專橫多疑。他們抓我姐姐,是逼我問出丹殊下落,也是為了要我一個屈服的態度。我越忍耐,姐姐越少受些苦。”
“姐姐背後是龍族,諸神不會輕易取姐姐性命。殺了我姐姐,拿什麼來威脅海龍族和我?”
“我最大的過錯,是提前煉成了龍珠,惹得神靈猜忌。”
“他們只想試探我是否還臣服,”水神神色里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只要我依照神法,向他們獻祭生人千對,他們就能寬恕我的罪過,姐姐也就能早日出來。對,他們一定會放了她……”
我听得渾身發寒,用勁搖水神︰“不要犯傻!”我怒其不爭,只恨不能搖醒他,“你已經屈服了這麼多年,只不過得到這個結果,獻祭生人也只是多造殺孽,于你姐姐的處境無益!”
“那你要我怎麼辦!”水神聞言愣住,一下掙脫我的束縛,大叫道,“我已經護佑了雲夢流域數百萬人,十幾年來,鎮壓妖邪,平衡洪旱,從未要求生人獻祭,已經是大大的慈悲!現在我有需要,難道他們連千數個人都舍不得嗎!如果沒有我,雲夢每年僅僅是旱澇,就要死去數萬人,何止這區區千數!”
水神越說越狠厲,好像雲夢流域居民才是這場禍患的源頭︰
“其他神靈的無端掠奪與肆意屠殺,我已經為他們攔下了十幾年,為此打破神界習俗,成為眾矢之的。”
“四季收成,五谷菽麥,如果沒有我每年以大量龍血賄賂風神雨師,又豈會有他們所求的風調雨順?雲夢千里,往日年年都是饑饉!”
“我護佑著他們的時候,他們畢恭畢敬,頂禮膜拜,嘴里說著什麼都願意獻祭。現在我真的需要他們報答了,他們還敢不答應嗎!?”
“你身為山澤守護神,佔據千里雲夢靈氣,鎮守一方是職責所在,憑什麼要求人來獻祭?”我越听越憤怒,抓住水神的臂膀,“這件事本來就是神靈之間的恩怨,和人有什麼干系?你用人牲去平復諸神的猜疑,和諸神用你姐姐來威脅你,都是一樣暴虐恣睢,你與諸神有什麼區別!”
“我與諸神有什麼區別,”水神連連冷笑,“你說我與諸神有什麼區別!諸神每年要求的犧牲供奉何止萬數,而我登神位至今,不過取兩千!”
“你混賬!”我怒從心頭起,原先對水神的憐惜一掃不見,“你自己的事情,無能解決,不敢直面,卻拿千人性命作投名狀,你轄下人民何辜!”
水神一把將我推遠,道︰“自己的事情?椿杪,你和丹殊自己的事情,我又何辜?我姐姐又何辜?”
“你有蒼梧眾人陪伴,有諸妖群鬼保護,有沖虛真人遺澤,甚至和南方神台的主神 也有牽扯,你自然可以做個聖人!”水神道,“我呢?我戰戰兢兢,獨面千里妖魔;身居下流,頭頂有重重至尊相迫。父兄族人已被屠殺殆盡,如今唯一的姐姐,也要被卷入你們的紛爭當中!”
“我無能,我不敢,那麼椿杪,”水神道,“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敢不靠‘椿杪’的故舊,單憑自己的力量去與諸神抗衡嗎?如果你不是‘椿杪’,這世間難道還有誰會如此幫你!”
我被水神一席話噎得無措。
水神屏息,牢牢望住我,像在等,在嘲笑,在指責又在期待。
“我不敢。”良久,我終于回答水神。
水神一點沒有得色,反而無助地深吸氣,露出更慘烈的絕望神情。他仰頭緩緩地閉上眼楮,仿佛已經不願意再看我一眼,也不願意再面對自己。
“我不敢,”我仍然重復道,“我只能做‘椿杪’了。”
因為丹殊對椿杪的執念而甦醒,獲得這副身體與體內的力量;莫名其妙被雷神追殺時,又有將離拼著妖怪懼雷的天性救我;山洞借宿,山鬼沒有取我性命,反而對我親近有加。
如果他們知道這具身體里的不是‘椿杪’呢?
會將我這個孤魂野鬼徹底從世上抹去嗎?
那就是魂飛魄散了。
我不敢坦白。
懦弱與無能,水神是,我何嘗不是。
水神不敢反抗諸神,我不敢脫離“椿杪”這個身份。
都是卑鄙,我有什麼立場去苛責水神。
蠅營狗苟,不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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