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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祀四下看去,這低矮逼仄的廟實在是小而簡陋,看起來即便是新修的時候也不過是應付差事一般的濫造成果,此時更是憑借一根大梁撐著此廟不倒,四面殘破漏風。
涼風月色一並涌入,倒是有幾分光亮,借著這月光,能看到高出地面些許的地方擺著一個布滿蛛網和灰塵的泥胎。
曾經李祀也來過此地查看,卻並無什麼發現,此刻許是有鐵牌在手,望氣之下,此泥塑里面有一層淡紅色的淺薄氣運縈繞,卻即將消散一般,真正嚇死人的是,最核心的一點,竟然憑空有幾分淡淡的紫意。
生靈氣運深淺純雜不一而足,可是正常氣數只有白紅黃青紫五色,這紫色若是凡人氣數,尚且可保其幾十年帝王命數,就是死後成為千年萬年福澤綿長難滅的鬼神,原本的紫氣自然分薄下來,但只要基業社稷不絕,或者新朝皇帝追封,那也有淡黃或者純黃,卻已然是了不得。
畢竟正統獨立之神可不是眼前這個根基依附于漢朝的白氣低級生靈,到了正紅以上,就在天地正式有封,若非天譴、誅殺類的非自然隕落,那麼只要混到陽間一個皇帝位置,只要不是自選輪回,死後就都可以萬萬年不死長存。
鬼神之氣由紅轉黃,萬里無一。簡直就是撞天運的事情。所以有的正紅氣長存陰神,卻願意舍棄千萬年長生而轉世貴冑家中,只為破而後立博得皇帝位,死後分的淡黃氣數,
可若是紫色現于鬼神,按照李祀前世的標準,那得是二郎神或者未成佛前的孫大聖一級,才有此等格位。
所以此刻那感覺雖然無法看見,僅能感受到的一抹紫意,卻也真真是嚇死人。
不過看到泥塑前的的記載︰“宋氏女貞烈,殉節亡夫,特此封之,配享一村香火……”
李祀才心下恍然。拍了拍腦袋,畢竟二十幾年前,當時在位的漢帝崇尚鬼神長生之說,大肆封神,從鄉縣的貞烈百姓,到國師佛道封官,最後卻早早夭折。
隨後繼位的皇帝雖然從文官諫言,將敕封廢除九成九,但是少有的偏僻小鄉卻不曾顧及到,比如有次郡里追封孝子賢婦一千人,這宋氏女子便是其中之一,別說本就有益于激勵民風純孝貞烈,況且供養這等微末小神,于國運本就無談消耗,也就听之任之,不曾下旨廢除祭祀。
由于漢朝未滅,這道旨意自然奉天承運,帶著帝王氣,即便一道聖旨分薄到千百人身上,也就只剩下一分紫意,無法具現而出,但是同樣是這宋氏女神的根基所在。至于那紅氣也不是這鬼神能有的,只是香火聚少成多顯現點點紅色罷了,並非是她的位份。
心下明了這因果由來,李祀躬身拜了,拿出火石點了三根香插在泥塑之前,誠心道
“養禾鄉白村小民,李祀,敬宋娘子貞潔風烈,請賜見相談……”
言罷了,卻覺得耳邊只有淺淺風聲,望去,那泥塑周遭好像有一層隔膜般把縈繞聚散的香火隔絕在外,不肯吸收。
“養禾鄉白村小民,李祀,敬宋娘子貞潔風烈,請賜見相談……”
李祀又重復一遍,可是等了半晌,依舊毫無反應。
顯然自己不討此處主人喜歡,但是李祀卻並不沮喪。然而卻仍有猶疑,眉頭皺了又松。
李祀猶豫半晌後,還是覺得拼一次。
下了決心,心念所動,李祀自己命池之處自然有所波動,氣運產生幾分微妙變化。
李祀輕輕一嘆息,再次恭敬拜下,朗聲言道
“今見宋娘子雅居殘舊,心甚悲戚,小子來日若有微達之際遇,必重修此處,以報宋娘子,以勵風俗,願此鄉中女子皆效娘子之貞烈……”
此話剛落,李祀便覺得整個命池瞬間顫動,其中本來沸騰的氣運緩緩凝結成一塊,宛如一繩結。氣運規律是“活氣波動則旺,死氣凝結則衰。”可李祀卻不驚反喜。
剛才自己所言算是發願了,若是並未被陰神所感,自然全無影響,而此刻氣運變化如此,只證明對面的鬼神應了此願,就等著李祀成願後還願即可。
所以即便此刻覺得頭暈目眩,神迷不已,匍匐在地而暈。
可是在失去神智之前,李祀依舊有一抹化不開的笑意,他心下清楚,此事已成。
等到李祀幽幽轉醒的時候,睜開眼楮,眼前還是這個破落小廟,連梁上半根蛛絲都不增不減。
然而無風無月,透著破敗窗子進來的是一抹紅黑暗色光芒。李祀伸手落在掌心,竟然覺得一陣冰冷刺骨而痛。
即便以李祀長久練氣而成的體魄,尚且覺得難以忍受,而正咬牙之時,本來隱沒命池中的紅蓮悄然探出一抹紅尖子,紅色光芒流轉下,渾身一暖,種種不適頃刻消失。
李祀回神望氣之所到,眼內之種種見物,皆變化成白中透紅的氣,卻並不凝實,很是淺薄飄忽。
李祀心中明白,此並非此地主人應有的格位。事實上這宋娘子之氣運,連她此地匯集氣運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只是此廟完好之時幾十年積攢下的萬民香火,因為此地主人格位所限制,無法吸收,只能凝聚成種種物象,就如同杯子只有這般大,多余的水舍不得丟掉只能暫時存在盆子中。但是此刻香火絕跡已久,無來源後,坐吃山空,卻也已然支撐不了多久。
心下明悟,此刻自己已經在陰神所在之地了。雖看起來與陽世乃是一地,但其實不過是鬼神在浩瀚黑暗的陰土之地開闢出的立足小處,也只有成為鬼神才能在這茫茫銷蝕之地開闢出小小的地界供自己存活。普通人魂若是死後不肯輪回,只有在紫日懸天下灰飛煙滅之一條路而已。
就即便鬼神,也只在開闢之處行走,像是這末等生物,在陰土只局限于這逼仄小處,和牢獄也是無異。
李祀當下也不敢造次,規矩站立,正對著原來擺放泥塑的台子拜了,卻是此刻空空如也。
然而在李祀再次拜下後,光華流轉,下一刻則憑空幻化出現一名肌膚之上帶著紋路的光質女子,身高大小和常人無異,但呈現身上明暗相間的白色法身,也足夠證明其鬼神身份
顯然她情況太差,法身上的暗處,時不時就化為一縷煙,然後缺損一絲,再有此處香火匯入補全。一雙眸子中兩點火光黯淡。
這等淒慘境遇,讓李祀感慨之余,忐忑之心也是稍安。老病之獸,其力有限,想來這陰神也是如此。
所以言語間倒是透出幾分不卑不亢的底氣。
“見過宋娘子”
那陰神似乎是笑了一下,張口吐出有幾分晦澀的言語,不知是二三十年前口音與此地略有差異,還是許久不和人交流,在李祀听來口音稍微古怪
“你說要讓我配享一鄉香火,此話可真?”
李祀頷首道︰“若是宋娘子能助小民上一小步,自當略盡綿薄,豈能不知滴水涌泉之理?”
她,或者是說它,眼前這種叫做陰神的生物眼眸中透出幾分復雜,盯著李祀看了一瞬,眼中兩點芒火,如燭火在風中跳動一下,憑空多出幾分陰森來。
李祀突然覺得渾身壓力增了數倍之多,脊背都無形中微微彎曲。
仿佛打算把李祀壓倒跪地一樣,骨節肌肉都隱隱發痛。
“陰神這種東西,大部分對人果然沒有多友善啊……”
李祀想起那一本古籍上所記載的內容,心頭泛起一絲冷意和嘲諷。
那柄藏在袖內的雪亮銀刀已滑落在手,命池內一朵紅蓮光華閃動之間就有一枚紅色符 化作流光匯集到刀身之內,若是眼好的,可以看到本來清冽的一抹刀鋒上,有一絲絲紅線一般的光芒附著。
手腕子轉動之間,李祀眼中一團牽引自己和那陰神的白色運數就被斬斷。
剎那間渾身輕松,隨後李祀腕子發力,那一柄小刀隨著李祀的甩臂脫手探出,筆直的一條線釘在距離那陰神臉頰不遠的掉了紅漆的柱子上入柱多半寸,顯然前世今生李祀這手本事都沒疏懶。一年多沒白辛苦。
那紅漆大柱子本是香火所化,在這一釘之下,居然有三分之一轟然化作飛灰。
那陰神宋娘子神情閃動,眼中有奇異的淡光幻化,復雜變化,她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小孩子居然有傷其法體的能力,幾分畏懼幾分驚怒下目光如電的掃向李祀通體內外。
李祀只覺雖然不痛不癢,但難受憋悶異常,然而擔心卻是沒有的,那一朵紅蓮在沉入命池之內後,任何望氣之術都不可查,這是古籍內異物篇章中明確記載,李祀又實驗過的,一小小白位陰神,和它比起來不過土雞瓦狗罷了。
事實上宋娘子也確實沒發現李祀全身上下有任何的異常神異。
所以一時也摸不著深淺,所以越加復雜的沉默下來,只有法身上的幽光明暗轉換,頗為詭異。
李祀看著這一刀威力,頗為感慨,這等淺薄血煞凝集的符 ,只能作用于陰神之身,若是能夠殺幾十人,或者是強大野獸而凝聚的金色殺符 ,則陰陽兩界生靈皆能傷殺。
不過顯然,若是一枚淺金色的殺字,需要的血煞,也足夠凝結成上百個淺紅色符 。
可是在面對這等低級陰神時候也用不上,否則就太浪費了。
兩人各有各的心思,一時竟然兩相沉默,半晌後,宋娘子才幽聲道︰
“我位份有損,只能影響此村部分人,一村之位的格局只能助你五六成,其余還需你自己補全,莫忘了今日之承諾,去吧……”
然而李祀卻有幾分咄咄的逼視向她,揚了揚手中鐵牌問道︰“宋娘子前日接觸過一個小丫頭,不知有何目的,可否為小民解惑一二?”
陰神看似並不諱言的承認道︰
“我觀那孩子機靈可喜,本想叫來點化一番,收做個守廟的小童,,卻不想是你得了這段因果,想來是冥冥天意……”
李祀暗自撇嘴心下想到︰
“這廟都斷了香火多少年,何談守廟一說……指不定有什麼算計目的……若非自己跑這一趟,只怕夏草未必有善果”
但是看樣子眼前這只陰神沒有告知的意思,而且看著命池中集成結的氣運結,顯然暫時已經和這陰神息息因果相連,總不好逼迫追問。
念及此處,再次拜下笑道︰“小民多謝宋娘子替我家妹妹祛病,日後廟成必供奉香火報之……”
宋娘子也不揭破李祀的胡言,只是點頭道︰“這自是因果……你且去吧”
言畢李祀便覺得渾身一熱,暈暈沉沉,四周有白霧襲來,隱約見到一輪黑紅色大日懸天。隱隱暗紫天上做風雷聲。
再睜眼,已然在陽世破廟之中。
揉了揉昏疼的腦袋,從冰涼髒兮兮的地面上起身,看了眼那才燃了寸許的香,冒出的絲絲香火終于不再被那無形阻隔所限制,而是緩緩吸收,想必是傳達到冥土。
這就算是其願上達陰神之處。可是百姓所求,應驗者,百無其一。
不過這些香火比起李祀毀掉的那一根大柱,其中差別何止萬一。
想到這里,李祀莫名想到,陰神也一樣就如同辛苦度日的小民,持家大是不容易。
自己則像是一個跑到別人家里砸東西的惡棍,大肆禍害之後丟下一個銅板瀟灑而去,實在缺德。
不禁一笑著搖頭出了廟門,身後那泥胎眼中光火一閃,李祀雖有察覺,卻只當沒有。
出了門才覺得風清月明,迎面涼意讓他為之精神一震。
心情雖有幾分小憂慮的郁結,可是更多的是終于走出小小第一步的喜悅,要知道自己往日來這廟的此處不下于十次,卻一無所獲,沒想到此夜功成。
想來這陰神,在自己達到一縣之位前,都是一個不小的助力,有了這次聯系,以後自然也能夠借力,這足夠讓李祀高興。
雖然依舊憂慮後日它反噬,可是有那殺字符 做牽制,比起其他與陰神相交易的人物,總要保靠太多。
若是等到氣運位份壓制後,自己自然更沒啥後顧之憂。
李祀回頭望了一眼那平凡普通的石像,模糊在淺淺的絲絲縷縷香火中毫無異常。
莫名想起想起那無名古籍上所言的一句話
“此類既死而化陰神,則再非我人族,堂堂陽世人,不以天地陰神為鷹犬牲畜,宰割隨意已是仁善,蒼生反俯首以香火三牲侍奉之……實辱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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