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毀滅生祠 文 / 括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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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先生的生祠在後世沒能留下多少,等他一倒台就被原來哭著喊著要給他建立生祠的地方官員們給拆毀了。畢竟,如果在魏忠賢死後還留著生祠簡直就是往自己腦門上貼著“老子是閹黨,老子崇拜魏忠賢,快來打我呀!”除了能讓自己死得快一點之外沒有其他好處。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出于討好魏忠賢的目的,各地建立的生祠無不富麗堂皇而極盡奢華,堪稱是民間藝術的結晶。
嘉定城的魏忠賢生祠就是如此。
雖然叫做生祠,但是它實際上是一組規模極其宏大的建築群,從南到北至少有三四百米,柳旭漫步其間,一想到馬上就要毀掉這座生祠,頗覺得有些不忍。
生祠原本是有地方衙役和駐軍守護的,但是眼下隊伍人多勢眾又聲勢龐大,這些護衛見勢不妙早就開溜了,是以柳旭原來準備的保衛力量也沒能派上用場。
生祠的入口有三道牌坊和五道石門,匾額上面各寫著不同的語句,兩側是常青樹木組成的間隔,肅穆的灰色牌坊和青色的植物相互掩映,更顯得生祠莊嚴肅穆,甚至隱隱透露著一種神秘而神聖的氣息。最外面的大門上是明熹宗親筆寫下的“普德”二字,他作為九五之尊自然不能在說出更加諂媚的語句,但是後面的匾額則是極盡奉承之能事了,諸如“光被四表”“德昭日月”不過是初級階段,“千古一聖”“德比周公”這樣的才算是勉強合格。
“公子,這些地方官員為了巴結魏閹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這些不知廉恥的話都能寫得出來,說的出口,簡直是天下讀書人之恥!”劉如意走在柳旭身邊,眼見這些匾額上面極盡巴結諂媚之能事,不禁憤憤地罵道。
“哼,魏閹權傾天下,你若是不立生祠就是和他過不去,他要解你官職,要你性命易如反掌,你敢不立嗎?依我看,這些官員未必全是壞的,只是不立生祠就得丟命,不得不立罷了。”李奉天仔細研究了一下匾額的署名,不由得感嘆道︰“這里的匾額除了地方官的題詞,連南京留守太監、南京六部的高官都有,這閹黨的威勢可見一斑了!”
“閹黨權傾天下又如何?孟子有雲,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李奉天你既然跟著公子行事,就一定要和閹黨劃清界限,又怎能給這些不知廉恥的地方官說話!”劉如意有些憤憤然地指責李奉天,他面色漲得通紅,眼神中也都是憤怒。
“就算這最後朝廷把魏忠賢砍了,還能把給他立生祠的地方官都砍了不成?這偌大的國家還是需要官員來治理的,做人可以是非分明,這做官可就不能太過斤斤計較啦,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
“你這就是給他們找借口,他們壓榨百姓建立生祠,眼睜睜看著閹黨走狗禍害民眾的時候不站出來衛護一方安寧,結果最後還能逃避懲罰,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柳旭眼見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不得不站出來打個圓場︰“行了,你們兩人沒有誰對誰錯,咱們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毀掉這生祠,把這事辦成比說多少話都有用!”
公子發話,兩人不得不偃旗息鼓,但是從他們看相彼此的眼光來看,這場爭斗還沒有結束。
手下人彼此有點小矛盾還是不錯的,是以柳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大步向前,前面就是供奉魏忠賢塑像的大成殿了。
曲阜孔廟中同樣也有大成殿,是為整個孔廟建築群的主要建築。這個大成殿雖然是盜版,但是該有的一點不缺,此殿面闊九間,屋頂重檐歇山,形態莊重大方,大殿有石柱二十八根,全都是從外省山上才來,光是運送這些石材就花了幾千民夫和上萬兩銀子,這些價值昂貴的石柱上面雕刻著祥雲和蟠龍淺雕,顯然是無數石匠花了無數個日日夜夜靜心雕琢而成。
說實在的,魏忠賢生詞主建築起名大成殿倒也不是僭越,早就有人提出要把魏公公和孔聖人放在一起供奉。柳旭記得前幾年應該有個國子監生向朝廷提議把魏忠賢的塑像搬進孔廟和孔子一塊祭祀,把魏忠賢的父親和孔子生父一起祭祀,理由是魏忠賢鏟除“東林黨”,功績可比孔子殺少正卯;魏忠賢編《三朝要典》,有若孔子筆削《春秋》。所謂“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由此人行徑可見這明末衰世跳梁小丑輪番登場,爭相往這馬上就要倒塌的大明帝國大廈上踹一腳。
只是他們忘了,踹一腳自然可以從中得利,但是踹得最晚,跑得最慢的可是要被埋在廢墟底下,給大明王朝殉葬的。
“只怕是這些人也沒想到堂堂大明竟然崇禎十七年就玩完了吧,你一腳,我一腳,踹來踹去發現牆要倒,滿朝文武誰都跑不了,也是這個朝代和這個時代的吊詭。”
柳旭搖搖頭,驅逐了腦海中的思緒,漫步走進大成殿。大成殿內香火繚繞,仔細品味,香氣濃郁,在空中恍若凝成實質,入鼻經久不去,只覺令人心思沉靜,竟然是價值昂貴的沉水香。
但是和魏忠賢的塑像相比,這燻香也就算不上奢侈了。
魏忠賢的塑像端坐在一方寶座上,全身都是用沉香木雕刻而成,外面套著冠冕袍服,頭上戴的是天子專用的九旒冕,手里拿的是象牙笏板,雖然明擺著就是僭越,卻從沒有人膽敢質疑。柳旭走到近處觀察了一下,塑像的每一處細節都極盡工巧,連魏忠賢眼角的皺紋,手心的紋路,皮膚上的褶皺都被雕刻出來,顯然花了雕刻匠人不知多少心血。魏忠賢頭上是一個發髻,但是里面是中空的,這是特意留出來盛放四季鮮花的,每天清晨就有衙役用快馬從鄉間收了鮮花,然後恭恭敬敬地放入其中,虔誠地好像面對一尊偉大的神靈。
“柳兄,听說有一個工匠在雕刻魏閹雕像時把腦袋雕大了,不得不打磨小一點,監工的小太監就抱著魏閹的腦袋嚎啕大哭,比自己的腦袋挨了一鑿子還要悲痛!”甦河昨日才趕來,今天就跟著大隊人馬橫掃嘉定城,正是興高采烈的時候。他見到柳旭對著魏忠賢塑像出神,走過來補充了一個趣事。
“甦兄果然博聞強記,若是我沒有記錯,這魏閹塑像的腸子五官都是金玉珠寶為之,咱們倒是不該浪費了。”
“柳兄的意思是?”
“不如把塑像砸了,把珠寶拿出來買點米面布匹發給士子百姓們,反正都是取之于民,咱們不如用之于民!”
“不錯,這才顯得咱們是堂堂之師,是為了天下公義才巡行反閹!”
一起前來的農民不知道這座大殿的意義,只知道眼前這些穿長衫的都是秀才公、舉人公,他們既然敢破壞這座大殿,又肯給自己發錢,向來是沒什麼問題的。是以當命令他們用斧子劈砍這座大殿時他們沒有任何猶豫,紛紛將手中的柴斧砍向這座精心修造的大殿。
木屑橫飛,刀斧縱橫,為了祈福而建立的生祠連自己都沒能保住,由嘉定城能工巧匠精心修造的大成殿即將在很短的時間內,在一群沒有任何藝術細胞的農民手中化作一堆碎木。
“不能砸,不能砸呀!”突然,一個工匠模樣的人沖了出來,他滿臉是淚,神色惶急,沖著柳旭大喊道︰“這生祠是大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是這嘉定城最漂亮、最輝煌的建築,你們砸了魏忠賢的塑像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把整個生祠都給砸了?”
這個工匠年紀已經不小了,他穿著藍色圓領短衫,面孔黝黑,手上老繭叢生,眼楮里滿是經歷了一生風霜艱苦的滄桑和悲傷。閱歷給了他足夠的能力辨認一群人中的首領,他巧妙地繞過幾個阻攔他的家僕,沖到柳旭跟前跪下︰“這座生祠是我老漢這輩子最後的作品了,公子您砸魏忠賢塑像是對的,我們都支持,但是請您把這生祠留下吧,這也是百姓的錢糧修造的,給他們留下點東西吧!”
說罷,這個已經進入遲暮之年的老漢給柳旭跪下,砰砰砰磕起了響頭,他磕得是這樣用力,以至于他的腦門很明顯地腫脹了起來。
“老伯,老伯,不要這樣!”劉如意似乎被他的淚水打動了,他試圖上前扶起工匠,但是工匠和土木打了幾十年交道,哪怕是年老力衰也不是劉如意這樣的書生可以扶得起來的。
“公子,公子,你看這……”劉如意眼神中有些悲憫,又有些無奈,他迭聲呼喚著柳旭,充滿希冀地看著柳旭,希望自家公子能給出一個解決方案來。
其他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不喜歡破壞,但是此時他們唯有以最決絕的行動才能顯示出他們的決心,同情在此時就和動搖等同,也只有劉如意這樣的人才會不顧一切地上前扶起老工匠。
“老伯,你的心情我理解”柳旭走上前去,掏出手帕溫柔地給老工匠擦了擦眼淚,絲毫不覺得這個滿身泥垢的老人身上的污漬會弄髒他華美而昂貴的衣服。
“雖然我很理解,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這個生祠留不得。第一,魏忠賢必敗,他一倒台,我不拆你們縣令也是要拆的;第二,若是留著這生祠不拆,我們這此行動就不算完全勝利;第三,萬一魏忠賢倒台後上官因為你們嘉定不拆生祠而遷怒,你們嘉定百姓就要倒霉了。所以,我私人給你二十兩銀子,你拿去做點小買賣吧,而這生祠——”說到這里,柳旭語氣有些不忍,頓了頓,他隨即說︰“留不得!”
周 听了這句話,沒有再給劉如意乞求的機會,大聲對著待命的農民說道︰“公子有令,生祠全部拆毀,一個不留!所得自己保留,公子一文不取!”
對于他來說,公子的命令就是一切,而其他的事情,諸如價值,諸如感情,諸如意義,對他一錢不值。
少年略帶尖利的聲音在秋日的天空中飄蕩,它和老工匠有氣無力的哭聲相互唱和,一起在空中漸漸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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