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君臣 文 / 北府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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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乃是河北有首屈一指的大城。即便放眼天下,也只有長安、洛陽、建康三座古都,可以與之相提並論。
然而坐落于鄴城中的大魏皇宮內,卻裝飾簡樸,並無半點奢華。
“慕容玄恭也死了啊……想當初寡人進兵冀州,步步謹慎,唯恐為其所趁,最後方知,其自始至終未出府邸半步。”
大殿之中,一位雄武健壯的胡人男子,身穿本族常服,略顯感慨的來回走動。但眉間的笑意,也並不加以掩飾。
“陛下太過謙虛了。彼時燕尚未弱,魏方初強,那慕容玄恭成名日久,更是曾連敗秦、魏兩軍。而陛下並不以為懼,力主北上,率軍親征,這才奠定了我大魏興起之基,乃是大智大勇之舉啊。”
席上,一位即便將至中年,卻依舊膚白貌美,猶如美麗女子的漢族大臣安然跪坐,微笑對答。
能在大魏的皇宮里自稱寡人的,自然只有一個,便是當今北魏帝王,拓跋燾。
而能夠在拓跋燾面前如此風度的漢人,也只有一個,乃是北魏司徒崔浩。因其一力輔佐拓跋燾,振興北魏,與西秦、南梁三足鼎立于中原,故而時人以其“一國柱石”,評為【上品國士】!
拓跋燾略顯詫異的看向崔浩︰“司徒平日里時常進言勸諫,直言寡人過失,敦促寡人自省。怎麼今日里,卻這般贊譽?”
崔浩微微躬身行禮,從容開口道︰“陛下聰明雄斷,威靈杰立,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哪里需要微臣來贊譽。”
說完一句,崔浩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到拓跋燾一副自矜受用的模樣,接著道︰“想來以陛下之英圖武略,今日召臣入宮,定是打算趁此機會,東討宇文一族,盡收江北。臣不才,有一得之愚,敢請與陛下共商。”
拓跋燾原本那有些飄飄然的神情,立刻收之不見,眉頭輕鎖,有些不愉道︰“司徒可是口誤?苦等多年,難得這慕容玄恭身死,不若直取燕地,連接河北,以為霸業之姿。徐州宇文氏,不也是當初司徒力薦用于屏障南朝的麼?怎麼今日又要征討?”
“此一時彼一時也。”
崔浩不慌不忙的接口道。
“彼時梁帝蕭衍初登大寶,大舉刷新政治。設‘謗木函’以征諫,重吏治而倡清廉,自己每日勤政不綴,節儉不奢。更兼有韋睿、昌義之、曹景宗等大將領軍,恐其志在北伐,故而留宇文氏為兩國屏障。”
“而此時,蕭衍登基已久,乃知其喜好文采,詩文書畫莫不精通。上有所好,下必從焉,南梁武風漸失而文風大漲,則兵患已淺;放任宗族,優渥太過,節儉之氣難以為繼,攀附宗親為惡者漸多,則國力已衰;為帝日久,猜忌心重,當初從龍功臣,今日大半貶謫身死,則君臣離心。”
“既然已無威脅,何必放任宇文氏立國于我大魏心腹之處?”
拓跋燾眉頭越深,沉吟片刻,有些不甘的開口道︰“宇文一氏,自然早晚當滅。然則北燕驟失國柱,不趁此而定,誠為可惜!”
眼見拓跋燾依舊執著于滅燕,崔浩那士族大家的淡笑涵養,也終于維持不住,肅容沉聲道︰“慕容玄恭既亡,則北燕再無可一言而定朝堂者。若無外患,爭權奪利下,其國勢衰頹可見;若陛下貿然征討,反倒會逼得北燕上下一心。”
“況且,將雖亡,兵未失。慕容玄恭麾下三萬勁卒,正是哀兵之時。即便沒有名將率領,征戰之中誓死效命,則我大魏將士不知會損失凡幾。不若讓北燕無能之將,統領數年,待其軍備松弛,軍心渙散,再一戰而定。”
“另外,微臣听說,慕容玄恭生前曾多次與人言,其弟慕容垂,有不下他之將才。想來以慕容玄恭之清正,不至于妄言浮語,陛下也當謹慎以對。”
拓跋燾來回急速邁步,胸口以可見的幅度上下起伏,半晌才略微平靜,臉色有些陰沉著道︰“既如此,明日召集文武臣工,商討東征之事。”
“陛下聖明。”
看著崔浩滿意而又淡然的美麗面孔,拓跋燾的心中,沒由來的一陣煩躁。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另一座重城,長安,另一對君臣,也在進行著同樣的單獨奏對。
只不過相比之下,苻堅和王猛這對西秦君臣的奏對,似乎要隨意得多。
“想當初,寡人初登帝位,朝政動蕩,百姓不安,眼見慕容恪連敗諸軍,直抵洛陽,卻無能為力。如今寡人勵精圖治十余年,國力強盛,卻是他看不到的了。”
苻堅不過三十出頭的年輕模樣,也絲毫沒有身為帝王的嚴肅矜持,一番話下來反而滿是回憶和悵然,以及一點淡淡的自豪。
而王猛,明明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卻連面君時的冠服衣裳,都穿戴得有些不太齊整,與崔浩那近乎名士標尺的模樣完全不同。
但細細看去,又不得不承認,在他的身上,似乎天生有一種掩藏于細微中的英銳之氣。
“陛下何必感慨?慕容恪看不到,他的子孫,總有一天,會在薊城看到的。”
看著王猛悠然卻又自信的模樣,苻堅忍不住哈哈一笑。
“景略說的是,總會有這麼一天的。可惜,與燕國之間還隔著一個魏國,否則這一次,寡人就要去看看了!”
王猛似笑非笑的瞥了苻堅一眼,直接開口道︰“陛下既然有心,做臣子的又怎能不盡力?天下格局,不變已久。慕容恪的死,卻正好是各方重新劃分勢力的好時機。”
苻堅眼楮一亮,與王猛對坐的身體也忍不住隨之前傾,好像一副弟弟朝著哥哥討要玩具般的模樣︰“就知道景略知我!哈哈,蟄伏多年,我們大秦,也該有些動作了!兵將隨員,景略盡管調動,寡人一應準許!”
說到這里,苻堅頓了一頓,臉上也終于有了些慎重的表情,沉吟道︰“不過如此一來,勢必要與魏國全面沖突,南朝方面,當有得力使者,安撫妥當。”
王猛微微一愣,隨即哭笑不得的行禮道︰“不論軍政大事,陛下都委以全權信任,微臣感激涕淋。然而陛下終究是我大秦之主,怎麼也該……也該多思慮一番才是啊。”
“嗯?難道景略之意,並非與魏國開戰?”
看著苻堅一副完全不在狀態中的樣子,王猛又是無奈,又是感動。
苻堅雖然性情恢宏大度,常常不拘于小節,但無疑有著雄主之智。即便沒有自己輔佐,獨斷之下,大秦也斷無衰敗之理。
然而自從對自己委以重任來,苻堅一應事務,全都放手,甚至在朝堂上直接端拱于上,不置一言。
作為一個雄才大略的君王,甘心主動的去當一個塑雕木偶;甚至在自己面前,真的開始慢慢忽略了自身的判斷,而完全依賴于自己的謀劃……
這是屬于君王的愚蠢。
卻是,屬于臣子的幸運!
王猛很快調整好心態,微笑開口︰“陛下似乎過于疲懶了,否則如此簡單的局勢,以陛下的聰慧,又怎麼會看不清楚?”
“北燕失國柱,最關切者,不是我大秦,而正是魏國。想那拓跋燾,早有一統鮮卑三部之心,奈何南有梁朝,未知其志;北有慕容恪,余威尚在,這才緩了幾年。”
被臣子直言“疲懶”,苻堅卻沒有絲毫反應,反倒直接順著王猛的思路,開口道︰“景略之意,魏國當會北征滅燕?”
王猛搖頭︰“魏國司徒崔浩,士族習氣雖是太重,卻也是有識之士。天下變局,當首在徐州!”
苻堅終于是表情肅然的沉思了片刻,詢問道︰“既然如此,我大秦也不該坐視魏國獨大,開戰拖延,豈不是正好?”
王猛又是輕輕搖頭︰“宇文勢弱,若非魏國放縱,本就難保一州之基。而慕容恪去後,北燕也再無護國之人。縱然陛下多方拖延,大勢已定,鮮卑一統,當無懸念。值此之際,我大秦也該趁機掃清周邊,並州羯石、益州羌姚,乃至于涼州匈奴沮渠,都當盡速滅之。然後據關中而東望,以更勝當年七國之秦的威勢,力壓魏、梁兩國。待天下再有變動,則陛下親領一軍,微臣自領一軍,南北同出,一戰可定!”
若是換了平常,苻堅此刻定然已經興奮不已。
然而苻堅又是沉默少頃,卻難得的反駁道︰“北燕雖是沒了慕容恪,但其弟慕容垂,也是難得的豪杰。錯非寡人與景略攜手,當無他人可輕易勝之。若是到時掃平周邊,而北燕未敗,我們是否可以再順勢拿下梁朝……”
“陛下!”
王猛陡然高聲︰“慕容垂確是大才,然則北燕已無他施展的余地,北燕之亡,斷無幸理。而就算僥幸如陛下言,陛下也當以拓跋氏為首當之敵!南朝縱然文弱,卻也是華夏正統,上下一心,急切難為。”
“而且對我大秦而言,南朝只要沒有洶涌北伐之意,便毫無威脅,最多不過一城一池之失。但北地諸國諸族,最有作亂之心,也最有作亂之能。陛下需得謹慎非常,否則便是亡國之禍!”
驟然看見王猛如此姿態,苻堅也不由嚇了一跳,但隨即而來的,不是憤怒,反而是做錯了事般的訕訕︰“景略所言甚是有理,寡人記住了……咳!既如此,景略以為,征討哪族為先?”
王猛這才恢復了原本模樣,從容道︰“並州比鄰幽燕,若是太早奪取,難免會刺激到魏國君臣。而我大秦手握漢中,也有近十年了,以漢中而臨益州,當可輕易下之。羌族姚氏,宜為先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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