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鳳之初(15) 文 / 慕容黛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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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後,百官陸續離宮。周裕臉色陰沉,跟在一個內侍後面疾步往冷宮走。
今晨天未亮,他安插在宮里的人就傳來周雪在冷宮里小產的消息,驚駭之後,他深覺事有蹊蹺,他想了一上午,最後決定先去冷宮見一見周雪,弄清是怎麼回事再作打算。
按理說,周裕身為朝臣是不能隨意出入後宮的,但他是內戚,且手握兵馬大權,稍加打點隱蔽行事便可。
院子里荒草叢生,蕭瑟清冷,空中燦爛的驕陽也驅不走這里的陰冷枯寂。
門窗緊閉的屋子里充斥著濃濃的藥味,那內侍推開門,一陣難聞的氣味便撲鼻而來,周裕皺眉,給了賞銀後示意他去外面守著。
一進屋,周裕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刺鼻的藥味中夾著一絲血腥氣,他關好門走到床邊,看見床上的女人臉色蒼白,蓬頭垢面,雙目緊閉,一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樣子,走近後那股血腥味又濃烈了幾分。
他心痛不已,那樣美麗高貴的妹妹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
這深宮,果然是吃人的地方。
“雪兒……”他蹲在床邊,握住妹妹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掌心傳來一陣冰冷,他不由使勁握住,“雪兒,你醒醒,哥來了,你醒醒。”
迷迷糊糊間,周雪听到有人在溫柔的喚她,那聲音飽含憐惜,她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中那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後,她嘴唇抖了幾下,落下眼淚,嗓音嘶啞的說,“大哥,真的是你嗎?”她不會是做夢吧?
周裕起身在床沿坐下,柔聲說,“雪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前日李太醫還說你胎像穩固,怎麼忽然就……”
“大哥!”提及此,周雪的眼淚更凶了,“是李佑殺了我的孩子……”
周裕一怔,“皇上?”隨即篤定道,“不可能,這樣做對他沒有好處。”
他們周家手握重兵,常年駐守北疆,屢次擊潰興兵來犯的北漠國大軍,對天朔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他們把嫡長女嫁給李佑便是宣告了周家的立場。
李佑深知其中利害,又豈會在此時做出讓周家心寒的事?
周雪猜到他心中所想,冷笑起來,虛弱的說,“看起來對他沒有好處,但往深處想,自古以來,外戚坐大威脅到皇權的不在少數,他對周家已經起了戒心,我若生下皇子,他就再沒有理由拒絕封我為皇後,到時我們周家的外孫便成了他的嫡長子,是要立為太子的,父兄麾下二十萬大軍……”說到此處,她喘了幾口氣,目光如雪,聲音又弱了幾分,“到得那時,挾天子以令諸侯,天下將落入我周家之手……”
從醒來後,周雪就不停的在想,李佑究竟是出于什麼目的要打掉自己的孩子?是懷疑孩子的血統?還是防著周家會因她產下皇子而權勢滔天,所以要趁現在扼殺這個孩子,防患于未然?
周裕放開妹妹的手,起身在屋內踱步,思緒翻涌,李佑的皇位是從前太子李瑾手里奪來的,從當年那場宮變,到李佑登基,周家從頭至尾參與其中,可以說見證了李佑的奪位之路,想到這里,他悚然一驚,當年幫著李佑籌謀弒兄奪位的那些人,有人暴斃而亡,有人在告老還鄉的途中遇刺身亡,到如今,為數不多的幾人只剩周家了。鳥盡弓藏,他和父親也曾懷疑過是李佑下的手,想方設法把周雪嫁入宮中伴在李佑枕畔,這幾年倒也太平,漸漸打消了疑心,此次周雪有孕,更如吃了定心丸,但沒想到,形勢急轉直下。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果這一切都是李佑所設計的,那他的心機也太深了,為這樣的人效忠,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空氣中那股血腥味越來越重,周裕踱到床邊,見她慘白的臉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心里一驚,忙坐到她身邊,擔憂道,“雪兒,你怎麼了?”
“大哥……”她好冷,冷得牙齒打顫,她感覺身體破了個大洞,有溫暖的熱流連綿不絕的從身下淌出來,她用盡力氣睜著眼,氣息孱弱的說,“昨夜是燕美人和石剛逼我喝了藥,若沒有李佑的命令,他們,怎麼敢?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要把責任推到燕美人身上,他不會想到我能找人把消息帶出宮去……大哥,你和父親該做打算了……”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直至氣若游絲,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雪兒!”察覺不對,周裕傾身拍拍她的臉,觸手是一片已冷卻的汗水,瞳孔一縮,他一把扯開被褥,卻被那觸目的景象驚得豁然起身。
刺眼的紅,浸透了半邊床褥,她的下衫完全被血染成紅色,雪白的雙足,映襯著暗紅的血,觸目驚心。
天,是血崩……
他緩慢而微抖著手探到她的鼻子下方。
氣息已絕。
他惶然倒退幾步,滿眼不可置信。
前一刻還說著話的妹妹,此刻已是一具慢慢變冷的尸體。
心痛如絞。
周雪無聲無息的仰躺著,雙眼大張,死不瞑目。
在床前站了許久後,他步履僵硬的上前,為她蓋好被子,闔上雙眼,然後轉身離開。
外面守門的內侍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
他駐足,又給了那內侍一錠金子,“你今日沒有見過我,我也沒來過這里。”
“是,是,奴才明白。”
回到將軍府,周裕招來兩名心腹,關在書房里交談了很久。
最後,周裕捏碎了青瓷茶杯,冷戾道,“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
※※※※※
回到明月山莊已是夜幕時分,九曲回廊上亮起燈籠,宛如夜空中閃亮連綿的星子。
攬月樓里琴聲婉轉,清風送來淡淡的酒香。院子里的垂絲海棠在風中飄飄蕩蕩,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被風吹得婆娑起舞,打著旋兒落下來。
海棠樹下,白衣公子斜倚在矮榻上,閉著眼,墨黑的長發垂散著流瀉而下,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握著白玉杯,那修長白皙的手指竟絲毫不遜那羊脂白玉一分,杯底殘留著一彎透明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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