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二章 解除婚約 文 / 雞丁愛馬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思凌暈了過去,江楚人及時攬住了她。再醒來時,她躺在病床上,頭發胡須長長的獅子趴在她旁邊打盹。做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不離不棄了。她想。但做到這樣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呢?以前她像個怪懂事的小孩子,以為桔子汽水沒有的話,檸檬汽水來代替也可以。其實這想法太天真了。天底下有的事情、有的人,就是不可代替。沒了這一個,其他什麼都不對,都不可以。
她的動靜驚醒了江楚人。江楚人一抬頭,就忙著捉她的手,死死按住︰“你不要發瘋!不要拔針頭!這是你自己的身體,不是什麼爛番薯!”在她耳邊低沉的喝道,“你母親流產了,剛度過危險期。你父親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孫小姐從北平趕回來,幫你們家照顧各種事情。許寧也在。他們都不知道你大哥的身世,你也一個字、一個字,不要講,明不明白?”
他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他的話,跟他的身體一樣沉重。據說真理都是沉甸甸的,那麼這麼重壓上來的說話,一定是有道理該服從的。思凌點點頭,感覺清醒了一點。許寧拿了個剛灌滿的水杯推門進來,看到他們兩人,忙別過身去,慌張道︰“哎呀,醒了?我去叫伯父伯母!”
快步跑走,腿在門框上撞了一下,也沒理會,很久之後她才想起,覺得痛入骨髓,以為一定有大塊淤青了,撩起裙子看看,什麼傷痕都沒有。
病房里,江楚人翻身坐起,哼哼道︰“有我在,你知足吧。別人想要我還要不到!憑你這麼壞的個性,我看你跟大哥在一起未必有多幸福。”
說得真對。思凌點頭附和︰“其實我也未必會一輩子愛他。未必的……”眼淚流下來,“但問題是,連機會都沒了。你知道嗎,機會都沒了!”
她擦去眼淚,用最平靜的聲音說︰“我們解除婚約吧。”
沒有人相信思凌會解除婚約。根據江楚人在她家最困難時候的表現,思凌應該對江楚人愛得更深才對啊!以陳大帥為代表的意見是︰這丫頭失去大哥,悲痛過度,失心瘋了吧!
不過陳大帥也沒時間管思凌他們的事了。戰局突然吃緊,共產黨發動猛烈攻擊,堂堂****退到沿海一線,仍然搖搖欲墜。陳大帥一邊為黨國效力截擊****,一邊催眷屬快走。江楚人的意思,也是快些走。江家二老已經去了菲律賓。陳太太仍然下不了決心去哪,一邊命令下人抓緊整理各色細軟、盯緊了不準再出現任何人偷竊拐帶,一邊對住各國資料研究,跟思凌商量,思凌一概都說︰“好。”
她現在已經很溫順了,除掉剛醒過來時說什麼要解除婚約的混話,以後人家無論跟她講什麼,她都點點頭說︰“好。”連浙江方面遲遲送不來思嘯的遺體,一會兒說找不到,一會兒說挖掘需要時間,一會兒甚至說戰事吃緊顧不上這個,思凌一概點點頭,反過來勸母親和孫菁︰“大哥若有機會幸存呢,找不到遺體是好事,若罹難了,其實一具軀體埋在哪里,都沒有太大區別。”又撫慰孫菁︰“姐姐先跟伯父伯母走好了。大哥有消息,我們遲早會告訴你。要是情況不好,也不能耽誤你一輩子。”
孫菁失聲哭道︰“妹妹不要說這種話……”掩著臉跑了。
陳太太看她背影消失,對思凌耳語︰“你看她,是守不住的。”
思凌點頭︰“也沒有成親。由她去罷。”
陳太太又問︰“我們呢?跟楚人先去菲律賓?也要快點定了,拖著他在這里陪著也不好。”
“母親作主,去哪里都行。”思凌平靜道,“我先去和朋友們道別。”
她的朋友,也不過剩下一個許寧,一個陶坤。許家又在收拾行李,像日本人打過來時候那樣,準備到鄉下避避。小老百姓,每次戰亂都這樣,城里人逃鄉下,鄉下人逃城里,沒頭蒼蠅也似,有什麼辦法呢?打包的活,都是許寧母女自己做,理發店少年前陣子還來許家鋪子幫忙,上周末起,不見了,听說跟一個舞廳里的小姑娘一起跑了。那小姑娘叫阿妙,跟安香母女逃亡正是同一天,不曉得有沒有聯系。更沒有人曉得理發少年是怎麼勾搭上那小姑娘的。
在走之前,他沒有跟許寧透露過半點風聲。許媽媽趕緊去看自己少得可憐的一點錢,幸虧還在——並且多了兩塊銀元,算是給她們的臨別施舍?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人心哪!人心變得可比石頭的心快多了。
出人意料的是,許師傅溜回來了。
盯準了戰火逼近、兵慌馬亂的,警察騰不出手來,就趁機逃回來,並告訴許寧母女一個天大的消息。
這時候,思凌來了。
許媽媽亂了手腳,許寧當機立斷,往父親背後一推︰“快藏起來!”許師傅三下兩下爬進了閣樓。逃亡的旅途顯然把他練出來了,他現在動作靈活得像一條四腳蛇。
思凌踏進許家鋪子,寒暄了幾句,也發覺許家母女情緒有些不對,總以為是離別在即的關系。看著店里收拾到一半的東西,她問︰“需要幫忙嗎?”
“陶坤已經說好會叫人來幫我們了。”許寧道,“他現在……挺有辦法的。”
思凌默默的點點頭,坐了一會兒,說︰“我走了。我們一家還是要到國外去。你們去不去?船票我來弄。”
許媽媽脖子伸了伸,許寧先開口︰“算了!我們留在中國罷。共產黨也是中國人,不至于像日本人似的亂來。”
還有話,她沒有說出來。
許師傅這次帶回來的消息是︰他逃亡在外頭時,加入了一個****的商團,替紅軍服務,承蒙長官——啊,不能叫長官了,得叫領導——青眼看待,有了個多好的前程。由北至南,多少城市都和平解放了,上海也是遲早的事。他這次回來,打探些情報,迎接上海解放,以前的債都將隨著****的潰逃而爛掉了。他能好好照顧許寧母女!
陳大帥卻是****的干將。
許寧勢必已不能再接受思凌的照顧。不!她們簡直是兩個陣營的敵人呢。
看著思凌的眼楮,許寧忽然覺得,思凌也有事情瞞她。她有一種沖動,想抱緊思凌,流著眼淚說︰“我一直以來對你都是真心的!可是以後……我們各自保重吧。”
只流著淚擁抱片刻,其他什麼也沒說,兩個女孩子告別了。
接下去是陶坤。
思凌很是預約了幾次,才見著陶坤。陳家的司機守在外頭,兼做密探。陳太太總覺得女兒乖順得不同尋常,恐怕要玩些手腕的,囑咐司機盯好。司機看著,兩個人對坐喝茶,講幾句話,雖然听不清講些什麼,神情可是很自然大方。
事實上思凌講的是︰“你跟我走吧。直接上碼頭,拿一大筆錢給水手,他們會給我們一席之地,撐到南洋,不拘哪個島下來,那邊亂,人家不容易找到我們。再從那邊往廣東走,可以回大陸。包管我的家人也找不到我們。”
瘋狂的計劃。陶坤居然沉得住氣,慢慢倒下兩杯白菊茶,道︰“這算私奔麼?”
思凌想想,誠實道︰“不。是我想留在大陸,我家人不許,我只有跑,一個女孩子逃跑太難了,想叫你幫幫我。我是不想離開大陸的。我大哥……活著,我要在這里等他露面,死了,我要在這里陪他的魂。”
玻璃杯子里,水燙得菊花有點慌。幾鉤花瓣脫落下來,細白小月亮似的,慢慢沉到了杯底。陶坤凝視它們,同樣誠實的回答思凌︰“小姐,我不想遵命。”
思凌臉色黯下去,雙手捧住玻璃杯子,也不覺得燙,但低聲道︰“你嫌我不夠愛你?”
陶坤抬頭看著她,慢慢道︰“不。我只是……”他忽然改了主意,“我同你走。今晚。你說得對,逃跑這種事越快,人家越沒防備。但現在還是不行。你回去拿好你身邊的錢和金銀,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凌晨兩點鐘出來,那時候人睡得最沉。你到門口那座假山下,我坐車子等你。我會穿斗篷戴風帽遮住臉,不會跟你說話,你自己跳上車來。然後我們走。我會挑一艘合適的船,船上包管沒有人會欺負你。”
思凌眼楮亮了,胃部卻緊張得抽緊。這是她今生最大的一次冒險,恐怕也是最後一次。她以前的所有任性,好像都是為了這一次作準備。她希望能更有把握一點,問他︰“你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能幫上許寧、你約我要約幾次、我出門同你會面要變裝,都是因為一件事。”陶坤回答。
不是一件事,是一個人。他在她耳邊說出的那個名字。這片土地上不是皇後、勝似皇後的女人。
她未必做出什麼逾矩的事,只是對一個美麗孤兒的垂憐。這種垂憐,已足夠叫人窒息。
思凌要奔赴一個幽靈的約會,而他要逃離一只母蛛王的蛛網。
思凌充分理解︰“在南洋,你就可以和我分手。”
陶坤頷首,托出一個布包。
思凌吃了一驚,詢問的看了陶坤一眼,打開,但見那是一件煙雲的旗袍。
他是裁縫,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把做好的活交給客戶。
“你現在可以穿它了。”他說。
思凌的一滴眼淚于此時落在煙雲上,洇濕了小小一片。
“今晚……無論面對什麼後果,都把它當成神……當作思嘯的意思接受吧。”陶坤道,另有深意。
思凌沒有听出那深意來,只是愴然點點頭,便告辭了。
轉身後,她已經鎮定下來。面對如此大事不會緊張?當然也會。但無數次闖禍後,思凌學會告訴自己︰非做不可的話,緊張什麼的等做了之後面對後果再說,準備做這件事的時候,就只想著怎麼做好。
她跟陶坤商談時把語調和表情控制得很好,陶坤也是。留聲機音量開得恰到好處。別人除非把耳朵貼到他們桌邊听清他們的字句,否則只會以為他們在告別。
她回到家後,搜羅錢和金銀的動靜,也控制得恰恰好。別人只會以為她在幫父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陳太太到底听從了陳大帥的話,決定直接去台灣。因為那是“委座指定的大後方”。江楚人陪他們一起去。
陳大帥去過前線,打了幾戰,又被調回來,“協助新階段戰役準備”,說得多好听,其實就是準備把盡可能多的戰略物資搬到台灣去,戰略性撤退,或者說,未雨綢繆的逃跑。比逃日本人更狼狽。沒關系,一回生二回熟,委員長已經駕輕就熟,他下面的人也是。
陳大帥保護好各位達官貴人及家屬們的撤退。他們和他們的財產,都是對黨國很重要的戰略物資。
思凌準備好一只小皮箱,重量恰恰好可以拎動,然後早早的把自己關在臥室里,熄了燈。
月光與晚睡人家的燈光透進簾子,她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上旗袍。
這旗袍柔適如她的第二層皮膚,她腰身曼妙,眼波如酒,玲瓏的足踝與鎖骨能叫人發狂。
她抬起手,搭著看不見的人的手,踩著听不見的音樂,三步一小旋,九步一大旋,華爾滋圓舞。有人問︰“陳思凌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現在她知道了。她已經作好準備要成為一個女人。可是沒有人威脅著要踩她的腳了。
煙雲綿綿,這般無望的纏綿。
她換下旗袍,也收進箱子里,上了床,替半夜的出走積蓄精力。當然睡不著,但躺一下也是好的,她強迫自己閉上眼楮。不知道為什麼老有一片青色的樹影在她面前晃。
根據心理學的意見,這也許代表思嘯、更代表她心中的願望。她希望思嘯是好好的活著、而她跟他能幸福的在一起。
但實際上,她知道他是不在了。死了。像那棵樹,就算綠影仍在她面前,但不能自己把腳從土壤中拔出來、不能彎下樹枝來擁抱她。她能做的一切,就是拋開一切,跑過去,擁抱他,把她的臉貼在干燥的樹皮上、手指插進泥土里,讓他的綠蔭環繞她。
那是另一種相守。
塞在枕頭下的鬧鐘像要殺人一樣跳起來。德國進口的小鬧鐘,可以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顫跳,絕對忠實于主人定下的時刻。
思凌趕緊掀開被子,拎起箱子,一身短打的出去。
月光清厲厲。
另一扇玻璃窗後,思凌沒看見,藏著母親的臉。
“你走不了的。”母親的眼楮這樣詛咒。她不知道女兒要去哪里,只知道女兒想逃。這小混蛋是從來不按牌理出牌的,她也懶得去理解她了,總之非留下來不可!她兒子已經沒了呀!兒子已經沒了。出生的兒子、長大的兒子、腹中的兒子,都沒了。她要女兒留下來。這些沒良心的小東西,不準走,都得留下來,死的或者活的。活的,她緊緊的擁抱她,死的,她親手給她收尸。
陳太太的目光比月光更冷,追著背叛逃離的身影。
假山那邊停下一輛車。黑車篷的出租小汽車。車門打開,思凌跳上去。
車子是一個人親自開的。肯定是男人,披著斗篷, 著禮帽,還有一副墨鏡眼鏡。斗篷領子支得很高、禮帽壓得很低,眼鏡當中一遮,叫人根本看不見他的臉。思凌忽然覺得,他不是陶坤。
車子已經關上門,開出去了。
這人的肩膀好像比陶坤寬,但是斗篷當然可以加襯里;他的個子好像比陶坤大,但坐在車里也說不準;他的臉好像比陶坤寬,但是陶坤有什麼理由叫個陌生人來呢?他不說話,透出某種悲哀與壓迫力,思凌也不敢說話了,只是不錯眼珠的、惶恐的盯著他。他也許不是陌生人。他……
車子開出兩條街。後面一直有輛小小的黑車子跟著。太小、太輕、太狡猾了,沒人發現它。
前面的路邊,有一塊小小的、古老的、無字的石碑,還有臨街商戶和居民亂堆出來的東西,並沒有到阻塞道路的程度,但車子開到這里,難免緩一緩。
這車子一緩,後面的小黑車就悄無聲息的上來,像一柄匕首滑開水面,貼住這車子左側,把駕駛座車門打開,一槍。
斗篷男人身子栽倒,帽子落下來,眼鏡落下來,露出他剛刮過、胡碴青密密的臉。
是江楚人。
陶坤把這個私奔的機會讓給了江楚人。他仍然認為,只有江楚人才配得上保護思凌、照顧思凌。他希望思凌發現這次調包之後,當成是思嘯的意願,接受下來,不要再踢騰。她這一生踢騰得已經夠多,應該柔順一點了。這對她有好處。
而陳太太只知道思凌要逃家,便告訴了陳大帥。
陳大帥听說有人要拐他女兒逃跑,就帶上了鋤奸隊。黨國精英的特工隊伍,這一支由他指揮,在撤退前夕,處理一切“擾亂治安”的行為,有先斬後奏、甚至奏都不奏的權力,反正只要不是太重要的人,上頭誰有閑心過問?(。)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