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章 鄉下種田 文 / 雞丁愛馬甲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思凌雙手環住許寧的腰,把臉埋在她胸口,長長一口悶氣吐出去︰“你就讓我幫你吧!”
思凌回了家。其實她也不知道這時候回家干什麼。但有人跟她說過,趁有家可回時,先回了再說。別的事,都可以容後再商量。
她看到大槐樹,思嘯曾在下頭站過;看到雕花窗子,思嘯曾在那頭笑過;看到長條桌子,思嘯曾支肘在上頭沉思過。一路走上樓梯,走過臥室與書房,她多少次舉起手對思嘯說︰“早!”
她沒有注意到,家里面的人少得出奇。
她走進書房里,往櫃子、櫥里翻,好像思嘯會藏在里面似的。她這樣子完全是個小孩子,嚇壞了的那種。江楚人看著,那個夜晚單身拿把軍刀開著雪鐵龍敢從流氓堆里救人的少年到哪里去了呢?他愛上的那個明艷斬截的女子到哪里去了呢?眼前這女子碎失了靈魂。他是她未婚夫,職責所在,只好幫她一片片拾起來。
他嘆口氣,走過去,看到一本相片簿子,揀起來,在思凌眼前翻開,問︰“這是什麼?”
思凌看著,並且能回答︰“我們的照片。”
是家庭相片簿。
江楚人更耐心的問︰“這張是拍的哪里?里面是誰?這張呢?”
對于悲痛過度失去常態的人,幫助她把注意力引回生活的細節上,會有幫助。也許某張照片叫她失聲痛哭。能哭出來也就好了。
思凌小小聲的、一張張的認過去。她一直覺得看老照片是比較無聊的事情,但這會兒她失去判斷了,掉在海里的人,連根浮木也沒有,人家伸個什麼到她面前,必定是重要的,她先捉住了再說。
這真是本很老的相片簿子,一向埋在最底層。里頭的人,有一半連思凌都不認識,翻到一張,她想起來了︰“是大姨太太。”
“誰?”
“你不知道,早就過世的,大哥的生母。”
江楚人看了看相片中那女子︰“不是。”
“當然是!”思凌記得以前他們鑽進儲藏室里,去翻找“寶藏”,結果翻到了一本很老的相片簿子,這個女人的照片也不止一張,甚至還有一些合影,思嘯把本子拿出去給陳大帥看,陳大帥也說是大姨太太,並且同意思嘯拿著,可是再後來,本子就不見了,大概陳太太還是覺得不太合適。而思嘯也就再也沒提。原來流落了一張相片在這里麼?思凌再不可能記錯!
“不可能的。”江楚人溫和、卻不容置疑道,“你再想想?”
“怎麼不可能?!”思凌 脾氣上來了。
會吵嘴就有希望。江楚人詳細跟她解釋,思嘯下巴比較大,且有個小小的凹槽,這是顯性遺傳。陳大帥沒有,那就只能來自于思嘯的生母。可是這張相片上的女人也沒有,所以……
江楚人停住了。思凌目光越來越亮,亮到可怕。他終于醒悟過來,也嚇住了︰“那麼思嘯……”
不是陳大帥的親生兒子。思嘯另有父承。那謠言,人人只當空穴來風,卻其實,古書的原話是︰“空穴來風,並非無因。”
“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說了,”江楚人壓低嗓子囑咐思凌,“大哥已經去了,別讓他死後身世還被人詬病……再說,也有可能是相片出了問題。畢竟你們驗過血的,是不是?”
思凌邊听邊點頭。仍覺得不真實。最可能是從異域電影院那里就錯了,她根本沒從那個昏暗悶熱的電影院里出來,甚至沒從日軍侵滬前那個風雨的夜晚出來。她還在夢里,如果突然睜開眼,說不定,手邊是許寧,再過去是思嘯,他們一起縮在平安溫馨的房間里,什麼變故都不必面對。
如果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內情,她會跟許寧說嗎?“噓!千萬別告訴人,我們來交換秘密。思嘯很有可能不是我的親大哥呢!我們之間什麼血緣關系都沒有。可我還是很喜歡他——更喜歡他了。你呢?你喜歡什麼人?”
思凌笑。這笑容在她嘴角越擴越大,無法克制,燦然如玫瑰,含著毒的,含了毒也是玫瑰。
江楚人駭然,恐怕她是被刺激得瘋了,只好下重藥︰“你母親在醫院里。”
思凌剎那間確實清醒了一些︰“什麼?”終于意識到屋子靜得可怕,“母親怎樣了?!”
連她年輕力壯,都受不了這個打擊,她母親如何是好?
“正在醫院,”江楚人道,“她需要你。”
思凌掙扎著站起來︰“走!”
人還是要有點責任。有責任壓著,便可以把傷春悲秋放到一邊,天大的事,用兩只肩膀撐住了再去死。
江楚人慶幸得計,趕緊載著思凌往醫院去,路上安慰思凌︰“母親上了年紀,一時情急,打個營養針,應該能安靜下來,你去跟她好好講,別惹她傷心,應該慢慢就好了。”
思凌點頭。她自己已經沒有心了,母親不能沒有。她只要沒有真的死掉,那還得優先去照顧母親的心情。
到得醫院,陳太太卻不在江楚人原以為的病房里。她被轉到特護病房,神志昏迷、血壓也不穩。
陳大帥坐在病房前,雙手放在膝上,腰桿筆挺,目視前方,似激戰前夕等著上級下命令。
思凌原想問︰“母親怎麼了?”見到父親這樣子,反而不問了,輕輕坐到陳大帥身邊,握住他的手。
女兒修長的手指,此時給父親力量。
江楚人匆匆道︰“我去看情況,不用擔心!”
病人急救中,家屬是不能進,免得添亂,但醫生會診總是可以的,
江楚人是腦科專家,不是昏迷科的。但世上本也沒有“昏迷科”這種東西。人要昏迷,原因眾多,多個專家來參詳也好。
先前處理病人的醫生,已經做了多項檢查,這會兒把數據給江楚人看。
沒有任何數據能說明腦部有病變。其他幾種最可能的致昏迷病因,也陸續被排除。
陳太太呻吟著,醒過來了。醫生也不清楚她的病情為什麼能緩解。她的狀態仍然非常虛弱,不適宜接受家屬探望,只好由護士先出去報個喜訊,寬寬家屬的心。
江楚人目光落在血液的一組數據上。
數據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可那微小的波動背後……江楚人囑咐醫生做一項檢查。
那醫生眼楮張大了,迅速看陳太太一眼︰“可是她……”
“也不是沒可能的。請查一下吧!”江楚人拜托了醫生,回到陳大帥父女身邊。他們的神氣已經活泛些了,那憋著的一股勁兒松下來,焦急情緒更加明顯,見到江楚人來,兩個都伸長了脖子望他,指著他說出什麼新東西。
江楚人不負所望︰“應該不是惡性疾病,會好的。”同時暗示,“可惜因為年紀大些,身體上吃點虧,但本人應該可以平安的。”
陳大帥和思凌都沒听懂。
直到那醫生拿出了結果。驗孕結果,真如江楚人猜疑的,在早孕階段。陳太太這把年紀了,自己都沒料想到,卻因情緒波動而傷及胎氣,以至暈迷。
陳大帥直著眼楮,手一拍大腿,張嘴——思凌趕緊一拉父親︰“這是醫院哪,爸!”
陳大帥把那響亮的“嗨呀”一聲硬是吞回去,把嗓門壓得極低,一迭聲下令︰“給太太準備東西!——你們曉得準備什麼東西!——千萬保住小少爺——當然是小少爺!你們——優先保太太!記住,先保太太!——小少爺能保住吧?啊?”
一團忙亂,陳太太轉病房,下人們像工蟻似的在陳府、商店和醫院間穿梭,很快把陳太太的病室變成舒適至極的療養室。她仍沒脫離危險,胎兒能不能留住還在未定之天。誠如江楚人所言,她的身體太弱了。陳大帥叫在病床邊加支一張床,他來陪夜。江楚人身為半子,也當仁不讓承擔起護理責任,借了身為醫生的便利,種種事項幫忙周旋。
思凌也跑回家拿東西,沒要人送,開了父親的雪鐵龍回去,
起舒緩作用的香精油、木齒疏密得當的梳子,雖是母親愛用的東西,吩咐下人一聲便好,何必非她去拿?她只是……私心里,覺得思嘯還在。就在那個屋子里。她趕回去,說不定可以見到他修長的身影立在台階上,茫然道︰“咦,人呢?”就在那個拐角,那個電話,說不定也隨時會響起來,里頭思嘯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問︰“咦?家里發生什麼事了?”
她開到了家,自己泊車,自己下,一步步的踩台階,一步步的走,奇怪,家里還是太空闊了。醫院里這麼熱鬧,她還以為家里也是鬧騰起來了呢?大概主人不在,下人們樂得躲懶,那些負責熬雞湯什麼的躲不了懶,但又都在廚房,宅子里便成了個空檔。
思凌見走廊末尾有個人影一閃。不會是小偷罷?她頓住腳步,退回到門廊。陳大帥的指揮刀,自那次她晚上“借用”之後,又還了父親,如今還擺在這里。她拿住,握緊了,沖人影的方向追去。
追到一半,听到小孩子“呃”的一聲,戛然而止,好像被人捂住了。
思凌背脊發寒,一口氣追下去,追到後門了,沒見到什麼。人跑了?她福至心靈,忽然回頭。
樓梯角下頭,安香手捂著陳貝兒的嘴,母女兩個盯著思凌,像兩只胖胖的鳥兒,黑眼楮里一樣的恐慌,腳下幾只包。如果思凌晚來一點兒,或者根本就不來,安香把這幾只包裝得好好的,要到醫院送給太太似的,往外一走,神不知鬼不覺。她特意瞅了這麼個空檔,把留下的不多幾個僕人都支開,就是準備卷帶而逃的。誰知思凌突然回來,
視線相投,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安香發著抖,看著思凌手里的刀。
她卑微得像條蟲子。思凌想。在刀下,她們不過是兩條蟲。人和蟲真的有什麼不同嗎?陶坤陰郁的宿命觀襲擊了她,在這片古老土地上,聖經中記載的主那廣藐的仁愛往往顯得那麼遠,取而代之的是所謂天命。天命如鋤。鋤刃下的生靈毫無抵抗的能力。
貝兒“哇”的哭出來︰“姐!”
思凌背過頭︰“走!”
這雙蟲子要跑,就讓它們跑吧!非留下來有什麼好處呢?她要做這個凶手干嘛呢?
安香獲蒙大赦,趕緊一手拉女兒,一手提起所有包裹,沒法再整理了,先跑出去要緊。
思凌道︰“等一下。”
安香背一僵。完了完了!她就知道沒這麼簡單的。大小姐又改主意了!
安香的恐懼傳給了陳貝兒。思凌聞到一陣臊味。貝兒嚇得尿褲子了,熱流順著兩條胖腿兒往下淌,她扁著嘴,不敢哭。
思凌叫住安香,原來是想說︰“你別太過份。拎走了多少東西?至少留個一包下來吧!”轉念又一想,是誰過分?若還有選擇,哪個女人會帶著幼女從家里逃跑?若她們母女在外頭饑寒交迫,思凌是遞得上一碗湯面還是送得去一件衣裳?若她們母女留下來,而有一天陳太太對她們不利,思凌是擋得住明槍還是擋得住暗箭?
她愧疚的揮手︰“你們快走吧。”
安香第二次獲得大赦,拉起貝兒,想起來,又翻身跪下,不由分說叩下三個頭。
受了這樣重的禮節,可不許再反悔了!
她放心的拉著女兒跑掉。
後門那兒留下一小灘黃色的液體,還有踏了它出去的小小足印。思凌有一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她拖著指揮刀,扶著樓梯扶手往回走,經過拐角的電話,它突然響了。
思凌全身一抖,像被人戳了一刀,然後立刻拿起電話,道︰“喂?”
像有預感,用的是平常跟思嘯打招呼的口氣。
話筒那邊果然是思嘯,微微帶點困惑︰“思凌?怎麼家里沒人接電話。”
思凌耳朵緊貼著話筒,額頭抵著牆,一只手還抓著指揮刀柄,眼淚順著鼻梁面頰話筒一塌糊涂的往下流。她抽泣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思嘯緊張壞了。
“我就知道!”知道她仍在等他,那麼,他就沒有得到允許去死。
“等一下,”思嘯恍然,“是不是糾錯的電報你們沒有收到?”(。)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