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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傳 第十章 仇怨 文 / 又是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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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後絕會山前雲

    不平和憤怒之感,是每個受到挫折的人都會生出來的。先不說查飛衡此刻委屈無已,江寧府巍巍大城,往來人眾成千上萬,正所謂人閑嘴雜,磕絆必多,城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因鄰里不睦買賣不公所願不償所欲不遂也正心懷怨氣,怒發如狂。

    就中還有一人,姓路名通,此刻也正在城鎮西郊的一處房舍里破口大罵︰“臭小娘!死女人!殺千刀的狗歪貨!”聲音嘶啞,直如公鴨之吊嗓,破鑼之頻敲。只是這房子住得偏僻,臨近也沒別的人家居住,所以盡管路通叫的驚天動地,居然也沒人來一查究竟。

    望房子里面看去,只見一個精瘦的漢子伏在條案上,年約四五十,滿面乖戾之色,薄薄一層頭發,黃白摻半,小小的發髻已經散了,紛亂垂落到額前。他就是路通,江寧府人稱“快無影”的。身上也不知被誰打傷了,慘白瘦削的後背上,有三處結痂的傷痕,如同三條大蚯蚓打橫趴在他身上一般。

    一個胖壯的黑漢坐在路通身邊,給他涂抹金瘡藥膏。胖漢手掌粗厚,有如蒲扇一般,搽藥動作實在說不上是溫柔細致,一推一揉之間,便跟一把鈍重的鋼刀刮過肉皮相似,路通只疼得渾身繃直,嘶嘶抽氣,眼楮瞪得直要掙破眼眶掉落出來。

    “啊——!馬爪你******……啊——!你就不能輕點兒?!”讓那胖漢觸動到傷口,路通聲嘶力竭慘叫起來,一邊痛罵那漢子。“你手上長刀子了……哎喲!我說輕點兒……你******……啊……啊——!疼!疼!好了好了不搽了!狗賊……我看你是成心要我的老命!”

    馬爪面上怒色一現而隱,眼神中頗有不屑之意。可是路通伏著身子,全然看不見。他有氣沒力的呻吟著,一邊斷斷續續的仍在責怪馬爪︰“腦殼里……缺筋……呼呼,光長個子,不長……心眼……也不知你娘怎麼把你生成這樣……”

    馬爪也不與他辯駁,簡單收拾了一下藥物,面沉如水,問道︰“首領,還有別的事麼?要不我就先走了。”路通看也沒看一眼,胳膊揮了一下,示意他可以滾蛋走人了。等到馬爪昂然走出,快到門口了,路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把馬爪叫住了,惡狠狠說道︰“你把狗頭這騙子給我叫來……******,他給我的鋼筋鐵骨符一點用處都沒有,老子要找他算賬。”

    馬爪沒吭聲,也不轉頭回來,靜默听了吩咐,便直直出門去了。頓飯工夫後,狗頭就被傳喚來了。這是個瘦如竹竿的漢子,枯槁 黑,偏生還喜歡穿著翠綠袍子,勒著鮮紅腰帶,鵝黃的領子將他一張長臉襯得如同被墨汁染過了一般。

    綢袍色彩斑斕,光鮮燦爛,可是穿在他身上,卻是一點也抬不起氣勢。看來便似花葉叢里裹著一根木炭,格格不入之至。

    狗頭一路小跑進門來,便半躬腰身堆笑道︰“首領你叫我?”

    路通乜了他一眼,喝道︰“你!”狗頭趕緊哈腰,賠笑道︰“是是是,是我。”

    “你******。”路通罵了一句,怒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喝花酒抱粉頭,該你干的活兒一點都不上心,你給我的那些破紙符咒算什麼玩意兒?你看你看!一點用處都沒有!”他指點著自己身上的幾處傷口,怒目瞪向狗頭︰“老子讓人給打成了血袋子,全是你這狗賊干的好事!”

    狗頭愁眉苦臉,一時答不出話來,只想︰“爺爺……我的符咒不靈,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這……這怎麼能怪到我身上來。”狗頭是一眾盜賊伙中的軍師,早年學過一些粗淺法術,很得路通重用。時常繪些甚麼神療符,飛快符,大力符,鋼筋鐵骨符來讓眾賊服用,偶爾也有點用處,只是功效不大。

    眼下听了路通責怪,狗頭也無可奈何,知道首領在外受挫,又準備遷怒于人了。

    路通罵道︰“我看你們一大幫子,全都是裝飯的桶貨!是不是都巴著老子快點死掉,好分我錢財?他奶奶的,老子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不如趁早散了,你們趕緊夾尾巴滾出去自己找食吃!”狗頭默聲不語,面上一副虛心領教的表情,然而心中情思悠悠,卻早又轉到散花樓相好的姑娘身上了。

    路通兀自絮絮叨叨,口沫橫飛責罵,歷數自己三四年來如何勞苦功高,接過首領職責之後,不論風霜雨雪都要外出尋錢,辛苦無比。而手下眾賊又如何如何好吃懶做,技藝差勁,無能之極,大事小事全讓他一個人操心。

    這些話,狗頭早就能夠倒背如流了。此刻听訓,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可是面上的恭敬功夫卻仍做足了,不時“是是是”的應上一句,讓路通怒火得渲。

    正訓責之間,門外沓沓聲響,一個滿面精干的盜賊急沖沖跑進門來,路通住了口,兩人一起向來人看去。那盜賊年紀尚輕,向著路通施了禮,道︰“首領,你要找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

    路通眉毛一揚,忙撐起身子,急問︰“好!她躲在什麼地方?”

    那盜賊道︰“就在城郊的慈音庵里,她好像還帶著一個同伙。”

    “同伙?!”路通咬牙切齒,惡狠狠說道︰“哼!管她是不是有同伙!惹到老子了,就算把天王老子帶在身邊也不成!割了老子四刀,我要一刀一刀找補回來!狗頭,你給我把牛噴香叫來,咱們今晚上要干活!”

    狗頭兩眼放光,也不知心中盤算的什麼,興高采烈出門去了。路通仍沉在仇恨之中,想象著晚上怎麼逮到那個惡女人,怎樣把前幾日的仇一一報還到她身上。心中想著痛快,面上便忍不住露出微笑,口中嘰嘰咯咯,發出小公雞打鳴般急促的聲響。

    *******

    江寧府南郊,慈音庵。

    秦甦正在喂胡不為喝湯。房間里面充滿了濃重的炖蘿卜氣味。出家人聚集之地,戒見葷腥之物,秦甦無可奈何,只得隨她們吃素。十天來只吃青菜蘿卜,臉都餓成菜色了,秦甦不替自己煩惱,卻很心疼胡不為。

    此時胡炭仍然渺無消息。每每想起那個小童叫自己”姑姑!”的模樣,秦甦就覺得心口發疼。一年多的相處,江湖奔波路長。她在心里早把胡炭看成是自己的親孩兒了。可是……他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秦甦找遍江寧府的大街小巷,問了成百上千路人,卻一點消息也沒有。

    胡不為‘呃’的打個逆嗝。蘿卜是通氣之物,對他身子有益。秦甦用手輕輕擦去他嘴邊的湯水,低聲道︰“胡大哥,你再吃些,身子就好了。”她忍住酸楚,看胡不為眼眶深陷的臉。多日來奔波找人,她又把胡不為給冷落了。常常一天才作一頓飯喂他。晚上回到庵中,總看見胡不為餓得喉頭滾動……可憐他說不出話,又不能行動,餓了也只能干忍著。

    夾了滿滿一筷蘿卜,放到他嘴邊,胡不為張口就含住了,也不知咀嚼,抽舌頓喉,將食物都吞下肚去。

    已經是晚間了,尼姑們大多已經睡覺。秦甦和胡不為寄宿在偏殿中,一個小銅壺正在咕咕冒氣,里面是秦甦炖的蘿卜塊,這就是他們的晚飯。

    偏殿也不算小,只是由于廟宇香煙不盛,這偏殿也沒有經費來翻新。大紅的立柱都斑駁失色了,破舊發黑的大幅幔布從梁上垂落,將青銅油燈微弱的光線遮擋住了,堂中大片地方都隱在陰影之中。一尊不知是什麼佛的泥像端坐正堂,布滿塵灰。他面前的供案上,擺著幾副香油果品。

    佛在微笑,細長的眼楮滿蘊慈悲,看著偏牆處的兩人,似乎對他們的苦難都了然于胸。

    這個世界的苦難,總是一樣的吧。生不能遂其欲,死不能舍其情。每一個生命莫不如此。佛眼看世界,千萬年來,這天下又何曾有過始終遂意的人和獸呢?得者欲更得,失者不甘其失,芸芸眾生只能看到身前身後的短淺之物,為了一點虛無的東西紛爭殺伐,生出許多變數來。

    輪回六道,人間道正是欲望之道,只教他們心中的欲望消除不去,那人間的苦難仍還要繼續下去,無休無止。

    幽燈黯淡,那兩個還在五行中掙扎的人沒有佛的眼楮,看不穿這迷障。

    “胡大哥,我還沒有找到炭兒的下落……”秦甦喂給胡不為一口蘿卜,垂下眼楮低聲道。似乎胡不為還听得見她說的話,還會責備她一般。

    “我找遍了每一個地方,可是就是找不著。”她的話中有些茫然,更多的卻是擔憂。這麼多日子不見,小胡炭究竟去了哪里呢?只怕被人拐了去,說不定讓人天天打罵,甚至殺掉……秦甦心一慌,腦袋急擺,趕緊要把這些可怕念頭都拋掉,連連勸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炭兒那麼可愛,誰會忍心對他下毒手?”

    “炭兒吉人天相,不管遇著什麼事,總會逢凶化吉……”她心中胡亂的想著。

    可是他人呢?見不著人,一切猜想都沒有證據,同時,也都有可能。

    秦甦心亂如麻,嘆了口氣,也沒心思再喂胡不為了,她憂愁的看了他一眼,只盼胡不為能突然醒來,指點出一條明路。她這邊想著心事,便沒察覺房中發生了異樣。

    正對著秦甦背後,有一扇窗,密密糊著的窗紙上,此刻已經洇濕破開了一個小口,一只凶狠的眼楮湊將上來,看到了房中兩人,便眨也不眨的瞪著,殺機頓現。

    房中人心陷迷局,正無法自遣。

    一支烏黑的鐵管卻悄沒聲息的從紙窗孔中伸了進來,淡藍的煙霧如同一條細細的小蛇,從噴口游出,向房中爬去。只頃刻之間,微甜的香氣便彌滿了整個偏殿。

    秦甦兀自沉在擔憂之中,聞得淡淡的香氣入鼻,只道是尋常花香檀香,渾沒在意。牛噴香制作迷香的手段確是高明之極,曼陀羅配安魂草,也不知他用了什麼配方,居然把安魂草的濃香氣味給掩蓋得點滴不剩,被迷者往往聞到迷香後無法察覺,待到發覺時已是昏迷倒地。他擔這噴香的職司以來,四五年間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其中不乏法術高強的江湖人物。有他一出馬,路通一向就只等入室拿錢了。

    只是,今夜的情形卻頗有特異之處,迷香吹進去有半盞茶工夫了,可房中一男一女仍然沒有倒下,實在令牛噴香大惑不解。他自不知道,秦甦佩著師傅給的防毒防迷靈珠,不怕侵害,而胡不為丟掉了精魂,居舍空曠,這迷魂香又怎能找到魂魄來迷他?

    眼見著時辰一點點過去,房中的嘆息卻一直沒有斷絕,牛噴香也失了耐性,從懷中又取出一管吹筒來,揭去了端口的錫箔,輕輕置入窗孔中。這管迷香號稱“鬼點一炷香”,比平常迷香更要強效,心想這一噴下去,便是老虎猛獸也要四腳朝天了,凡人再無不倒之理。

    可誰知,房中兩個獵物竟然頑強之極。秦甦愁吁陣陣,時長時短,更無停息。從窗孔中看去,她居然還有余裕拿蒲扇給胡不為驅散蚊子,顯見清醒非常。胡老爺子更不待說,半片臉隱在黑暗中,端坐不動,看來也絲毫沒受到迷香影響。

    窗外群賊大眼瞪小眼,誰都不明所以。路通早就急不可耐,目光中的殺人之意直讓牛噴香脊背發涼,熬了又差不多有半刻鐘,不敢再拖宕,從懷中取出四管吹筒來,這是他所有家當了,眼見敵人全不受迷,牛噴香決意孤注一擲。四管吹筒中那管點著紅漆的最是厲害,名叫醉神仙,配制極費功夫,耗材也不菲,牛噴香輕易不敢使用,但此時也顧不上這許多了,若此次辦事不力讓路通記恨上,那往後的日子可就要難過了。

    當下一一揭開封蓋,向著房中一頓猛吹。紅的綠的白的煙霧,四散彌開,偏殿中的光線霎時便給遮暗了許多。

    秦甦正回憶與胡炭失散當夜的情形,猛聞一陣奇香撲鼻,接著腦袋一暈,似乎一只手從腦後抱來,勒住額頭腦門,封住她眼楮一般。正大駭之際,漸漸的十個指頭也變得麻木了。

    “迷香!有人偷襲!”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面前不動如山的胡不為‘咕咚’一聲斜栽在地,秦甦大驚猛跳,哪知腿腳不听使喚,一站起又跌下。听得房外一陣歡呼,有人道︰“好了!這兩個狗賊終于倒了!”接著有人桀桀陰笑,聲音頗為熟悉,听他說道︰“大功告成!哈哈哈哈,******,惹到老子就沒好果子吃!今天要讓這臭小娘知道,太歲頭上動土會有怎樣的後果!”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腳步聲響,六七個人魚貫走了進來,當前一人又矮又瘦,眉吊三角,滿面凶戾之色,卻是不識。

    “知道我是誰嗎?”路通得意洋洋,問秦甦。

    秦甦不答,目光從眾賊臉上一一掃過去,只見到幾張陌生的臉龐和猥瑣躲閃的眼神。“莫不是,這些人跟炭兒失蹤有關系?”秦甦心中想到。自己到江寧府這麼久,也沒惹過什麼仇家,這人為何這樣憎惡的看著自己?

    胸口的靈珠傳出冰涼之意。一條涼線如同細針般,穿行于血脈之間,所到之處,麻痹盡解,只須再過得片刻,身上的麻軟就該盡數解除掉了。秦甦假作無異,盯著路通說道︰“閣下是什麼人?小女子與眾位無怨無仇,你們為何用迷香暗算于我?”

    “無怨無仇?”路通哈哈大笑起來,笑畢,惡狠狠說道︰“那天晚上你砍了老子四刀,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他指著自己的腳,“老子待在床上休養好幾天,疼得睡不著覺,這全是拜你所賜,你還說無怨無仇?”

    秦甦猛然醒悟︰“這人原來便是那夜偷走錢袋的青衣飛賊!”難怪聲音听著這麼熟悉。好家伙,自己沒去找他,他倒先搶上門來了,這賊膽子也太大了。

    心中又驚又怒。想來今日如此局面,都是這個惡賊害的,若不是他,炭兒怎麼會失蹤不見?自己和胡大哥又怎麼落魄潦倒,寄身于這個小尼庵,每日吃著蘿卜青菜?一時惡從心生,眼中便透出恨意來︰“原來是你!你偷走了我的錢袋,居然還敢反咬一口找上門來,惡賊!你當真不要臉!”

    路通面色不變,傲然道︰“賊偷東西,本就是天經地義,你自己管不好東西,又賴得誰?天下人千千萬萬,為何我不偷別人,卻只偷你?”他倒忘了,既然賊偷東西是天經地義,那苦主發現被竊,繼而把賊打傷了,豈不更是天經地義?只是路通本是個極端自私的渾人,決不會想到這一層的。

    眾賊听到首領如此辯駁,都哈哈大笑起來。秦甦氣得渾身亂顫,只苦于手足麻痹未得盡解,不能立時起來捉住惡賊。當下仍使延緩之策,沉住氣,低聲道︰“你偷走我的錢袋也就罷了,怎麼今日又找到這來?難道不怕我再打傷你麼?”

    路通尖銳的大笑,回頭相顧眾手下,指著秦甦道︰“你們看你們看!她都成這樣了還想再打傷我!哈哈哈哈!”逼近到秦甦身邊,獰笑道︰“來呀!你來呀!我就站在這里讓你打,你快動手呀!”秦甦積蓄勁力,瞪著他,緩緩說道︰“你別太得意,做事還是小心點好。”

    路通笑道︰“小心?要那麼小心干嗎?”他走上前來,伸手要捏秦甦的下巴︰“難道你現在還能咬我不成?”秦甦偏頭避讓開了,感覺手足血脈已暢通,說道︰“可別教我恢復了法力,若不然,你還得再受傷。”

    路通鼓掌笑道︰“說的好,多虧你提醒了我,事不宜遲,現在老子要割肉報仇!”伸手從手下盜賊掌中接過一柄利刃,惡狠狠說道︰“臭小娘不知死活,******,你砍了老子四刀,我也不多割你的,背後三刀,腿上一刀,全都給我還來!”吩咐眾賊︰“把她衣裳給我脫了!”

    狗頭早等這句話了,斜刺里沖來,第一個跑在當先,兩眼放光連說道︰“我來我來!這套路我拿手!”祿山之爪急不可耐,逕向秦甦胸口抓去。誰知他的手指還沒踫上秦甦的衣裳,只“ !”的一聲巨響,勁氣激蕩,萬千碎布飛如彩蝶,向殿中四面散去。再看狗頭,已被震得衣衫破碎,前胸裸露仰跌數丈外,再也爬不起來。這陣氣流當真強勁,滿室人一時盡感呼吸不暢,看到空氣晃如浮煙,一層層堆疊開,撞上牆壁,發出‘伏伏’的悶響。

    路通大駭,看見秦甦捏著個指劍訣站起,冷冷注視著他,腿都軟了,只驚慌大叫︰“見鬼啦!見鬼啦!牛噴香你******……這破迷藥怎麼……”話沒說完,秦甦手一揚,一道風刃急速而至,接著膝窩劇痛,再也站立不穩,撲通一下翻倒在地。

    果然又受傷了。不听人言,吃虧眼前,誠不我欺。

    路通心中驚怕欲死,懊悔欲死。只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早點下手,先挑斷臭小娘的手筋腳筋,那就不會出現這樣的變故了。“都是牛噴香這狗東西誤事!”路通一腔憤懣無處發泄,拿眼去找造成這個災難的罪魁禍首,“拿的什麼狗屁迷香,把人迷得越來越精神!”一眼掃去,殿中空闊,哪還有那老狐狸的影子了!手下眾賊眼見大難臨頭,早一哄而散了。誰也沒耐心留下來陪他這個首領受罪。

    “你這個惡賊,當真欺侮人!”秦甦眼中噴火,慢慢走近。

    “慢來!慢來!”路通慌忙擺手,小眼楮急得要瞪破出來,向著秦甦說道︰“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千萬千萬包涵,咱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姑娘……我……我姓路的認栽!認栽!以後見著姑娘,咱們先繞路走,決不敢再踫姑娘一根汗毛……”

    “這樣就行了?”秦甦看他,虛托著手掌,一團氣球便在她掌中慢慢凝聚。路通哪還會不識路數,趴伏下來連連叩頭,“前日跟姑娘借的錢,我馬上就還,分文不少!姑娘但請放心……”偷眼看見秦甦面上神色不變,趕緊又說道︰“姑娘若是銀錢不湊手,咱們手上還有一些,與其吃喝浪費掉,還不如拿來孝敬姑娘了。姑娘一看便知是俠義人物,又長的這麼漂亮……唉,姓路的瞎了眼,竟然敢偷……偷……借姑娘的錢……當真該死!”說著,啪啪兩下,在自己左右臉頰各批了一記。

    破財消災,此時的路通再也不敢強項,********只想著怎生脫離苦厄。幾句話中,又送高帽又是自貶,心想小姑娘到底心軟,這一番功夫應當能夠奏效。

    果不其然,秦甦看見他這番模樣,便再下不去手了,緩緩撤了靈氣,喝道︰“還有個小孩子呢?你們把他弄哪去了?”

    “小孩子?”路通一怔,一時不明所以,呆呆看著秦甦︰“什麼小孩子?”

    秦甦柳眉倒豎,喝道︰“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小孩兒呢?你們把他藏到什麼地方了?你們使這調虎離山的計策,不是為了把他帶走麼?”路通愁眉苦臉,連聲叫屈︰“姑娘,沒有啊,咱們只是偷錢,也不會偷人。那位小公子是什麼模樣,我見都沒見著!”

    秦甦凝目看他,見老賊急得腦門出汗,果然毫不知情。心中頓時大感失望,氣息一泄,緩緩坐倒下來。

    “炭兒,你究竟去哪里了?”她眼中涌出淚水。“難道你真的遭遇不測了麼?”

    胡炭在哭。哭得聲嘶力竭,滿院里只听見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老頭兒一臉煩惱,負手在門外轉著圈子。

    “江州呢?他怎麼還沒來?”見一個下人從曲廊那邊跑來,老頭兒趕緊喝問道。

    “回老爺話,少爺沒在房里,說是一早又出門去了。”

    “啪!”的一聲響,老人一掌拍在身邊的欄桿上,精致的護欄立時劈開了一個缺口。“這小兔崽子無法無天了!帶個哭鬧精回來卻又撒手不管!等他回來看我不剝了他的皮!”

    房中小童哭聲陡高而頓消,便似突然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老頭兒吃了一驚,忙道︰“快去看看!他怎麼了!”未幾,胡炭帶咳嗽的哭泣才又傳了過來,原來是背過氣去了。

    “冤孽!冤孽!”老頭兒唉聲嘆氣,轉頭看看庭中,三個徒弟正排成一排眼巴巴等他授課。可是眼下心情煩亂,卻哪有心思來教授經文?胡炭的哭喊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就如同一把鋸子般,折磨人心神。常在你跟著他漸低的哭泣回復情緒時,一聲高叫,讓你又把心提到嗓子口。便如一個技藝高超偏又喜歡惡作劇的戲子,讓人的心情隨他調門忽上忽下,不得平復。

    “罷了!你們先自行練習。”老頭兒停住了不知繞過多少圈的腳步,說道。三個弟子齊聲應答,自己到庭中溫習法術去了。老頭兒在房門前停住了,听胡炭在里吵著要姑姑,止不住搖頭嘆息︰“小魔星,真是小魔星。”也不知為什麼,明知道他已不是自己親孫子了,可這心里,偏偏還忍不住要去關愛他。這小娃娃身上也不知有什麼惹人憐愛的東西。

    踏步走進門內,三四個嬤嬤正圍著胡炭打轉,又是哄話又是擦臉的,可小娃娃毫不領情,坐在太師椅上嚎啕大哭︰“爹!姑姑!嗚嗚嗚……”小臉兒漲得通紅,連哭帶嗆,說不出的可憐模樣。

    “你們誰都勸不住他麼?這都哭了一個時辰了!”賀老爺子面蘊怒色,瞪著幾個嬤嬤。婦人們哪敢吭聲,排成一排,低眉順眼等候發落。“走走走走!這不要你們,你們回各自房里去!”

    打發走了婦人們,老爺子走近胡炭身邊,皺著眉看他。小胡炭也怕這個面容嚴厲的老頭兒,把哭聲收小了一些,邊哭邊拿眼楮看他。

    這般對看了片刻,賀老爺子嘆了口氣,溫言道︰“孩子,別哭,告訴爺爺,你爹爹是誰?他去哪里了?”

    胡炭哪肯答他,淚眼婆娑,只咧嘴啼哭不止。老爺子又問了幾句,始終不得其法,沒奈何,只好嚇唬道︰“外面有惡妖怪,專門抓哭鬧的小孩子吃,你不怕麼?再哭,它就要沖進來咬你鼻子了!沒有鼻子很痛的。”

    胡炭掉頭看門外,睬都不睬他。妖怪?小娃娃早不知已經見過多少只了,又怎會以此為懼?在山林中胡不為說的比這還要嚇人,什麼咬手咬腳,半夜跟小孩子同睡,相較之下,賀老爺子的這番嚇唬不過是隔衣搔癢而已,自然嚇不住胡炭。

    一計不成,又換一計。老頭子說道︰“好漢子只流血不流淚,你看外面的兩位哥哥,他們就從來不哭。”看了胡炭一眼,老爺子說道︰“只有沒用膿包才沒事亂哭,小娃娃,你是想做好漢子還是想做膿包?”

    “哇——”哭得更凶了。

    胡炭顯然更想當怕死膿包。

    這下子賀老頭真的是瞠目無策了,呆立在胡炭面前,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原就不善管教孩子,再遇上了這等哭鬧精,當真是黔驢技窮,仰天長嘆,無可奈何。

    正愁郁之際,听得身後腳步微響,房門被推開了。查飛衡站在門邊叫道︰“師傅,師妹掉進花池里了!”老爺子大驚,喝道︰“怎麼會這樣?人救上來沒有?!”再顧不上安慰胡炭,大步流星直向庭中趕去。胡炭也被這變故吸引注意,一時收了哭聲,抬目向門外張望。

    此時查飛衡也正把目光向這邊投來。四眼相對,兩個小童都是無言。有過先前的爭斗,芥蒂早在胡炭和查飛衡心中生出來了,雖然小孩兒尚不知恩怨,然而人意好惡,卻已能明白分辨。

    兩人都在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提防戒備,查飛衡靠著門板,就這麼瞪著胡炭,也不說話。胡炭也停了哭泣,安安靜靜坐著,留意查飛衡的一舉一動。

    隔膜,早早的就在兩個不懂事的娃娃中間生成了。(。)自適應小說站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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