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不爭(2) 文 / 夏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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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仲恨得咬牙切齒,不夸張地講,真是吃人的心都有——這回護衛死傷甚多,這里頭的許多人,都是他當年一道摸爬滾打,被曹金亮一手一腳親自訓出來的!是李永仲為日後擴軍之時預備的士官軍官種子!不僅戰技了得,還能寫會算,死傷一個,他都要心疼半天,更別說這回一氣死了將近三十!重傷里頭,亦有幾個肢體殘缺,再上不得戰場,這叫他如何不恨?!
“多半是他,不然無法解釋劉小七怎會在這里遇見關老二,也無法解釋咱們好端端的,怎會被這伙山匪盯上!”曹金亮亦是恨得不輕,若不是老天保佑,他險些就死在了山匪手上!
“咱們此行並未避人,闔富順城都曉得咱們要往畢節走,想來劉三奎得到消息就想法子通知了關老二,只是不曉得這兩個人怎麼認識的。”李永仲吁出口氣,強自平復下滿心怒火,繃著一張臉繼續說道︰“咱們到畢節的事,只要稍微一打听便曉得了,此番若不是遇上岳父所部,還真是禍福難料。”
曹金亮頷首道︰“那伙子山匪,我倒有個想頭,”他頓一頓,看著李永仲道︰“那回親家太太同夫人遇襲,仲官兒可還記得?”
“你是說,這伙人和上回的山匪有關?”李永仲眯了眯眼楮,冷笑一聲,“無妨,不管是或不是,待此間事了,再尋他們做個了斷!”
雖然因為中伏在路上耽擱了兩天,在明軍歸心似箭中,後頭的路不過再走了一天,天光還亮時終于到了畢節。明軍個個都大松一口氣,就是護衛們,也覺得心上緊繃的那根弦放松不少。
因兩邊所走方向不同,到了畢節,吩咐商隊和護衛先回客棧休息,李永仲便去見了陳顯達。一方面是為著同他說一聲商隊要宿在客棧里頭,另一方面,也是要把他和曹金亮所談的那些和陳顯達好生談一談。他倒不怕劉三奎,但那伙匪徒卻很有幾分難纏,都是些亡命之徒,他想提醒陳顯達不要掉以輕心。
自洪武十七年置畢節衛,至崇禎年間已有二百余年。同天下衛所一般,畢節衛所軍青壯逃逸甚多,軍中多是老弱,又因許多年繁衍生息下來,與國朝初年相比,現在的畢節衛更像內地城鎮,只是習俗上頭還留有不少往日軍營的印記而已。
驛路經畢節北上過赤水,普市入川,西經周尼,烏撒可入雲南,實在是連同三省的交通樞紐之一。同時也是明軍除了大方,永寧之外在貴州最大的川兵軍營,亦是陳顯達隸屬的敘南衛在貴州的駐地。
“我記得岳父仿佛是營兵出身?”李永仲有些驚訝地問。他此時正在陳顯達身邊,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朝川兵營地走去。
“我家本是敘南衛世襲的軍戶,只是當年出事之後我同你未曾見過的叔叔一同發往遼東,後來投了軍兵,又被一位游擊看中,挑為家丁,噢,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陳顯達悠悠說道,“後來積功為把總,一路升至百戶,卻遇到些不如意的事,索性就稟明將主,帶了全家回了四川,又轉到了敘南衛里頭。當年少年意氣,發誓再不回返,結果兜兜轉轉,又轉了回來。”
“這些岳父曾同我講過。”李永仲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岳父是衛所軍官,麾下怎地又是營兵?听說營兵卻同衛所沒什麼相干,自有兵備道相管。”
陳顯達樂見女婿多了解些軍中事,听他相問,自然言無不盡。于是緩緩道︰“你說的當然是正理,不過這大明的事,多是說一套,做一套。我這里其中還別有一番緣故。”
“營兵規矩和衛所軍大不一樣。衛所軍是幾輩的老軍戶,國家分了田土,自備軍糧,守御地方;營兵卻是應募而來,按月領錢糧嚼裹,當年尚還是有事齊備,無事解散,現在漸漸成為經制,我看哪,以後老弱軍戶還會不斷裁汰,除了內地,九邊並西南東南皆只留常備營頭。”
“當年我回四川,因是營里的軍官,手底下的兵自是我招募而來,尤其是親兵家將,一向是只跟將主走,朝廷卻是管不到的。因此我回四川時就跟了這麼一營兵,沒成想當時兵備道說沒有多余營頭不好安置,我這些兵將又是遼人,索性就掛在衛所里頭,領的差事俸祿卻又同營兵一般。”
“後來奢安亂起,各處廣建營頭,兵備道又將我這一營從敘南衛調出,折騰幾道,真真煩人。後來夷亂漸漸平定,大約兵備道也懶得再折騰,索性又叫我回敘南衛里頭。”陳顯達想起許多年前的那些嘴皮官司,亦是搖頭。
兩人一邊說著,明軍的隊伍卻已是在軍營前驗了牌號放行。和陳顯達所部同時期出去的部隊幾乎都已回轉,他們算得上是回來最晚的,又是聲勢浩大——那些透過苫布仍舊透出的濃濃血腥味道,捆手綁腳串成一串奇裝異服的苗人俘虜,與出營時相比少掉一半人馬,幾乎半個隊伍的傷兵——很快看熱鬧的人就擠滿兩邊。
一些和陳顯達部下相熟的兵將寒暄了幾句,探听情況,待听說回來的路上竟然中伏,個個都是吃了一驚。再看陳顯達面色蒼白地躺在大車上,後頭還有幾車傷兵,都是不住咋舌,感嘆他們實在運氣太差——除了陳顯達,其余的明軍俱是順順當當地就回來了,別說埋伏,有幾隊出去,連蠻子的照面都未打一個!
好不容易應付了這些看熱鬧的人回到營盤,天色都已擦黑。這些劫後余生的兵士終于能夠休息,陳顯達也無心再說什麼,草草同軍官吩咐兩句,令各自回營歇息,就見他的頂頭上司,敘南衛指揮使劉興武大踏步走進帳篷來,身後還跟了兩個親兵。
陳顯達勉強支撐著坐正,面帶慚色地同劉興武道︰“指揮,恕末將有傷在身,不能行禮。”
劉興武同他交情還好,此次陳顯達一直沒有回來,他亦是掛心不已。因此剛從中軍出來,听說他終于回來了,連身衣服也沒換,就這麼穿甲頂盔地直接過來,一頭撞進陳顯達的帳篷里。
見陳顯達臉色難看,因要換藥所以去了外衣,胸前繃帶上頭那攤洇紅血跡刺眼,不由嘆了一聲︰“老陳你便是多禮,咱們認識多少年?這點小事,不打緊。”又問他︰“我來得匆忙,只听說你們這一路不太平,遇上了蠻子,到底情形如何,你同我講來。”
“此中當真是一言難盡!”陳顯達傷還重,自難支撐,干脆招手把一直立在邊上李永仲叫到身邊,拉著女婿的手同劉興武介紹︰“指揮,這是我不成器的女婿,叫仲官兒,是個鹽商。這次也巧,咱們在路上遇見了,發生的一切事體,他盡知!”又吩咐李永仲道︰“仲官兒,你就好好和指揮說一說罷。”
李永仲這才不卑不亢地向劉興武躬身一揖,口中道︰“小人見過指揮。”
劉興武這才將李永仲細細打量一番,看他雖然相貌斯文,卻腰板挺直,眼中湛光四射,沒有多少文弱之氣,心里就有幾分好感,因此溫言道︰“你既是老陳的女婿,便不是外人,既然你岳父有名,那你就好生講來。”
將護衛參戰的事情隱了七八分,李永仲條理分明地將自家如何與明軍遇上,又如何見明軍在木稀山攻寨,回程又遇突襲,如何苦戰終于取勝一一講來,饒是他已經盡量精簡,還是說了將有半個時辰,最後說得口干舌燥方止。
劉興武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隱情。他听到蠻子膽敢埋伏之時已是怒氣勃發,後來听說里頭竟然有漢人賊匪,頓時怒不可遏地一手“啪”地拍在陳顯達榻前的小杌子上,恨聲道︰“自來這等願與夷人狼狽為奸的漢人最是可惡!你們大約還不知道,大方前線亦是傳了消息回來,道很是拿了幾個從匪的漢人,都是些熟知內地情弊的,真真是該死!”
李永仲點頭道︰“指揮說得不錯。這等棄祖背宗的人比之夷人加倍可恨!可惜兵士們當時實在是沒了氣力,不然定要將這些人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劉心武有些驚異地看李永仲一眼,對他越加好奇起來。指揮使瞥了似乎虛弱不堪的陳顯達一眼,心里有了幾分計較,現下卻不方便說起。便轉開話頭,隨口問了一句︰“這次回來,本將似乎沒見錢川?”
陳顯達一直虛闔的眼皮終于睜開,面上摻雜幾分愧色,又有幾分憤恨,叫指揮使看了十足好奇。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同劉心武講︰“錢川沒啦。”
劉心武一愣,面色怔忪,“啊呀”一聲,下意識問道︰“死了?這怎麼……”
“指揮,這話我只在你跟前說,出了這個帳篷,我卻是不認的。”陳顯達半真半假地嘆著氣,“當時咱們遇襲之時,我受了重傷不能指揮,全靠馮寶群同幾個百戶支撐,後來才曉得,錢川一時不查,叫蠻子圍了,等兒郎們拼死解圍,人早就不成啦!”(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