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避世之地 文 / 婪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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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漸稀，星海翻涌。
星河塔隱沒在浩瀚星空的盡頭，七星海棠一步一步拾階而上，在雄偉的大殿前她渺小如螻蟻，但轉頭看向階下的守衛時，她又有種凌駕萬人之上的錯覺。
“原來高位者的野心，都是這麼來的啊……”七星海棠眼楮微眯，這種放眼望去皆為下臣的感覺真是棒極了。
“生活在底層的人永遠都領略不到天空之上的風景。”
就在七星海棠沉溺其中時，頭頂之上傳來冰冷的一聲，轉頭看時，一道黑衣黑發的高挑人影，已掠至大殿之前。
“如果哪天魔道評選天下掃興第一人，我定會買通所有人，把票都投給你。”
七星海棠依然不用輕功，一步步聘婷而上，身影妖嬈婀娜，卻在看到毒囂子的剎那頓了頓腳步。
毒囂子所踩的積水上，紅色的液體正蔓延開來，雨水雖然洗刷了大部分血腥，但仍有絲絲縷縷的腥氣夾帶半分酒氣飄入鼻前。
“你殺了多少人？黑色袍子都遮不住染上的血跡。”七星海棠皺眉。
毒囂子一臉淡漠︰“一村，一百六十七口。”
“喝了很多酒，還殺了很多人，一雲子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麼？”
“是。”
七星海棠無言，她在極樂門長大，從小就跟著柳十四，從不知手足之情為何物，要是論男女之情，她倒是行家。
“我會吩咐廣樂樓幫你留意的，若有了消息，你就欠我一個人情，怎樣？”
“多謝。”
毒囂子轉頭，踩著台階繼續前進，七星海棠望著他凌厲的側臉，努力想象著這張臉笑起來的模樣。
“一雲子笑起來可很好看呢，雖然總是笑的壞壞的……”七星海棠小聲呢喃著，“只是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究竟哪去了？”
漁家臨水住，春盡無花開。年年謝流水，流得好花來。
東海邊有個漁村，漁村人們生在海邊，住在海邊，活在海邊，死在海邊，也有有抱負的人去了附近的海草鎮生活，但百年以後，依然會叮囑親人將自己的遺體扔回大海。
百年來只有一個人，出去之後再沒回來過。
落日余暉，林中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慢悠悠朝漁村而去，老乞丐步履輕快，一根木棍一只破碗，搖搖晃晃走在前頭，一個小乞丐，一路采花摘草，慢慢悠悠跟在後頭。
忽然，老乞丐停住腳步，將幾枚銅錢扔進破碗了，叮鈴 當一陣搖晃後，將銅錢倒在地上。
小乞丐听見銅錢的聲音，轉頭就看見老乞丐把錢倒了。
“啊呀。你怎麼把銅錢扔了，你不喝酒了？”說著伸手要去撿，卻被老乞丐一掌打在後腦勺上。
“老乞丐我這是在卜卦呢，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麼。”
小乞丐捂著腦袋直喊疼︰“我已經是大人了，才不是丫頭片子。而且我有名字……”
“哦喲喲，你的名字那還不是我女兒的名字哦？玉輕安大小姐。”
小乞丐小嘴一撇︰“你女兒一出生就沒了，你兒子離開漁村又沒了音訊，我就是老天送給你的禮物，你還不開心？”
老乞丐神思一愣，原本炯炯有神的眼楮閃過一絲落寞，然後抬手又打了小乞丐一巴掌。
“福兮禍之所伏懂麼？誰知道把你撿回來是福還是禍哦，老乞丐我還想多活幾年呢。況且說了，萬一哪天你恢復了記憶還不是會把老乞丐我丟在這小村村里？再退一萬步，就算你肯帶老乞丐走，你總要嫁人了吧？你嫁人了，照樣會離開老乞丐我啊！”
玉輕安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忽然她又抬起頭，一巴掌拍在老乞丐腰上，毫無防備的老乞丐被他拍的腰板一挺差點閃了老腰。
“老乞丐你放心，我就是你閨女，我玉輕安照顧你一輩子！”
老乞丐一邊眉頭一挑，似乎受寵若驚︰“哦喲喲，小丫頭片子你還說話口氣還不小哦。”
小乞丐不滿道︰“我有名字！”
老乞丐使勁“哼”了一聲︰“在老乞丐這兒，你永遠都是個小丫頭片子。”
小乞丐撓撓頭，既然他已經算是自己半個爹爹了，那這事也不好忤逆他，只能任由他去了。
“那老乞丐，你的卦算完了麼？我要撿錢咯……”
話音剛落，又一個巴掌糊在了她腦袋上。
“撿什麼撿哦，我都還沒開始算呢，都是你打岔。”
“……”
只見老乞丐盤腿坐在銅錢前頭，一邊觀望銅錢一邊掐算，還時不時抬頭觀察四周。
“哦喲喲，難道真是上天垂憐我老乞丐孤苦無依？前不久白得了個女兒，今天又要得兒子了？”
“老乞丐你說什麼？”小乞丐探頭來，又被老乞丐一巴掌拍了回去。
“走西邊！接你哥哥去！”
“啊？”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盈江江水自北而出，最終流入東海，此地是盈江入海的最後一段江流，一老一小兩個身影蹣跚在荊棘叢里，走了半個時辰才到達了江邊，而此時日頭已經完全沉沒了，只留一層薄薄的橘色染在天邊。
“老乞丐啊，水里真的有個人！”
小乞丐驚叫一聲，老乞丐順指而望，江中兩塊巨石交錯的一處檔口，一抹白色身影飄忽其間，人影一動不動，長發散亂在澄澈的江水里，意外有種凋零的美。
老乞丐環望四周無人後，兩腳一踩，霎時騰空而起，身如閃電掠向江面，起落間在江水上踩出圈圈漣漪。
僅是眨眼的時間，老乞丐已經將那飄在水里的人帶上了岸。
這個男人長相分外秀美，長發披散在身，被老乞丐抱在懷里的模樣看上去十分嬌弱。大概是在江水里泡了太長時間，他的皮膚白的不可思議。
“這人是誰？”小乞丐抬頭看向老乞丐。
老乞丐也抬頭看向小乞丐︰“我哪知道他是誰。”
“你不是會算卦？”
“你好笨啊，我要是能算出這種卦，你這個多話的丫頭片子早被我送走換錢了。”
老乞丐將男人翻來覆去的檢查了一遍，連腳都不放過，從頭到腳把他身體扒了一遍。
“身體縴細但結實，手腳修長但有厚繭，且右手重于左手，是個練武之人。衣服有無數裂口，但無外傷，看來是被很厲害的內功招式所傷，腰有掛劍鞘的絛，看來是個使劍的人，但身上無劍無鞘……”
老乞丐稍稍一愣，轉身又跳入了江中巨石，閉目提氣凝于雙掌，腳踩太極步，雙腿穩扎，江中隨即如開水一般泛出細碎漣漪，水竟似在顫抖。
突然，老乞丐張開眼楮，起掌便拍出一式“移山分水”，巨大的水流波動凝聚到極點，猛然在江底炸出仗高的水花，江中魚蝦蟹龜等紛紛被炸出水面，老乞丐忽然轉身在空中一撈，又一招蜻蜓點水霎時落到了岸上。
他落地後，江上的水花才重新拍回江中，但激起的水花將岸邊的三人淋了個通透。
“啊喲喲！嚇死我了，難得我這麼瀟灑一回還要將我搞成落湯雞！”
老乞丐無奈的甩了甩頭，用手肘蹭了把臉上的水。
小乞丐看見他手里有一把細長的劍，劍身窄長，中間雕有細密花紋，劍柄以祥雲為底，刻著雲海翻騰圖，黑白相間的劍穗上結著精致的萬花結，應該出自女人之手。
老乞丐看著這劍若有所思，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走吧，丫頭片子，我們把他抬回家，要小心的抬啊，他傷的可嚴重了。”
“恩。”小乞丐乖乖的點點頭。
而此時，盈江上游不遠處的海草鎮來了兩個不起眼的人。
“海草鎮……”
戴斗笠的男人抬頭看向天空，木質的牌樓蒙著薄灰。而牌樓另一邊，河道里，烏篷船游走在拱橋下，河道上，店家小鋪鱗次櫛比，路人往來不絕。
“夜小樓，就在里面麼？”男人低下頭，與他嘶啞蒼老的聲音完全不同的是，他面容極其稚嫩，圓潤白皙的面龐，高挑入鬢的細眉，長若絨羽的睫在眼下投出一撮陰影，只是左頰上一道發紫的刀疤，分外刺眼。
“奴兒的追蹤蠱，從不會出錯。”邵奴兒隔紗輕笑，舉起手心里羅盤一樣的東西，“蠱盤顯示夜小樓就在鎮子中心。”
男人看了一眼背上的斬夜劍，眼神變得深邃。
斬夜劍，專斬夜族之人，死在此劍下的夜族人不計其數，此劍為蠻族所鑄，流傳了三百年。
夜族和蠻族的矛盾，他毫無興趣，他只想和夜小樓打一場不死不休的架，斬夜劍就是世上最好的理由，其他的事與他無干。
海草鎮中，有家東海客棧，客棧里天字號上房的門近幾日就沒開過，就在店里伙計都以為里面的人會不會已經嗝屁了的時候，房門居然打開了，一個玄藍色身影出現在門外。
跑堂的小二從沒見過這位客官，本以為他閉不見人，樣貌一定很丑陋，誰知出來的藍衣男子卻是個風度翩翩、容貌俊秀的年輕貴公子。
這人玄衣藍裳，髻插纏絲翡翠金穗簪，腰配七彩瓔珞銀絲墜，足踩冰絲墨紋錦繡履，連手里的扇子都是金絲織的絹面，紫檀做的扇骨，岫玉做的扇墜。
扇面上的題字行雲流水、鏗鏘有力，用鼻子猜也知道肯定出自名家之手。
看來這人是個地地道道的世家公子哥了。
小二臉色諂媚的靠了過去︰“公子，您今天出來可是有要吩咐的？”
年輕人點點頭，折扇一合道︰“有，趕緊讓所有會喘氣的都出去。”說罷，輕身一縱便跳下了大堂。
“不然，錢債小爺賠得起，命債小爺可擔不起！”
說時遲那時快，年輕人落地的瞬間，大堂所有桌椅砰然粉碎，連掌櫃的櫃台也難以幸免。
小二愣在原地傻眼了。
與此同時，門外如呼應般也涌入一股呼嘯的氣息，將粉碎的碎片卷向四周。
原本擁擠吵鬧的大堂瞬間開闊如平野，寂靜無聲，人們都不知所措的看著這天外飛仙一般的場景。
直到一把長劍“鐺”的一聲剁入中間空地，眾人才尖叫著擁了出去。
大堂背光的余暉里，一個戴斗笠的男人緩步而入，藏青色的衣裳沾著淺淺的灰塵。
“小樓一夜閑花賦，識遍東風恨不歸。”男人嘶啞的聲音輕卻有力，回蕩在空曠的房間。
“別來無恙，夜小樓。”
年輕人折扇輕搖，眼眸從地上的斬夜劍轉到男人的臉上，忽然他露出一個了然的笑。
“彼此彼此，諸葛昔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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