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7 文 / 左道靜
“……鬧出了那麼一場不快,孩兒不願母親去面對寶音。?八一中文??網? .”上光依舊不松口,“母親執意要替孩兒分憂的話,請您打理嫁妝箱籠即可。其
他的,孩兒親自負責。”
仲任微感失落︰“……你都決定了?”
上光放緩口氣,但態度不改︰“是,決定了,母親。”
仲任垂下眼,也不執拗︰“嗯,不錯。那就,照你的意思辦。”
她訕訕地轉回身,搭著侍女的手,神色黯然地出殿。
“母親……”上光反而頗覺過意不去,上前去攙扶,“孩兒確實擔心您的身體……”
“我沒關系。”仲任擠出笑容,“你和臨風早些去歇,年底事忙,你們也照顧好自己。”
上光執意送她好一程,才又返回鏡殿。
“你過分啦。”臨風盯著上光,口氣里不無埋怨。
“母親雖身體痊愈,心神卻不一定恢復。司徒對我說過,他將黑祠全部傳聞都告知了寶音,所以我不想母親接近她,再生不測。”上光解
釋。
“另一方面,你也不想母親了解你已對秘密掌握幾分。”臨風一語中的,“並且司徒與寶音結盟的事,你一直沒對母親說明,只以寶音借
傳聞裝瘋報知,對不對?”
上光面上浮出憂色︰“黑祠使母親病了一大場,深究下去,她經受不起的;我……也很怕……”
臨風摸摸極兒的腦袋︰“那麼還是先瞞著比較妥當。”
上光習慣性地握著她的手,不再說話,只是輕輕牽動一下嘴角。
三天後。
消息傳給了幽禁于蘭堂的寶音。
“君侯希望你好生準備。”來宣布君侯命令的使者,也送來了君夫人賜給的出嫁衣裳飾,“明日,宋國的公子就要入宮向君侯求娶了。
”
“我要見母夫人!”震驚之余,寶音緊抓著使者不放,“這件事只有母夫人會幫助我了!”
“請住口吧。”使者漠然答道,“如今君侯已嚴止你與母夫人互通消息,你是沒機會再見母夫人的。”
“那……我可以見君侯麼……”寶音想了想。
使者嘲弄地說︰“君侯與君夫人會在你登車遠行時,向你訓誡的。除此之外,君侯不許你同任何人見面,包括君侯自己。”
“如此,我惟有一死!”寶音態度決絕,“我必須見君侯,否則明日你們看到的便是死尸一具!要是我尋死,你們無論如何也攔不住我!
”
“好的,好的。”使者稍稍轉緩了語氣,退向屋外,“君侯會得知你這個請求。”
啷一聲,銅鎖落下。
寶音回身,坐到榻中。
看來,從開始她就犯了個最大的錯誤。她早該了解到,世上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時今之計,即是得好好琢磨下,要對君侯說一番怎樣的話,好改變他的主意,改變自己的命運。
接著,就是等待。
一個上午過去,君侯沒有來。
……可能他正在接待宋國公子。
一個下午過去,他也沒有來。
……可能他……
一個晚上過去,他還是沒有來。
……
她守在窗邊,苦苦候了他整整一天,他最終沒有來。
沒有。
雪還在下。
空蕩蕩的庭院里,連鳥兒也離開了。
我也要,離開了。
一夜無眠的寶音注視著窗外的清晨景象,心無一物。
關于那個請求,果然,到頭來只能放棄……
她像個在水中掙扎良久的溺水者,預備要松開攥著的那根稻草了。但正在這時……
門開了。
上光,她的君侯,獨自站在門外。
“求求您!”寶音幾乎是趴到地上,“求求您!”
上光一言不。
“君侯,我求您看在我亡兄無憂的情面上,讓我被您寬容地原諒!”寶音開始了醞釀已久的哀告,“……我生在富貴中,父兄對我恩寵無
限,使我自幼任性,很少能听到有益的勸諫。戰亂之後,我成了您的俘虜,蒙您憐惜同情,存活至今。所以我仰慕您,敬愛您,自內心
地想
要成為您謙卑恭順的妻子,來報答您的厚德深恩。為了這個目的我才受奸人蒙蔽,做了使您困擾的壞事。”
上光走近一步,找個座席坐下來。
寶音認為這是個不錯的征兆,于是眼淚應景而出︰“……您西去過戎境,東臨過淮水,您見過無數的人,經過無數的事,想必不難理解一
個女子為了心上的男子會做出多傻的傻事。但是,這個女子就應該為那些傻事付出後半生的幸福嗎?即使我無緣侍奉您左右,您就一定要
遣
我遠去他國,嫁給他人嗎?您于心何忍?”
上光等了一會兒,看她不再繼續︰“……說得倒是令我感動啊……要是我夠愚蠢的話……”
寶音抬起淚眼︰“嗯?”
“寶音,你還不明白?”上光道,“即使你沒有攪入黑祠風波,我也永遠不會考慮在臨風之外,冊立你為嬪妾。”
他倚靠著扶手,很平靜地示意她坐直身子︰“你說得對,我走過不少地方,因此對人對事,我確有一些見識。正是由于我看過太多像你一
般生于富貴,眼里心里就只有自己的人,我才倍感那些能在意體貼他人的人有多麼可貴。”
寶音心里怦怦直跳,她有些怕,但他的態度讓她覺得還可有所周旋︰“是,君侯,我過去的確太自私,可我能從今日起改正!望您仁慈大
量,給我機會!”
“若是不給呢?”
“那我仍得說,您于心何忍……”
“你不是第一個說深愛我的女人,也不是第一個責問我于心何忍的女人。可笑的是,你們都是在傷害我以後,才來表達你們的愛意。你們
是真的愛我,還是愛你們自己?你們恐怕連真正的我是個什麼性情的人都不清楚,卻堅定地以為我必須對你們強烈的心意做出回應,哪怕
你們
欺騙過我的好友,殘害過我的愛人,背叛過我的親人,……憑什麼?”上光一字一句異常清楚地說,“我所珍惜的,你們肆意踐踏;我所
寶愛
的,你們縱情欺凌,然後,你們要我考慮你們的心情,我的心情呢?你們幾曾考慮?”
“原諒……”他略略頓了頓,回歸正題,“我還沒有到能夠輕松地用這兩個字就對你的罪過盡數寬宥的地步,或許以後我年紀大些會這麼
做,可是眼下,這不可能。我為了讓母親、弟弟、臨風和我的極兒能夠安樂地生活,可謂費盡心血,你能體會幾分?你為了你那個想當然
的側
室妄想,居然利用黑祠恐嚇母夫人進而威脅到臨風,威脅到我,莫非你覺得區區數語,我就饒恕了你?”
上光雙目炯炯,放出寒光,聲調亦越來越冷利。
寶音大駭,脊梁上一陣陣滾過涼意,鼻子里粗氣也不敢出一絲。
上光陡地笑起來︰“瞧瞧,就這樣,你便已經害怕了。司徒選中你,真是太過失策。你老老實實地隨著宋國公子在明天啟程。其實你多留
幾天,我說不定真要改主意,殺你為我母親和妻子泄恨。”
寶音聞言顫個不住,咬著嘴唇低低抽泣。
“雪,下得很大呀。”上光踱步到窗邊,撩起竹簾觀覽雪景,一面仿佛自言自語地道,“但願這連場的大雪,把所有的污穢都擦洗干淨。
”
他看了一小會兒,收回目光,做出欲要離去的樣子。
但到了門前,他重新回頭︰“你拿無憂出來博我憐憫,你真給他丟臉。那時如非覷在無憂面上,我豈會容留你居于晉國……別再嚇唬侍從
們說你會死,你比誰都愛惜你自己,舍不得死的。去宋國生活吧,之後,我們永生都不會再見了。”
他吐出最後一個字,立刻給了她背影,絕不停留地走了。
“你要謹慎恭敬,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違背家長的教命。”大雪之中,曾經的徐國“王女”嬴氏寶音,即將登上宋國公子熙為她而備的婚
車,在那之前,三年多來一直收養著她的晉侯上光,代替了她父親的位置,對她給予出嫁前的訓誡。
“是。”盛妝的寶音款然下拜。
“你要勤勉謹慎……”晉侯夫人臨風自然代替了她母親的位置,正待教諭。
“其實,當年我的兄長無憂為你制了百粒丸藥,可使你那時就痊愈。”寶音假作不忍悲痛,一下抱住了臨風,用只有臨風和上光能听到的
聲音說,“不過,那些丸藥被我扔進了水里。……真可惜你沒有死,所以我會記得繼續恨你的,還有你,光君。”
上光面帶微笑,暗中用力拉開她,高聲道︰“好孩子,我們也會記得你!”
“我走了。”寶音再三施禮,一步三回頭地上了婚車。
“不必掛念這里!也不必掛念我們!”臨風揮手,“我們都會好好的!有上天看著我們呢!”
寶音放下車簾。
公子熙作別上光、臨風,登車驅馬,駛向前方。
苦雪彌漫,離人遠行。
昔日恩惠,皆作無情。
苦雪彌漫,行人遠離。
從此陌路,再見無期……
“兄弟”這個詞,即使是在這個遙遠古老的時代,倒也不難定義︰只要彼此都流著同一父親的血,就是兄弟。
其實就連兄弟之間該怎麼相處,禮法上也有明確規定︰“兄友”,兄長要友愛弟弟;“弟恭”,弟弟要恭順兄長,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便
能勾勒出客客氣氣的手足情。
然而,越是寫進了禮法的標準,越是意味著有人永遠達不到那光輝的界限。
諸侯世家,更加如此。
一戶平民生出了幾兄弟,或許代表能有更多的手來為全家扒拉進更多的財富;一戶權貴生出了幾兄弟,一場圍繞著唯一宗主位置的爭斗就
在所難免,區別只在于,絕大部分這類爭斗會流血,極少部分這類爭斗不流血。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他們。
他們的父輩,正是上一代尊位之爭的勝利者,身為勝利者的兒子,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一落地就會被理所當然地視為下一代尊位之爭的競
爭者之一。他們的父親,他們的母親,他們的親族,還有眾多臣子,甚至國人,都會或多或少用一種集市上農夫打量牲口的眼光打量他們,觀
察他們的形貌,揣摩他們的性情,判斷他們的能力,最後,確定他們的價值。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年均則立賢。他們就像是被層層淘漉的沙石,要經歷這些無情的篩篦與沖蕩,才能有最終一位如同金粒被揀出沙石
一般就位登極。
如果不想這麼被擺布,只有一個辦法︰在被汰棄之前,去汰棄掉那些連著血脈的“兄弟”。
這,即是宮廷中“兄弟”的宿命。
……
晉侯光君執政第四年。孟春。
當煦暖的南風拂過檐角的銅馬,散出一串頌春的謳歌時,沉寂了一冬的宮城被悄悄染上了漸濃的春暉。
君夫人臨風,拎著花籃從苑囿散步歸來。
她行過甬道,道旁的嫩草探出地面,點點新綠隨著她的腳步蔓延;她穿過走廊,廊畔的桃杏爭芳斗艷,縷縷馨香伴著她的身影裊繞;她經
過釣軒,軒下的池水波光瀲灩,圈圈漣漪映著她的面容微笑。
幾雙斑斕水禽,棲在尚未繁盛的柳蔭里梳理彩羽;一對紫尾家燕,掠過燦若雲霞的花叢追逐為戲;更有那向來愛熱鬧的蜂蝶,四處舞蹈吟
哦,仿佛要把滿溢的盎然生機譜成最動人的詩歌……
臨風不禁心醉神馳,步步顧盼瀏覽地走到堂前,卻驀然現了比這一應美景更美的一幕。
那是她的夫君,正在繁喧的春光里獨自安靜地睡臥。
他睡得那麼隨意,一手為枕,一手握著竹簡,只穿著一襲棣棠色單衣,便無所顧忌地直接躺在了寬大的木廊上。
他又睡得那麼酣甜,衣領半敞,一綹鬢順著他的脖頸直滑入頸窩,在那里還有一瓣不知何處飄來的落英偷偷落足,甜蜜地同著他的呼吸
而起伏。
此時長空一碧,響晴雲色。他的面容映著陽光,無瑕無疵,無憂無慮。
臨風小心地在他身邊坐下來。
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只是愛慕地、憐惜地長久注視著他。
如果不是一股乘風而來的幽芬提醒了她,她甚至忘記在這樣的天氣里,他穿得畢竟過分單薄了。
于是她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