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0 文 / 左道靜
“現下各處都有災患,你帶妻子回鄉生產也不容易。?八一 .選那條道走吧,沒有危險。”烈月一指來路,“目前大軍南移,從蔡至陳再至宋,這
一線已得大軍保護,是安全的,你就這樣去吧!”
她言畢,登車啟程,仍舊追查臨風行蹤。
她做夢也沒想到,她在這里與臨風擦肩而過。
……
葦巫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烈月的隊伍隱沒。
“陳……”他囁嚅著。
“倉兒。”順拽回他的神思,“倉兒!”
“義父,她是陳公夫人……”葦巫痴痴迷迷。
“傻孩子,你在想什麼?!”順扳住他搖了兩搖,“陳國,是和你無關的所在了!”
葦巫眼中的光亮一瞬熄滅。
他轉過頭,撩起車簾,臨風在里面睡得酣實︰“你說得對,義父。無關了……”
摯地。周營。
上光穿過營地,徑直到了父親寧族的帳外。
“世子,君侯此刻不見任何人。”侍從們出他意料地擋住了他。
上光從未受過父親這種待遇,連聲道︰“也包括我?也包括我麼?”
“孩子。”他的傅父公子養走來拉起他,“孩子,別打擾你父親,他有些要緊事正在處理。”
上光略覺委屈︰“傅父,听說天子的儀駕已經返周,不日就要到達這前陣來了。太子、祭公遣人送信,希望我們能奪下聃地,以此迎接天
子!”
公子養撫慰他︰“是呀,你的父親早知道了,放心。”
“難道父親決定親自出戰?!”上光焦急不堪,“他的傷……”
公子養平靜地盯著他︰“沒錯。你的父親,要親自對陣徐子。孩子,你得理解你父親,他不是為了躲避才來到摯地的,正像你不願意他受
傷一樣,他也不願意你受傷。征犬戎時你差點死去,你父親有多難過……他既然讓你好好待著,你便听他的話吧。”
上光沉默。
兩人交談間,小易匆匆跑來︰“衛伯找特使呢!特使和君侯還沒商量完嗎?”
“你嘴真快!”公子養沒來得及攔阻小易,不由偷偷觀察上光的神色。
上光表面沒變化,心中卻一動。
孟哲羅在帳中!
他與父親在帳中商量事情……會是什麼事……
孟哲羅安然穩坐,嘴角浮著意義不明的笑。
“你到底是誰?”寧族並不準備在玄虛的氣氛中進行對話,直截了當地提出。
孟哲羅歪一歪腦袋。
“奇顏一部,是懂得各族語言的。”寧族道,“你用不著再偽裝下去。你不會周語?那只能騙過上光。”
孟哲羅收起笑容,一字一頓,生硬地答︰“懂得不多,說得不好。”
寧族盡管有預料,還是心頭一凜︰“你真是奇顏部的。”
“一個絕滅的部族。”孟哲羅輕描淡寫,“都死了。”
“昔羅是你何人?!”寧族艱難地吐出這個封禁在記憶深處,但從沒逝去的名字。
“姐姐。親姐姐。”孟哲羅說。
寧族的疑問得到證實,腳下一軟,跌坐在氈上。
孟哲羅站起來,踱到他身邊︰“害怕嗎?”
寧族呼吸急促︰“你為了怎樣的目的,要到周地來?!”
“引她的靈魂回去故土。”孟哲羅湊近他,低低地道,“她沒能在異鄉安居,沒能擁有家人,甚至,沒能活下來……她真可憐。我,來引
她回去她的歸宿。”
寧族霍然起立。
“求求你保護我和孩子!”又是那聲淒厲的叫喊!
他喘息著,按住胸前的舊傷。
“她在哪兒?”孟哲羅步步近逼。
“這就是你接近上光的緣故?”寧族岔開話題。
孟哲羅菀爾︰“是他接近我。……人,背叛不了自己的血統。他身上流著我們一族的血,自然會去尋找這一族的源泉,這是命,你信嗎?
”
“他清楚了一切?”寧族萬般痛苦。
“除了他母親已死這個事實。”孟哲羅頓了一會兒,“……除了害死他母親的人里,恰恰有他父親這個事實。”
寧族渾身抖,高吼道︰“住口!住口!住口——!”
帳外一陣騷動︰“君侯?”
“不準進來!誰也不準!”寧族激動不已。
孟哲羅端詳著他︰“你還是怕了。”
寧族重新坐下,抱著頭。
過了好半天,他冷靜下來︰“你如何得知那是事實?”
“我有個徒兒,名喚甦拉。你不認識他,但他的父親木吉你該認識。”孟哲羅道,“當年是他載著我姐姐來到周地,也是他帶著姐姐的凶
信逃回戎境。他……留給了你平復不了的傷痕,對不對?”
寧族將按在胸口的手放下。
“往事真像編造出來的一般,使人難以置信呀。”孟哲羅滿是嘲弄的語氣,“他憑借著機靈歸返戎境後,花了快十年的時間才找到我,追
隨我。可他居然把這秘密藏了起來!‘我以為屬于我們部族的那孩子早就不在了。天神保佑,他還活著!’他在陽紆見到上光後也沒向我說明
真相,硬忍到我做了一段戎人的大巫,暫歸陽紆後才對我這麼講。……當我責問他時,他說他原以為他二十二年前的一箭,已經射死了你,報
仇雪恨了。”
寧族一動不動。
孟哲羅在帳中徜徉︰“他做得對。即使之前他全部講明,忙于摧毀戎人的我也沒精力來理清其中恩怨。而且上光過得似乎不錯,我也不想
打擾他的正常生活。直到那一天我與戎阿齊利說起他,阿齊利告訴我他還有個弟弟……這就是我來到此地的原因。”
“那是我第二個兒子。他小上光十歲。”寧族補充。
孟哲羅作恍然大悟狀︰“就是說,這個可愛的弟弟今年十二歲,尚在懵懂的年齡……為何會立失去母親的兒子作繼承者?是要他暫時替真
正的繼承者看守位置嗎?”
寧族無力︰“我夫人是將上光當作親生兒子在撫育的。”
“母親是善良偉大的。”孟哲羅道,“可我不能相信親手殺死另一個母親的女人,會把遺孤當作親生兒子,尤其,她擁有自己的親生兒子
。母愛不是對任何人都無私提供。”
“你不懂!你不懂!”寧族潸然淚下,“你所知的真相,即便在我夫婦間也是沒相互揭露的秘密,這其中還有隱情。我的夫人,她……她
是個好妻子、好母親,所有的錯皆由我鑄成。”
言及于此,他泣不成聲。
孟哲羅望著他︰“深愛一個女人,又何必再與別的女人結成孽緣……無論如何,我的血親里僅剩了上光,我有責任保護他。我的到來使你
不愉快,這證明你是疼著那孩子的,所以我暫且保密。等戰爭結束後,我們再來商議。”
“為什麼……”寧族悲傷而沮喪,“非要他知道這秘密嗎?”
“看他那雙眸子的顏色,看他那與你不肖的容貌,瞞,能持續多久?每個孩子都應明白自己的來歷。過去不再模糊,才意味著未來會更清
晰。”孟哲羅道,“他被你推在了這麼危險的境地,你不向他說明真相,日後會有別人用刀劍來向他說明真相。”
寧族堅持︰“他要恨我的……”
“你不信任你兒子?他也流著你的血。”孟哲羅說。
“我也不想他……恨他的母親……”寧族猶豫片刻。
“我認為,上光能選擇最正確的路。”孟哲羅不改初衷。
寧族深吸了幾口氣︰“你真是厲害。你要為他爭取什麼呢?”
“什麼也不爭取。”孟哲羅回答,“我只要他的前半輩子別學我,荒廢在仇恨中……”
“君侯!徐子送來戰書,衛伯催您和特使過帳議事!”帳外公子養好象終于等不下去了。
孟哲羅走出帳子。
上光瞪著他,眉宇間凝著憂愁。
他笑了一笑,給外甥眨眨眼楮,顧自朝景昭處行去。
上光沖進帳子,見到父親在案前出神。
“父親,父親?”上光握住父親的手,“您還好嗎?”
寧族緩過來,一看兒子︰“……好著呢,光兒。”
“我可以代您……”上光請求。
“不!”寧族摟著他的肩膀,“不,這次是父親的戰爭。父親造成的,就交父親來解決吧。”
上光茫惑。
寧族拍了拍他的頭,走到帳外宣布︰“來人,取甲冑。”
侍從們上前,簇擁著他到寢帳更衣。
他就這樣,從兒子的視野中一點一點消失了……
順得不到葦巫的回應,轉而將小笸送到黑耳面前。
“這是……新鮮野菜?!”黑耳興奮地喊道,“飯里還藏著野菜!”
他餓得厲害,忍不住用手撈起一團飯塞進嘴里。
葦巫似乎嚇了一大跳︰“順!”
順打斷他︰“是在附近意外采得的。傷不了人。”
“好吃呢!”黑耳歡喜無限,嚼得停不下嘴,“先生你來嘗嘗!”
他話音未落,猛地一翻白眼,咕咚倒地。
葦巫抱起他,一面搭了他的脈搏,一面掀起他的眼瞼檢查,見無大礙,方松了口氣。
“毒性不烈,這藥草主要用于致人麻痹、昏厥。我懂,你不願害他們性命。”順解釋。
葦巫放下黑耳︰“夫人呢?”
順接口︰“照你的意思,沒喂她吃藥;放了很多寧神的香而已,她會睡得很甜。”
“謝謝……”葦巫輕聲說。
“倉兒……”順眼圈一紅,“你非要這麼做?”
葦巫瞥他一眼︰“我答應過保她不死;在那之前,我更答應過捉她去見公主。兩個承諾,我都不能違逆。”
順直起身子,悵惘地四顧︰“你也答應過我……”
“嗯?”葦巫到了臨風車前,將不省人事的雲澤撥到路邊,鑽進車內小心地抱起臨風,“我們得趕路了。你來駕車,義父。”
順抹一抹臉,咽下喉頭的後半截話︰“啊,好。”
“稟夫人,前方無有任何車馬蹤跡。”烈月憑軾了望,耳朵里頻送來各路使者傳回的訊息。
她嘆了口氣,進展太不順利了。
在上光和世子朱面前自告奮勇接下了接應臨風的任務,結果到了今天也沒找到與臨風有關的半點蛛絲馬跡。根據上光安插的哨探所報,臨
風一行順利出楚是無庸置疑的,並且沿途都同哨探們保持聯絡。關鍵在于十多天前,他們在蓼地失去了音信。
蓼地,上次上光為無虞所阻就是在那里。莫非那小妮子又故伎重演?
這個疑慮困擾著烈月。她當時對上光那邊封鎖了消息,打算獨自訪覓臨風下落,但而今看來,她的力量有限,工夫白費。目前隊伍滯留于
房地,下一步怎麼辦,她沒想好。
“主隊沿大道繼續朝南,做好一應遇敵準備。其余各隊,順著其他小道找!”她敲著車轅,有些焦躁地令。
偏偏這個時候,前驅停了下來。
“何事?!”烈月不耐煩地問。
前驅有人來奏︰“有流民哄搶一輛小車,堵塞去路。”
烈月聞得,二話不說跳下地,持鞭前往。
紅色。到處都是紅色。
上光打起車簾,取看道旁景象,只落得滿目蒼涼。
沒有雨水,饑荒逼得人們不僅將地面的綠色全數掠走,也沒放過藏在地下的任何可以填充肚皮的東西。土地就這樣被扒開了皮,露出深深
淺淺的紅,如同行刑後的囚徒遮不住遍體傷口,淒涼而無奈地躺在藍天下。
“小心戒備!小心戒備!”一陣雜嘈擾亂了他的憂思,原來是幾名虎賁兵頭領在來回巡視,威嚴地不斷提醒眾屬下,他們在執行多麼重要
的任務。
是呀,的確重要。
因為他們正在護衛著整個大周王朝的核心人物——穆天子,趕往對徐作戰的前線。
上光嘆了口氣。
這條道路已經被清掃得一干二淨,徐人、盜賊根本不可能出現,流離失所的民眾更是遭驅逐得無影無蹤,就連災患以來沿途常見的餓殍,
由于“忠心”的臣子們怕尸骸會髒了天子的眼楮,也妥善掩埋處理了。
所以還剩什麼危險?何況天子似乎也沒興趣來觀察這些細節呢。
他向後邊的隊列瞥上一眼,望見起那輛八匹駿馬牽拉的大車依舊走得慢慢吞吞。
“天子獲此八駿,可是神賜的祥瑞呀!”領軍來應援戰勢,結果在蔡國“剛巧”遇到天子,于是混成了陪坐的魯世子擢激動地大聲贊揚,
“看那飽滿的額頭,那凸起的眼,那堅硬的蹄子……嘖嘖,天下無雙的寶馬,天子竟然擁有八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