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4 文 / 左道靜
上光心平氣和道︰“司徒,國之大事,惟祀與戎。八??一中文 ≦.≦≧1≧Z≦W≦.≦先祖們如此強調征伐的重要,是因為它影響天下蒼生,我們身為天子驅使,一方面要剿亂,但更重要的是要保護大周黎民。是故,我們得盡量避免大動民力的戰役頻繁生,借助他人之力便是上佳之選了。再者,如若能與楚人聯合,利用他們的力量,既可減少我周人損失,又可削弱楚人勢頭,何樂而不為?”
良宵高興地叫起來︰“我就說世子講得對嘛!”
大夫元哼了一聲,不接腔。
司徒弦向下座的另一個兒子大夫廣遞了個眼色,大夫廣慌忙出奏︰“小臣覺得……小臣覺得……不妥。”
他其實沒有思考成熟,無奈父命在前,只得硬著頭皮上。
大夫元諷刺︰“廣大夫,你有高見?”
“小臣想,和楚人聯合,不見得是太子的意思,而且,聯合的話,得有使者去游說啊,使者由誰擔任?這些思量起來,好一
番工夫。”大夫廣反應不慢,東拼西湊,勉強成篇。
“我去。”上光出乎眾人意料地說。
堂上大嘩。
公子養急得走下來拉住上光︰“去不得,世子!又沒有命令,何苦去聯合楚國?!即使真要去,請陳蔡兩國派出使者就行了
,世子不能動!”
上光執意︰“綜觀情勢,徐人敢大肆進攻我大周,不以處在背後的楚人為警,一定是認為周楚之間的恩怨給了他們可趁的機
會,這時候我們與楚化敵為友,前後夾擊,殺徐人措手不及,再妙不過了。而使者人選問題,陳蔡正在備戰,宋國那兒听說宋公
病了,許國微小又引不起楚國重視。我走一趟,也沒關系。”
他說得在情在理,連司徒弦也找不出理由阻止他再一次走向輝煌的戰功。
寧族擰眉︰“罷了,你先去探望下你的母親吧。”
“你走吧,走吧。”仲任靠在枕上,賭氣地說,“兒子大了,母親就沒用了,管也管不著,不放手又能如何。”
寧族看看低著頭的上光,代為解釋道︰“他是世子,責任重,你要體諒。”
仲任扭過身子︰“這些年他有幾個時候在宮里。世子,也是我兒子啊。”
上光愧疚萬分︰“母親……”
服人蹭到仲任榻側︰“母親,兄長心底也不想離開我們的。”
“他心底藏著什麼,誰清楚呢?”仲任埋怨,“他最近一直神思恍惚,問他,嘴巴閉得像拿銅汁給灌上了。”
照平時,這句話必然惹全家一樂,相互間的小小吵嘴慪氣頓時就要消散在空氣中,可是今天,這招數失靈了。
上光猶豫地翻弄著玉佩,愁眉不展。
“我必須去,母親。”他隔了一會兒,終于啟言,“是,我堅持要去,有另一個目的……臨風在朝歌落下的病,至今沒有痊
愈,我尋了很多名醫名藥,都不見療效,在我和顯世子告辭她回國整備出師事宜時,她的情況還有加重的趨勢。為了不耽誤出師
,她獨自留在曲阜郊外。我擔心她,母親,我真的非常擔心她。”
仲任目瞪口呆,半晌道︰“你何不接她到這里來靜養?!”
上光忍痛答︰“她連自己的父母兄弟都不肯透露半點實情,生怕他們多慮,又哪肯攪擾您們。實際上……她也無法再承受長
途奔波了……”
“這麼嚴重!”寧族驚訝不已,“這麼嚴重!”
“我雖將大多數侍從留在她那伴隨她,照料她,可我,終究不能……”上光索性將心里話都倒出來,“我想趁著待命這段時
間,在去游說楚國的路上,看顧她一兩月,和她成婚。”
仲任下意識地掐下自己的手背︰“你要在這個時候與臨風公主成婚?”
上光毅然頷︰“是。”
“你是儲君,不管怎樣得有個象樣的婚禮才對,想必呂侯亦不甘女兒嫁得黯淡。”寧族保持冷靜。
上光嚙著嘴唇,費力地說︰“我原也希望舉行隆重的儀式,歡迎她成為我的妻子。……時至今日,也許、也許奢談不了將來
……”
一家四口陷入寂寂之中。
“我……”仲任迸出淚花,“我不忍看你們兩個孩子這般委屈……”
“不委屈。”上光搖頭,“一點也不,母親。”
仲任爬起來,目光炯炯地望著兒子︰“糊涂!你不委屈,臨風就不嗎?女人一生最盼的,便是有個風光耀眼的婚禮,你居然
想在山鄉僻野迎娶她,會多遺憾!你這自私的孩子!”
她罵了一陣,繼續哭︰“沒辦法,沒辦法,隨你們了。我這就去收拾打點婚禮的用品。”
上光攔阻,跪下行大禮︰“不要了,母親。有可能的話,我會盡最大力量帶她回來,到那時,我會補她舉世無雙的盛大婚禮
,然後請母親以待我之心,去疼惜她吧。”
末了,他轉向寧族,叩︰“父親。”
服人一邊拼命擦著滿面淚水,一邊牽著寧族的手來攙他︰“兄長,你快起來,起來!”
寧族紅了眼圈︰“都依你的。你趕快出吧!”
上光站起身,再拜了兩拜,退殿而去。
“唉,冤孽!”仲任捶著榻嘆息,淚如雨下。
夜,黑色的夜,掩蓋萬物,遮人眼目。
它是上演一切陰謀的最好舞台。
翼城遠郊的這個夜晚也不例外。往日的漫天繁星,都藏到了雲後,一鉤新月在西天掛著,涼薄淒切。
輪音,在這片蕭瑟景象中,寂寞而焦急地響。
“主人,來了。”幾綽魅影在林中穿梭,到得一乘小車前。
“放箭。”車中有人啞聲道。
應聲而起,一排羽箭飛向不遠處駛來的車隊。
車隊一陣騷動。
“刺客!刺客!”
有人惶恐地喊著。
箭的刺客卻沒了下一步舉動,無聲無息地撤退,仿佛水珠滑過葉面,了無痕跡。
上光摩挲著折斷的羽箭,一言不。
“哼哼。”大夫元冷笑,“還真心急呢。”
作為世子的智囊三人團成員之一,他認為他有必要先對昨夜世子車隊遭遇冷箭的事件提出見解,可他又有所忌諱一般,半吐
不露。
公孫良宵耷拉著眼皮,無所謂地打瞌睡。
大夫元不滿地提高嗓門︰“良宵,你還睡得著?”
良宵驚醒,睜開眼,︰“啊?”
他看看四周,松一口氣,伸個懶腰︰“我還以為是我妻子叫我呢。”
大夫元愈加生氣︰“世子面前,你放尊重些!……你果然如傳聞所說,被你妻子迷住了……”
“因為她是元你的妹妹呀,我豈能待她不好。”良宵嬉皮笑臉,“很久以前我就托你的福見過她,心里喜歡得很,天可憐見,岳父肯把她許給我。她又漂亮又賢惠,只是有時候嘮叨了點,這點很像你,很惹人煩。好在我從小就被你數落到大,習慣了,所以我不以為忤,照舊疼她,哈哈。”
“你……”大夫元並不受用這個玩笑,漲紅面皮。
上光揮下袖子︰“師雍,你撫一曲。”
最年長,也是最有城府的盲樂師師雍點一下頭,從袋子里取出琴來,右手一劃,一串動人的音符便流淌開來……
“我不想帶著煩惱上路。”上光將羽箭丟給車下的小易,回過頭來顧視三位得力膀臂,“你們要成為我婚禮的儐相,我命令你們忘掉此事,愉快點吧。”
曲阜郊。
雲澤的傷勢恢復很快,能夠四處走動,也能做些簡單活計,相反,臨風已經坐不起來了。
她並無太多痛苦,只是一日一日地虛弱下去,蒼白瘦削,縮在被子里安靜地看落下的櫻花。
“唉。”有一天她對雲澤說,“我是不是要死了?”
雲澤梳理著她鋪瀉在枕上的頭,輕聲道︰“不是的。”
臨風定定地望著一瓣花離了枝頭,飄飄悠悠,兜兜轉轉,消失在窗欞外︰“……我想我的父親母親……”
說著,她眼角有一條明亮的小溪蜿蜒而下。
“公主病好了,我們就回鎬京。”雲澤搜腸刮肚,憋出這麼一句誑小孩子的安慰話。
臨風慢慢翻個身,背朝著她︰“我還想我的哥哥——朱。”
雲澤道︰“那我們回呂國。”
臨風不吭氣。
雲澤的手漸漸戰抖,扔了梳子,撲在地上︰“公主!我對不起您!……我沒能替您報仇,卻為您和世子惹了不少麻煩,請懲罰我!”
“報仇?”待了許久,臨風笑了一笑,“雲澤,把我的袖子挽起。”
雲澤滿腹疑竇,听話地捋了她的袖子。
臨風掙扎著拔下簪子,狠狠在胳膊上一刺。
雲澤沒能攔住,代她驚聲痛呼。
“你猜我疼麼?”刺完,她問。
“嗯。”雲澤老實承認。
“懲罰完你了。……我不愛用我的胳膊打打殺殺,它受傷了我會疼。”臨風指著簪子留下的紅印,“雲澤,你就是我的胳膊呀,你傷到了,我不會好過。”
雲澤垂下腦袋︰“我想保護公主……”
臨風呵呵樂出聲︰“我也想保護雲澤。……你是個苦命的女子,我不願你再有不幸。你要愛惜自己,別辜負我。”
雲澤站起來︰“公主的藥該好了。”
臨風眨眼,表示同意︰“那你端來我趁熱喝。”
雲澤轉身,飛快地跑到院中,蹲在泥爐旁邊打自己邊哭。
“叩叩。”恰在此時,有人敲起柴扉。
“我去開!來啦!來啦!”黑耳在院子里高聲應道。
臨風躺在屏風後,凝神諦听來客與雲澤的對話。
“鄙人名葦,世居陳國宛丘,新來這村莊暫寓,就住在東頭村口。方才在村里走了一圈,拜訪諸位鄰里,因此也上門來打擾
打擾。”有個年輕男子禮貌、爽朗地自我介紹,一口濃重的外地口音,“這位是鄙人家奴,叫丁小。”
雲澤對道︰“我家主人不便見客,請客人原諒。”
年輕男子笑了︰“沒關系,其實先前鄙人該派個僕役來告知一聲,可鄙人統共只有丁小服侍左右,忙得分不出空,無法盡禮
,還要貴主人海涵呢。”
雲澤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家主人不會介意的。”
年輕男子可能在打量整個房間,嘖嘖贊嘆︰“村人們都說,貴主人住的是村中最好的屋舍,確實不假,太雅致了。外面的景
色美,里面的布置也美。哎,對啦,他們盛傳,貴主人是幾位神仙般人物?”
這個問題難住了雲澤。
“不。”她琢磨半天,“我家主人……呃,目前男主人不在,女主人有些不適,正休息調養。男主人是不怎麼多話的那位,
愛笑的另一位是我家主人的摯友……也不對,應該說,男主人是穩重的那位,另一位活潑些的是我家主人的摯友。總之,主人是一男一女兩位,特別愛穿紅衣服的那位不是。”
不管繞暈打听的人沒有,她覺得差不多講明白了,于是重重拍一下掌︰“就是這樣。”
對方果不其然地靜默良久,消化她亂七八糟的描述。
“那個……”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地道,“鄙人正是巫師,所以通點醫理,您說女主人有些不適,我冒昧一句,要是能替貴主人解憂的話……”
雲澤有點動搖︰“是嗎……”
臨風故意撥弄倒了杯子,銅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好幾轉。
雲澤立馬收口︰“稟過主人再叨擾您。”
“好!”年輕男子挺識趣,“但凡用得上鄙人的微末本事,只管吩咐。告辭了。”
雲澤送出。
臨風等她進屏風里來︰“是什麼人?”
“怪。”雲澤一臉不可思議,“那主人是跛足,樣貌柔媚。僕人分明是個中年男子,但做婦人打扮。真怪!”
“哦?”臨風大來興趣,“這麼希奇?”
雲澤攤開一包鮮嫩的山菜︰“這是他們送來的禮物。”
臨風嗅著山菜的清香,舒服地閉上眼︰“……改天也帶禮物去回拜他們吧。”
是天氣開始熱起來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呢?臨風覺得柴扉外的世界越來越喧嘩了。
昨天,她听見一群少年少女說說笑笑去村外踏青,一路唱著情歌,歌詞平實樸素,卻動人至深。
今天,日頭才過了正中,門外道路上濺起一串孩子的腳步和歡叫聲,男孩子的,女孩子的,快活得如同人們久盼的雨滴,爭先恐後地滋潤著這個干涸的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