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9 文 / 左道靜
“貴人可不是只有魯世子那一種。八一?中文?網 ? ?. 1?Z?W .?世上的人只分善惡,不分貴賤。”她半是脅迫,半是催促地拽起他,“帶我去曲阜城。就讓我們兩個曾經當狗的人去狠狠地咬那畜生一口吧!”
男子捂著傷口,驚詫而感激地望著她︰“……我叫赤拒,多謝你了……”
第二天黎明。
“人不見了?”上光剛剛睡醒,就接到小易的報告,“綁著的為何就不見了?”
小易哭喪著臉,欲言又止。
上光愣了一愣,霍然起身︰“備車!”
他走出洞口,正遇上臨風站在遠處瞧著他。
待他靠近,她問︰“事情嚴重嗎?”
“嚴重。”上光點頭,“她不該盜走‘靈光’。”
“對呀,那是把于你有特殊意義的寶劍。”臨風垂下眼,不讓他注意到她眼底的水霧,“我雖不知她做這樣舉動的確切原因,可又好象模模糊糊地有點頭緒……”
上光按住她的肩膀︰“你要說的我明白。‘靈光’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珍惜她的心。可我不能不去阻止她︰第一,曲
阜城的婚禮肯定戒備森嚴,絕對不允許她和那刑囚拿性命去兒戲;第二,‘靈光’上刻著我的名字……這把劍是不容丟失的!”
“若是雲澤想對魯世子有所圖謀,最終失敗……”甦顯跟上來補充,“劍落到魯國手里,會引起多大的風浪呢?雲澤呀雲澤,看起來機靈,行事倒莽撞得很,是被主人影響的麼?”
臨風無心理會他的調侃,念著雲澤,愈加焦慮擔憂,悲怒交集。
坐到了車上的上光見狀,從窗內伸出手來握一下她的手︰“往好處想想,我也許能在去曲阜城的路上攔截到他們。”
馬車催,上光的背影漸漸遠去。
甦顯凝視著還不舍得收回目送視線的臨風,嘆了一口氣。
曲阜城。
“城門開啦!大齊姜要入城啦!”
喜訊像自己會飛似的,在曲阜城里的百姓口里傳來傳去,引得他們涌向街頭,圍觀世子新婦的絕代風姿。
曲阜城的百姓是很矛盾的一種存在。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魯世子,也就是那個掌握著未來的他們的命運的儲君,相當殘暴而荒淫。在私下談論起他的場合里,沒有誰臉上不帶著憤然而哀傷的神色;可是,當這個壞蛋結婚了,娶到的還是出名美貌的大國公主的時候,又使他們感到一種驕傲,仿佛這個壞蛋畢竟還是有點本事,為魯國爭了光彩。
在這種莫名的榮耀前,他們紛紛聚集在入城的大道兩旁,觀看隆重的慶典,誠心為新夫婦未來的和諧生活祝福和祈禱。
于是,華麗的儀仗掩飾了殺戮的慘切,悠揚的絲竹蓋住了冤魂的號哭,浩蕩的車馬碾走了濃重的血腥……
一聲鶴鳴劃破天際。
“白鶴!”人們瞧著一只飛舞在隊伍前的白鶴驚叫起來,“是吉祥的白鶴!”
立刻有人指正他們︰“那不是真的白鶴,是木頭做的哩!”
確實是只木頭做的白鶴,由匠師在下操縱,旁邊還跟著一名以口技模仿鶴鳴的伶人,然而那只白鶴太逼真了,扇闔著潔白的翅膀,伸縮著優雅的長頸,一路舞到了隊伍起的一輛大車前。
大車的簾子拉起,魯世子擢探頭出來看熱鬧。
說時遲,那時快,一束青光越空而過,直指他額心!
“抓刺客!”在魯世子嚇出一身冷汗,險些動不了的情形下,坐在車內他旁邊的人大叫著抱住他伏倒。
這一聲喊,讓慶典現場靜默了短短一瞬後,完全亂了。
“保護公主!”救了魯世子的那個人再次出命令,“全力保護公主!”
護在魯世子車前的侍從丟下這邊,都奔跑去後一輛車前,里三層,外三層地將那車拱衛起來。
剩下的寺人侍女早駭掉了魂,抱頭四散。而在外圍負責維護秩序的士兵,被東跑西逃的百姓沖得四分五裂,聚集不起。眼看這魯世子的安危成虞。
魯世子擢又氣又窘︰“你好大膽!”
“車後有您的槊。”救了他的人不卑不亢地說。
魯世子擢無奈,只得跳下車,取槊在手︰“哪來的宵小,敢壞我婚事!”
只听前方一陣痛號,一些企圖阻擋刺客的侍從士兵等死的死,傷的傷,形成了一條血路,兩名蒙面刺客殺奔而至。
“納命來!”刺客中有一個背著弓,揮著劍劈面就砍。
魯世子擢略一愣神,挺起槊接住,喝道︰“你是誰?!”
蒙面人並不搭理,只是一劍快過一劍,欲置他于死地。
魯世子擢漲紅面皮︰“你不說!就到死也別說!”
他咬著牙迎戰。
厚重的禮服對他技藝的揮不無障礙,不過,他終究還是個耍弄兵器的好手,不上三十回合,他佔據了上風。
蒙面人明顯沉不住氣了,索性蠻力進攻,握著劍剁向他的槊。魯世子擢也拼盡全力一格,兩人兵器相接,蒙面人的虎口一松,劍受不住反彈,飛脫出掌。
魯世子擢正要大笑,蒙面人突然奪過同伴的劍,繼續進攻。
“無知的東西!”魯世子擢料定自己穩操勝券,得意洋洋道,“你那是什麼玩意,也敢在我這寶貝長槊前炫耀!”
他照著剛才的套路直接去接劍,話音未落,長槊出悲鳴,被劍削斷。
魯世子擢傻眼。
蒙面人自己給自己叫著好,提劍要刺他心髒。
“放箭!”車上的人下令,隱藏在四周的弓箭手現形,頓時箭如流星,支支飛向蒙面人。
魯世子擢大為光火︰“你想連我也殺?!”
車上的人平靜地說︰“您只需站著別動就行了。”
蒙面人未曾預計到這層埋伏,連中三箭,傷勢嚴重,站立不起,連帶著劍也掉在地上。他的同伴較為靈巧,及時躲在一名侍衛後,躲過一劫,現勢頭不妙時,就地幾個翻滾,撿起劍接著攻向魯世子。
“嗖!”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她舉劍的右手。
“你走吧!”躺在地上的蒙面人朝她叫著,“你走!”
那同伴向他看了一眼,再環顧周遭境況,似乎也覺得戀戰無益,卻不肯即時就走,而是騰出沒中箭的左手,要拿那劍。
再一箭,射中她的左肩窩。
此刻,一縷火光閃過,停在半空的白鶴燃燒起來。
像是個信號,更多的火箭落在儀仗的旌旗上,燒成一片。
這不祥的景象,轉移了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世子請上車!我們要加入宮!”車上的人話。
魯世子擢不甘心地一槊扎在蒙面人的胸膛︰“不行!我要將他剁成肉醬!”
車上的人勸說無效,撩起車簾。
離開了車簾的遮護,他還有一襲嚴實的斗篷牢牢地擋著真面目。
“將那劍取來給我。”他對車旁的侍從吩咐。
侍從依命,自蒙面人同伴面前將劍取了,遞交于他。
“喲。”他理了理斗篷,撫摩著劍身,“喲,真是……出乎意料的寶劍呢……這地方太危險啦,不能久留。別管那個還沒死的刺客了,派士兵將世子架上車!”
魯世子擢還在不歇氣地捅已經沒了呼吸的蒙面人,士兵們七手八腳將他制住,抬了上車。
隊伍在喧嘩聲里急匆匆地重新開拔。
被拋在隊伍後的蒙面人的同伴,眼瞅著路心的那一堆血肉,掙扎著要爬起來。
“別動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她面前,“和我們回去吧。”
她舉目仰望著他,翕動嘴唇。
她想說︰“是,世子。”
可她沒了力氣,失去意識。
……
“身似白露,命若枯韭。朝為血肉,暮成骷髏……”曲阜城。
魯世子大婚第四天。
魯王宮。九瓊台。
丹姜站在寬大而華麗的寢殿內,環顧這個因她而建,專屬于她的地方。
雕梁畫棟,瓖金嵌玉,連牆壁都是用各種香料和了最上等的泥土造成,更不要提那些琳瑯滿目的擺設,真可謂無一不精致,無一不奢靡,即使是她這位出身富庶大國的公主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讓他贈你一座舉世無雙的宮殿!”她撫摸著光滑輕柔的朱紅鳳鳥紋帷幕,想起臨出嫁前母親的囑咐,“要他知道,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價值!你是尊貴的,你是無法比擬的!一個公主,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就是出嫁,夫婿的聘禮和你的嫁妝,那是給天下人看的東西,它們的厚薄標志著你的地位,將為你入主魯國的第一步打好基礎……”
如此雲雲。
母親總是很有道理的,因為不論是曾經的公主還是現任的國君夫人,她都做得無比成功。甚至,如果父親在她之前死去,作為國君之母,她也一樣會將權力緊緊掌握在自己手里,隨心所欲地支配一切。
可母親是母親,姜含丹是姜含丹。
那麼,擺在姜含丹面前的路呢,即為追循母親走過的腳印去過一遍母親的人生?
去過母親的人生……而姜含丹呢?姜含丹這個名字,這個人,有必要存在嗎?
一陣令人迷失的惘然。
為了不想這些,她踱了兩步,倚著樓欄遠眺宮城的景色。
也是有山石湖池,也是有花園苑囿,也是有亭台軒閣,卻與熟悉的齊王宮處處不同了……
終究嫁了呀,她。
她恍然又憶起入宮的第一天晚上,所謂的新婚之夜。
誰先踫的誰,她的腦海完全未留下絲毫線索。兩具不帶感情的**結合在一起,冷漠、痛楚、疲倦……然後她從少女變成了女人,他離開了。
一連三夜,夜夜如是。
傳說中神秘的夫婦之樂,原來不過爾爾。新奇和喜悅?半點不曾有過。麻木與惆悵,倒一直住在她的心里。
結婚,其實就是從一個籠子搬到另一個籠子。
作為新婦,她對婚姻的感悟只有這般簡單落寞的一句。
在她失神的時間里,侍女們穿梭往來,不斷地獻上各國的禮物。不外是些金銀珠玉,帛緞紗綢,珍禽異獸……
“夫人?”侍女喚她,“夫人。”
她半天才回過頭,意識到那是對她的稱呼︰“……嗯?”
侍女指一指階下一排箱盒,恭順地行禮︰“這是晉侯及晉侯夫人贈送的賀禮,請夫人過目。”
她微微一驚。
“我絕不忘送你賀喜的厚禮,祝你能得到幸福,比我更多的幸福。”在她的耳畔,響起了這句話。
那里面,會不會便有他的厚禮?
她懷著忐忑,移步下階,湊近觀覽。
侍女隨在她身後,一察覺她留意到哪樣物什上就趕快報上名稱和贈送者。
“晉世子贈夜光佩一雙,織錦……”當侍女介紹到這里時,她揚起手。
她狐疑地看了又看,終于肯定道︰“這不是晉世子送的。”
侍女惑然地翻了翻竹簡,再詢問一番負責管理賀儀的寺人,戰戰兢兢地回答︰“晉國使者奉送的禮單在此,奴婢們斷斷不敢說謊。”
丹姜正色︰“絕對不是晉世子安排的禮物。……他曾經說過,玉有靈性,有傲氣,不可貪多,不可褻瀆,不可隨意饋贈。他十四歲時,有人獻上了一塊璞石,沒誰認為那有多稀罕,但晉世子愛之不舍,最後請玉工剖開,果然得了美玉……也即是眼下他隨身不離的赤玉簫……”
侍女與寺人一任她忘我地講述,個個瞠目結舌。
“公主對親人們再微細的事都念在心里,太感人了,听得小臣不禁要落淚。”忽聞珠簾微響,一聲笑語飛了進來,“小臣倉衡鹿拜見公主!”
像是陽光驅散陰霾,這笑語立時將滿殿的氣氛變得鮮活。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開始微笑,寺人們也歡喜地抬頭張望。
漂亮的倉衡鹿,風趣的倉衡鹿,豪氣的倉衡鹿,走到哪就把快樂帶到哪的倉衡鹿……
果然,他抱著一只大盒子徐徐進殿,滿面春風,神采煥然,教人一觀而忘愁。
“各位,對不住呀。”他笑盈盈地朝大家扮個鬼臉,“忙了一上午,總算將公主賞賜給大家的物品分配妥當,結果回頭一瞧
,喲,我自己還沒落下一份呢!剛剛在進門前我就從禮物堆里隨手拖了一件,到這里求公主把它給我。哪怕公主罵我,我這個便
宜也貪定了!你們趕緊出去吧,我可不願意被你們看見我受懲罰的尷尬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