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2 文 / 左道靜
上光道︰“謝謝你的夸獎,但我看來,你的操縱也非常冒險。?八一 ≧.≧≠1≠Z=W .≧我們分別不過數月,你迅從平地起踞高位,想必一定為徐王的伐周大計做過特殊的貢獻吧?這樣突如其來地得寵,不會招致強烈的嫉妒麼?再不脫身,恐有性命之虞。”
“說到貢獻,沒有啥了不起的。”貔貅比個手勢,“我只是幫徐王向一些傻瓜耍了個從前在村中巫師那里學來的把戲。我事先把一副刻了字的朱漆彤弓埋在河渠下,再領著人去挖,理所當然地就挖出了上天授命于徐的象征,頓時就成了被無比重視的彤弓使者。”
“哦。”上光作恍然大悟狀,“這倒是個屢試不鮮的辦法。”
貔貅眯縫著眼︰“那當然。哪一代的所謂明主昏君不用這個法子來給自己增光添彩呢?”
臨風見他們兩個仿佛在互相欣賞,又仿佛互相挖苦,忍不住插嘴︰“放還是不放,都抓緊時間吧,離中午近了,無憂會過來送飯。”
貔貅瞧瞧她︰“公主說得對。”
他打開門︰“你們去吧,別擔心條件,我放你們的代價,有人會代你們付的。……從這條廊道直到盡頭,有馬車在等你們。上了車,你們很快能出胡國境,至于你們的侍從,會在那里等你們的。趁著會盟的混亂,逃出樊籠吧。”
上光認真地打量他一番,拉起臨風︰“走。”
兩人剛出房門,陡地迎頭撞上一起來送飯的無憂和了憂。
了憂駭然地捂著口,一雙秀目瞪得老大。
無憂反而很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只要他一聲呼喊……
上光感覺到和臨風相握的掌心有汗浸出,不知是他的還是臨風的。
無憂垂下眼睫。
他注意到貔貅出現在上光、臨風的身後。
很長一段時間,他就這麼站著,像在專心地思考。
而貔貅則冷冷地抱著臂,褐色瞳仁透出金屬的亮。
空氣變得如匍匐著的猛獸身上的毫毛那樣敏感,稍微一點小小的流動,都要掀起血雨腥風。
處在這兩人前後夾立的中心,上光于瞬間兀地品到一絲柴薪燃燒的味道。
僵持之際,了憂情不自禁地“咦”了一聲。
無憂在這一聲之後,猛地轉身,提著盒子賭氣似地飛快走開。
了憂呆了呆,追趕而去。
一場危機突如其來地降臨,同樣突如其來地解除了……
“但願再見無期!”貔貅推了上光一把,短促地說。
另一邊的行館。
無畏一本正經地坐在父親旁邊,眼角的余光一遍遍地掠過哥哥無憂的空位。
他居然缺席會盟,還缺席了目前這場父親最為重視的與楚國嗣君的會面。看來,他果真在自暴自棄了……
心花一朵朵地在這位少年王子的胸腔內開放。
“無畏,無畏!”父親的喚聲將他從美妙的幻想中驚醒,“楚世子問你話呢,快些回答,你不要失禮。”
無畏尷尬地笑了一下,奇怪父親的語氣里干嘛要攙雜著那麼多明顯的諂媚。楚國是幅員廣闊,實力較強,可父親不是剛剛才成為了淮水三十六國共推的盟主嗎?而且從名分上講,他是“王子”,一介“世子”的問話,他憑什麼要像忠心的僕從一樣生怕回答得不及時呢?
楚世子大度地道︰“哎,徐王言重啦,我看王子小小年紀就氣宇軒昂,未來不可限量呀。我也有個不成器的小兒,特地攜他來和王子見上一見。”
他話音一落,外間進來個梳著總角,精神奕奕的小男孩,穿一襲漂亮的白色紋赤鳥禮服,佩著一把小玉劍,停在門檻外地看著他們。
楚世子招手︰“熊渠我兒。”
小男孩先施了一禮,拎一拎袍角,神色莊重、舉止從容地到了徐王和無畏面前,跪倒再度行禮︰“熊渠拜見徐王、王子!”
語調不卑不亢,聲音煞是洪亮清脆。
徐王與無畏都吃了一驚,暗贊他的幼齡老成,一齊來攙。
“貴公子今年……?”徐王左看右看,終于憋不下去,問道。
“回徐王,熊渠今年九歲!”熊渠看穿他的疑思,不等他問完就公布答案。
徐王拊掌︰“……真神童也!我沒見過這麼聰慧的孩子!”
听了這句,無畏莫名其妙地對熊渠油然生起妒意,面色不知不覺冷了許多。
熊渠亦不主動親近,只挺直腰板在他右側坐下,泥塑木雕樣。
雙方大人寒暄了半日,徐王領著兒子要告辭離去。
“徐王恕熊渠多言!”熊渠冷不防開口,“徐王的太子,熊渠尚無緣拜見!”
徐王回頭,這問題正觸到他的軟肋,有些想火,卻遇見熊渠炯炯的雙眸,沒來由軟了幾分︰“他……呃,他……”
“他不舒服。”無畏接過話頭,“不幸染了風寒,臥床休息。”
“啊?”熊渠擺出一臉驚惶,“可容熊渠探望?”
無畏咬牙道︰“不敢勞動尊駕。兄長他喜靜,因此正閉在自己房內休養中。”
說完,父子兩個匆匆走掉。
待他們身影消失,楚世子愛昵地撫摩著熊渠的頭頂︰“好兒子,你看他們氣運如何?”
“劣。”熊渠答道。
楚世子抱起他︰“說說看,如何劣法?”
“外則媚強,內則偏寵,差極,差極。”熊渠大人一般長長地嘆口氣。
楚世子攬他在懷︰“那麼我楚人與他們相比呢?”
“天壤之別。”熊渠簡潔道。
“我的好兒子 !”楚世子像舉起件稀世珍寶般舉他過頭頂,“我的寶貝,你就借助著他們,甚至是我,努力地往上爬吧!你可是托了吉祥的夢兆而誕生,要飛在九重天外的彩鳳凰啊!”
熊渠在他逗弄之下,總算如同普通孩童似地咯咯樂起來。
可沒過多久,他恢復嚴肅的口吻,說︰“父親,您放出的小雀兒來啦!”
楚世子聞言停住,一扭頭︰“是你?”
“……所以,請大人勿嫌禮物薄少,笑納,哈哈,笑納。”陌生的臉,耀眼的黃金,貔貅支著下巴,無動于衷地看著眼前的人表演。
來人從穿著看顯然是個等級不太低的官宦。
貔貅靜待他說完,微笑著抓起一把碎金,拋向半空,滿屋立刻嘩啦啦地下起一陣金雨。
“美!”貔貅拍下桌子,“這個禮物我喜歡!”
來人剛剛目瞪口呆地瞧著他撒金子,這時緩過神,附和道︰“那是!那是!大人喜歡就好,嘿嘿。”
貔貅向後一仰,躺在席台上,攤成個“大”字,好半天憂郁地道︰“可你是誰呀?為何要給我送來這些金子?”
“小臣……”來人四下里覷了覷,湊將上來,“小臣是楚世子的使者……”
貔貅閉上眼︰“嗯。”
“楚世子十分傾慕大人的才干,這些金子就是代表楚世子對大人的欣賞。”來人接著說。
貔貅翻個身,給他個後背,懶洋洋地道︰“呀,那真是抬舉我了,但我不認識楚世子。”
來人坐到他榻邊,大驚小怪地說︰“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乃是個恍若明珠,即便投在污泥內也閃耀光芒的人物呀。”
貔貅要睡著了似的︰“……有人要把明珠從污泥里撿起來麼?”
“世子說了。”來人輕聲道,“珍貴的寶貝都有靈性,強求不得。因此要是那明珠有一天肯棄污泥,入錦盒,那當然是歡迎的。”
貔貅默然。
“你走吧,我剛招惹了一樁滅頂禍患,你快帶著你的金子走吧。”他等了一等說,“告訴楚世子,這福,我享受不起了。”
來人不急不忙︰“大人,世子亦有吩咐,金子這個東西,不只象征財物,有時候,也是個護身符……”
貔貅望著堆積的金子出神。
“ !”掩著的門被一腳踹開,王子無畏滿面怒氣地堵住門口。
“你這狡猾的狐狸,逃得出我獵人的網嗎?!”無畏過來,一把揪起臥著的貔貅,“你把關在西邊房舍的囚徒放走了!你…… ,這些金子,你居然還敢和楚人勾結?!”
貔貅掰開他的手,拍拍領子。
無畏踢翻幾案,金子灑了一地︰“你馬上要死了!”
“死就死吧。”貔貅說。
無憂蹲在院子中,忘我地侍弄著被他用錦帳圍護起來的花兒。
“太子。”了憂第三次蹭到他身邊,吞吞吐吐,“……您在干什麼?”
她一問完,就心不在焉地將視線拋向遠方。
無憂頭也不抬,溫柔地答︰“我在想辦法幫它們過冬。了憂,不是說了你叫我名字就行了嗎,而且,我是第三次回答你同樣的問題了。……你怎麼了?”
“它們是救不活的,它們原本就該在冬天到來之前全部凋謝。”了憂略帶煩躁地說,“您別白費心思了吧。”
無憂直起身,擦擦額角的細汗︰“是呀……,可我還想努力嘗試一下,也許上天會念在我一片痴情,憐惜它們。”
了憂面孔泛紅,呼吸急促︰“努力是沒用的,它們有它們注定的命運,它們注定枯萎,太子。”
“你覺得不適嗎,了憂?”無憂走近她,“你看起來……”
了憂不由自主地閃了閃。
無憂伸出的手縮了回來。
“替我撫琴一曲行不行,了憂?”他重新蹲在花帳旁,扶起趴在地上的菊花。
了憂張張口,無可奈何地取了侍女抱著琴,放在腿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彈起一支曲子,剛開始一小段就錯了好幾處。
她停下來,生氣地看著自己的指頭,然後更用力地撥弄琴弦。
仍然不成調。
她索性以全身力氣幾乎是抓扯著琴弦了。
“ !”
琴弦委屈地悲鳴著,斷成兩截。
她指尖冒出血珠。
無憂見狀,心疼地捧起來將傷口的血吮去,麻利地拿出袖內隨身攜帶的藥粉撲上。
了憂蹙著眉頭︰“太子……”
無憂打斷她︰“沒關系,不會痛了。你不想彈便不彈。”
“太子!”了憂掙脫他,“太子不要這麼消磨意志了,好不好?!”
無憂松了她,朝周圍的侍從道︰“你們退下。”
“太子!”了憂叫著。
“我清楚你要說的話。”無憂以掌心擋住她的嘴,“我不會去的。”
了憂怨恨地盯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咬住了他。
但她沒有用力。
無憂一言不,任憑她所為。
了憂含著他的手,嗚嗚哭了。
無憂抽出手,揩去她的淚痕。
“我是多麼地喜歡我面前的這個人……”他撫摩著她的面龐,“喜歡她的眼楮,笑起來像春水在陽光下蕩漾;喜歡她的嘴唇,笑起來像花朵在剎那間開放;也喜歡她的雙頰,笑起來會有兩個小渦兒,像一對幸福的頑皮孩子,左邊一個,右邊一個,永遠相看不厭,歡喜無限……”
了憂震駭地注視著他。
無憂為她的神色所動,黯然道︰“可惜,那只是在真心的笑容下才會展露的美……笑容會撒謊,眼神不會。”
了憂朝後挪了一點兒。
無憂轉過頭去︰“我糊涂了……其實你要對我說的是什麼事?”
了憂愣住︰“不,沒。”
“啊,我想到了。”無憂又轉回頭,粲然道,“好象今天要定奪個重要的人的生死,看我,竟然忘記,你是要提醒我對吧?”
“哎?”了憂瑟縮到台階前,“唔。”
無憂自言自語一樣︰“我得快去,我得快去。可能現在有法子救他一命的就是我了。……我空學醫術,空躡高位,整天只能在這里做著徒勞的傻事,會使人擔心的。希望我這個太子,還能起到一點作用。走啦,走啦。”
他上了台階,徑直往正堂去了。
了憂按著胸口,差不多癱倒在地。
正堂。
“……果然見他與楚世子使者勾結!看!這就是證物!”無畏得意又憤慨地指著一案的黃金,“父王,想楚世子來胡國參加會盟,饋贈您的禮物都不及他多,若不是他背叛了您,投效了楚國,哪來這麼優厚的待遇?!父王!他放走了那兩個重要的周人質子,已是死罪!如今再加一條死罪,父王請快殺了這卑鄙小人,用他的血釁祭我們出征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