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文 / 左道靜
他無限哀傷,仰天倒下……
這是一個混亂的夜。八一中文 ≧. 1ZW.整個營地亂七八糟。
最忙碌的要屬醫師了,一邊要照顧昏迷的主帥晉世子,一邊要料及險些流產的爾瑪。
“罪魁禍”臨風並沒跑遠,她安靜地坐在營地邊的沙丘上,仰望星空。
甦顯走近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不要給我包扎。”臨風並不反抗,只是擋著他的手。
甦顯強行固定了她的臂膀,麻利地處理好傷口︰“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臨風一動不動。
甦顯凝視著她,忽然將她抱在懷中。
臨風非常順從,或者說,毫無知覺,任憑擺布。
“你很難受。”他撫摸著她的頭,動情地說,“我能體會。……你的身子冰涼,但是你的心更冷。”
臨風一言不,卻疲憊地閉上眼。
“但你誤會了。”甦顯繼續溫柔地道,“你知道嗎?我和晉世子並沒對你懷疑的事情置之不理,相反,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追蹤。我們不曾料到的是,你也在關注,並且讓季和參與了。來不及救他,的確是我和晉世子的責任。”
“沒用了。”臨風眼神空洞,顧自喃喃著。“沒用。”
“我喜歡你。”甦顯決定,“而且現在就能帶你走。隨便你說去什麼地方,我全答應。”
臨風稍微清醒了一點︰“嗯?”
甦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我的父母,已經與齊國達成了婚盟,他們希望我娶那個叫珠姜的公主,最遲在這場征伐結束時會宣布吧。本來我無所謂,娶誰都一樣,但現在不一樣了。……每個人都該承受自己的命運,尤其是我們,可我仍然試著掙扎,也許會讓我這輩子更有趣些。這麼講听起來很可憐,不過,是真的。”
臨風長出一口氣。
“前陣子我嘲笑過阿齊利的愚蠢。”甦顯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態,傷感地停了停,“……其實,我和他毫無區別。”
“為何要在此時告訴我這些?”臨風終于開口。
甦顯拍拍她的臉︰“目的只有一個,請你放下怨恨,別教它折磨你。”
臨風淒楚地一笑︰“我學習了整整三年禮刑,深知自己這次犯的是怎樣的錯誤,要受怎樣的懲罰。謝謝你的安慰。”
“不是安慰!”甦顯生氣了,“難道你以為我陪你在這兒是出于單純的善心?啊,我還沒好到要替晉世子美言,順帶泄露自己的秘密的地步!懲罰你?你是在懲罰我!”
臨風低下頭,淚水滑落。
甦顯見了,忍不住再次投降︰“我是在給你表明,你對也好,錯也罷,我始終站在你一邊。”
接下來,兩人陷入沉默。
“坦率地說,臨風。”隔了很長時間,甦顯打破寂寥,“如果,你與晉世子從無婚約,還會如此介意他嗎?”
臨風痴痴看著遠方跳躍的燈火︰“……會。”
甦顯僵直地躺倒在沙子上,惱火地叫著︰“可惡!”
他折騰夠了,悻悻地重新坐好︰“他的運勢果真比我強。你不必擔憂了,一箭對他來說不算問題。我來找你的時候,他能喝下藥湯了。”
參史季和的遺體,在第二天的清晨就被下葬了。這里的天氣不允許將他運送回京。
臨風從頭到尾地目送他由人包裹嚴實,放入新掘的沙坑,消失在萬里黃沙之中。
在掩埋前的最後一刻,她制止了士兵,跳下坑去。
“公主!”士兵著急地準備拉她。
她從季和的手中取下隨葬用的空白竹簡以及刻刀,有個主意在她心中誕生。
“別了,季和。”她說著,摘下自己的一支玉簪代替刀簡,輕輕偎在他年輕而不再紅潤的頰邊。
季和從此與大漠融為一體。
臨風平寧地瞧著士兵完成儀式,轉過身。
她該去請罪了。
她勇敢地迎著風大步前進。
任何懲罰她一力承擔!
即使是死也不要緊,但她尚有個要求。
她想著想著,剛走到上光的大帳,卻現上光正從里面出來。
他盯著她,若無其事地招呼︰“公主。”
臨風吃驚地站在原地。
上光微笑︰“正巧,我要向大家說明昨夜的變故,請一起來吧。”
他引她到另一座大帳,里面集中了各個大小統領,皆詫異地瞪著他倆。
“誠如諸位所睹。”上光示意統領們免禮就座,精神奕奕地道,“昨夜的變故,實際上乃我、顯世子和臨風公主的一場計謀,為的是誘使近日來穿梭我營地打探消息的戎人現身,可惜的是,參史季和不幸捐軀,在我們的預料之外。多虧了臨風公主的急智,假作射傷我,讓那未及逃脫的戎人放松警惕,結果受擒于我的侍從。來人,推上來!”
包括甦顯,全場被他一席話震得鴉雀無聲。
臨風更加不能置信。
明明是傷了他的,半分談不上“假作”,但他表現得安然無恙,令人不得不懷疑確實是他用了計謀。
易斯哈押得一名戎人進帳。
“報你的名。”上光威嚴地訊問。
那戎人嚇得抖成團兒︰“我……沒……”
上光喝道︰“你願意掉腦袋嗎?!”
那戎人趴在地上︰“啊,不!……我是阿謨領派遣來和白色狐狸聯絡的人……”
阿齊利起立︰“什麼?!”
甦顯慢悠悠地翻譯給統領們听。
“行了。”上光揮揮袖子,“詳細的,煩勞顯世子去審。把戎女爾瑪嚴密看守,看守之人全部由顯世子選擇決定。”
“好。”甦顯爽快地答應。
統領們告辭。
易斯哈又押了那戎人出去。帳中剩下上光、甦顯、臨風三人。
臨風很迷茫。
“公主去休息呀,沒事了。”上光柔聲道。
甦顯走近他,研究他的胸前︰“你裝的吧?硬撐著不累?”
上光閉緊嘴巴。
“無聊的人!”甦顯邊說邊往外走,“我忙我的任務啦!”
臨風待他離開,沖上去揪著上光的衣襟朝使勁一扯,他纏繞著的傷處赫然映入她的眼簾。
她視線立即模糊,哽咽道︰“你……何苦……”
上光虛弱地靠著幾案。
“說話啊,你!”臨風氣憤地喊。
“抱著我吧。”他低低地說。
臨風愣了愣,顫抖著將他摟住。
“唉。”他孩子似地依著她的肩,“原諒我……”
“是我才對。”臨風哭得不可抑制。
上光抬眼,疼惜地替她拭淨淚痕︰“好在小易抓到了奸細,我借機搪塞一番,總算過去了。我傷得不重,很快便會痊愈。”
“值得嗎?”臨風抽泣道,“為我。”
“你因我而遭到懲罰的話,我恐怕康復不起來了。”上光回答。
……
“世子,您……?”一名士兵滿臉不解地打量帳外悄悄偷听著對話的甦顯,不識相地湊過來。
甦顯看著他,唇角浮出笑意︰“剛剛天上鳳凰飛過呢。”
士兵仰著頭到處找︰“哪呢?哪呢?”
“烏鴉太聒噪,早把鳳凰趕跑啦!”盡管感到憋悶,他仍然酷愛著惡作劇。
士兵遺憾地傻傻咋舌︰“還是世子您有福……”
翌日。大帳。
“關于奸細,目前得到的供詞是他奉阿謨之命,與戎女爾瑪保持通訊,告知阿謨我們的進程和供給狀況。”甦顯向眾統領報告,“但是有個更壞的消息是,他們似乎與部分赤烏族人有了盟約,準備前後夾擊我們。”
帳內頓時議論紛紛。
畢竟,他們僅僅有四百人而已,而一路跋涉,有二十來個士兵中途因各種原由丟了性命。要是赤烏族人與阿謨一條心,通過他們上昆侖丘絕對是不可能了,所面對的,就是與赤烏族、阿謨的聯軍血戰,然而,四百人對驍勇的赤烏族,情勢不容樂觀。
上光補充︰“戎人的奸細為我們抓獲,阿謨應當知悉了他的計劃暴露,不日將對我們動攻擊,這一點尤需注意。”
正商量著,臨風出列,跪地行禮︰“姜臨風求任參史一職!”
眾人嘩然。
臨風掃視眾人︰“諸位少驚。參史季和,是緣于我的疏忽含冤亡故,我晝夜不忘。時今他的事務無人代行,眼下戰況吃緊,請允許我暫居其位,擔其責!我起誓,絕不懈怠,褻瀆他的在天英靈!”
一名百夫長猶猶豫豫道︰“公主是女子……”
“不錯,我是女子,可我受天子的賞榮,賜予劍和甲,總得有對得起那榮耀的貢獻!事已至此,請摒棄那些束縛吧!”臨風力爭。
她陡地提出“非分”要求,是她早盤算妥當的。一來,她能承繼季和丟下的事務,作為對他的紀念,略略彌補過失;二來,興許可以減輕上光的擔子,使他有更多閑暇養好傷患。違反禮法之類的,她壓根不考慮。
甦顯第一個贊成︰“我支持!”
“危險來臨時,你怎麼辦?”上光測驗。
臨風道︰“決不退縮!”
“即使是死?”
“是!”
上光做個手勢,征詢眾人意見。
沒人反對。
參史是個文職,本身也沒多重要,何況明顯兩個主帥傾向于這個有天子賜物證明其有資格到戰場的公主,關鍵的是,她是有名的司寇公主,精熟禮刑,當個參史不在話下。
上光頷,易斯哈馬上將盛著象征參史權力的玉佩遞交臨風。
在她立下“決不退縮”誓言的第三天,驗證誓言的危險就來臨了。
偏偏那天烈日如焰。
蒸騰的熱氣一浪一浪翻卷,高溫烤灼著他們的身體,恐怖烤灼著他們的意志。
正午過後,沙子與天空,明黃與蔚藍的交界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駝鳴。
“戒備!”甦顯先反應。
在隊伍中的馬背上勉強休憩的上光撐著眺望。
駝鳴繼續,哀慘淒厲,使這邊的駱駝們不安地長嘶。
“轟隆隆——!”漸漸地,一團黃霧襲近。
阿齊利定楮︰“當心!是瘋駝!”
在大漠中,無拘無束的野駱駝,時常會因為受驚而失去控制,被稱作“瘋駝”。遇到這時候的它們,是極其可怕的。
無數駝蹄拍打沙面,疾風驟雨般無情逼迫周軍。
上光當機立斷︰“疏散,往下風躲避!”
這麼做,讓駱駝少聞到令它們更躁動的氣味。
“弓箭上弦!”甦顯命令。
但瘋駝的度迅猛,一眨眼,扎進周軍隊伍,有些腿腳慢的士兵吸到它們中間,瞬間化作肉泥。
瞅到空擋,箭流星火石似地飛向那全無理智的野物。但它們只管一味踩踏,怪叫連連。
等到他們丟下同伴的尸體,橫沖直撞隱沒在另一邊的天際後,周軍折損了不下三十名士兵。
阿齊利按住一頭仍在喘息的瘋駝,扯下蒙著它嘴的布,懊惱地叫道︰“啊呀,有人搗鬼!”
瘋駝嘴里、鼻孔流出鮮血和白白的東西。
甦顯查看︰“是鹽?”
“嗯!”阿齊利肯定,“給駝喂大塊的鹽,綁住嘴,它不能吐也咽不下,只好瘋一樣地跑,直到力氣用光倒斃為止。”
“那麼,看樣子,有客人在後邊了!”甦顯判斷。
他異常憤怒。
役使動物作戰,本身卻卑劣地躲藏著的家伙,是他很討厭的。
果然,驚魂未定,真正的敵人登場了。
大群馬隊挾裹著一個身披獸氅的大漢,緊跟瘋駝殺上。
“上光!上光!還我的命!”大漢粗嘎地吼著。
臨風並不懂戎語,待看分明這大漢的模樣時,卻不禁魂飛體外︰竟是當初差點污辱了她而被上光怒殺的“黑熊”揚古!
阿齊利提劍阻擋︰“莽泰,是你!我送你去和你孿生哥哥團圓吧!”
莽泰哈哈大樂︰“混部領,我的哥哥我是沒法子見了,你的哥哥倒要我幫他感激你收留白色狐狸呢!要不是你,我們也到不了這!”
阿齊利漲紅臉皮︰“受死!”
莽泰不慌不忙,左手在懷里一掏,紅光閃過,一條赤色小蛇叮住阿齊利腕尺。
甦顯眼明手快,一劍挑落。
“莽泰,你找的是我。”上光曳著劍,緩緩趨前,“來便來了,送厚禮做甚。”
莽泰上上下下地把這面容鎮定,風姿飄逸的敵人拿眼刮了一遍,半晌無語。
“真難信是你殺了我哥哥。”他慨嘆道。
“你習慣使毒。”上光舉起劍,“今天使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