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文 / 左道靜
穆天子見眾臣格局已定,拊掌道︰“好!即刻卜吉,擇日伐戎!”
“天子容稟。八一中文 ≧.≠=1≦Z≧W≧.=”上光行禮,“請求天子準許小臣為先行,督促糧草提前堪路起程。”
“小臣不才,也有此請,求天子應允!”甦顯不甘示弱道。
滿堂公卿面面相覷。
督促糧草又不是好差事,兵力不精,任務艱巨,危險性高,居然兩個玉人般的世子搶著要請纓。
穆天子更加為難。
甦顯是他的親外甥,妹妹的命根子,他不舍得放;上光的母親雖非他胞妹,卻是太後房任的弟弟之女,且由房任一手養育的,關系也近,有個閃失未嘗不連筋扯肉。何況這兩個人這麼出色……
但他倆賭氣似的跪地不起。
穆天子瞥了妹夫宋公申和晉侯寧族一眼,兩位父親俱是拱手,意即听憑安排。
“準了。”
臨風被綁在馬背上,一路顛簸,奄奄一息。
“公主!”雲澤跟在馬後小跑,不時找來點水潤她的喉嚨。
和她們罹此厄運的,還有很多鎬門之亂的被擄周人。女人和孩子尚能拴在馬背,男人只能用馬尾系的繩子拖著跑了。
如此的生活持續了快有一月。
晚間他們休息,或許應稱作暫停折磨,戎人們把他們丟到火堆旁的空地上,然後在火上烤東西吃,偶爾扔給他們一塊夾纏著血絲的肉。俘虜們強打精神,燒燒吞下肚,聊以充饑。
半夜,一個與臨風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崩潰地抱頭痛哭︰“我不想活了!讓我去死吧!這樣肯定回不去大周了……”
她一哭,人們麻木的神經似乎恢復了感知悲苦的功能,先是女人們啜泣,再是孩子們哭叫,最後連男人也哀號起來。
戎人們朝這邊看,哈哈大笑。
“你們別哭了!”臨風深感那笑聲的羞辱,撐起身子,“怎能教戎人恥笑大周?!”
“你是貴族的女兒吧?!”黑暗中有人啞著嗓子問,“當然袒護他們!他們不會來救我們的,你也是的!大周拋棄我們了,可憐我還有妻子兒女……”
臨風嚴厲地指責道︰“難道鬧一場,你就不用當俘虜了?你身為男子,還像婦孺般哭泣,而不知保護照顧她們,我都替你臉紅!事情生得突然,天子整頓秩序和調配軍隊都需要時間,大周不會拋棄子民,會救我們的!”
“你憑的什麼胡說?!”那人不服。
“憑我是司寇呂侯的公主,晉世子的未婚妻!”臨風回答,“只要我在,絕對要你們活著重返大周!我們得堅持下去!”
犬丘。
“這麼慢怎麼追得上?”甦顯坐在車子里,托著下巴看外面的糧隊緩緩而行。上光安詳地閉目養神。
甦顯瞧著他︰“唉,未婚妻被劫走,會有多少人譏諷你呢?你要清楚,衛世子景昭似乎懷疑是魯世子故意放縱戎人所為,那和你就脫不得干系了。……你不著急嗎?”
上光睜開眼楮。
“嘖嘖,冷得像塊冰似的。”甦顯搖頭。
上光抽出腰中的劍。
甦顯盯住他。
他揮劍斬斷韁繩,躍上轅馬,回頭對甦顯道︰“對不住了!我先行一步!”
言訖,疾馳而去。他的侍從易斯哈緊隨其後。
不料沒半刻工夫,身後一聲大喊︰“姬上光!我和你的競賽不會那麼快結束的!”
是甦顯熟練地騎著馬趕上。
“你以為只有你會戎人的這些技巧?”他輕蔑而得意地加快度,想越上光。的確,騎馬是周人還不時興也不屑掌握的,那專屬于蠻族。
上光看也不看︰“在馬上說話,容易咬到舌頭,你執意要來便來。”
另一頭。
自從臨風亮出身份,周人們鎮定多了。有個公主在這里,就算天子不出王師,呂、晉總會想辦法的;就算無法可想,公主陪著,也不會覺得自己太不幸了,畢竟比起失去的,她要多得多。
雲澤精心服侍著臨風,倒比在鎬京時更為周到細致。
臨風才有閑暇考慮起她的問題,便注視著忙碌的雲澤,半天道︰“你不累嗎?”
雲澤使勁否認︰“不,不!”
臨風接著深入︰“那和我說話吧。”
雲澤點頭︰“是。”
“……你究竟是誰?”
“……”
雲澤沉默。
“你不是普通的侍女。”臨風道,“或許我起初就看錯了。我以為你很弱,但你不是。……你能告訴我嗎?”
良久,雲澤抬起眼,眼眶中淚光閃爍︰“……公主可以預先原諒我嗎?”
臨風一怔,菀爾︰“你覺得呢?”
“我……”
戎人們突如其來的雜亂的奔跑叫喊,打斷她們的對話。
雲澤護住臨風,她們一齊舉目觀望,只見西邊煙塵滾滾,一隊黑衣人舞著刀劍殺奔此處!
“盜賊!”雲澤嚷道。
臨風不禁絕望,未離蛇牙,更落虎口了!
“所有人去石頭後藏好!”她依舊沒忘記提醒慌張的周人們,自己則由雲澤拽著躲到樹叢,從縫隙里瞄到黑衣人們勇猛非常,連馬也不曾下,只原地旋著,手中武器砍瓜切菜般頃刻蕩平戎人!
她的脊梁冒上涼氣。
正腦子一片空白時,黑衣人們咕噥著她听不明白的語言,檢查尸體,四下尋找什麼。
“戎人?戎人!”她驚詫地縮回頭,沒來得及與雲澤交換眼色,一柄劍橫在她脖上,冰冷冰冷。
她在劍的威脅下站直,吸一口氣,迎視掌握著她性命的人。
那是個包著火紅頭巾的年輕男子,披散著烏黑的,雙眉如伸展的鷹翼,眼楮像燃燒的火焰,左耳扎著一枚精致的銀環,在陽光下閃亮。
“你是周人吧?”男子笑笑,用清晰的周語說,“你的衣服能看出。”
“……是的。”臨風鼓勵自己盡量克制恐懼和好奇。
男子努努嘴︰“給我撿下那個,剛才掉在這里了。”
臨風低頭︰一個漂亮的黃金圈子,上面串著綠松石和三顆白森森的獸牙。大概是他打斗時不慎擊飛,落到樹叢了。
其他的周人們極其輕易地讓他的伙伴搜出。
大家聚集在一起,表情淡漠,他們早設想了類似的情景無數次。
臨風想了想,撿起圈子,鄭重地交給他。
男子接過,戴在頸項中,仔細地打量她︰“你怕不怕死?”
雲澤擋上︰“要死先殺我!”
臨風按住雲澤的肩膀,向那男子道︰“怕不怕,會改變你對我們的處置嗎?你若是要殺,我只能接受。”
男子考慮了一下︰“我不傷害你們任何人,不過你們要跟我走。”
臨風的旅途,繼續延伸……
臨風在雲澤的護衛下隨著陌生的戎族男子向未知的目的地行進。
“這里十分安全,你們先住下吧!”那男子領著她們到了一處村落。
說是村落,實際上也只有幾個帳篷而已。但此處風景實在是好,望不到邊際的碧綠草原,雲團般游移的羊群,一些黑白花色的狗跟著羊群歡跑,有嘹亮婉轉的歌聲像從空茫處傳來,臨風一看之下,幾乎要愛上這里。
听到他們的聲音,帳篷里的戎人們紛紛來瞧,奇怪的是,他們並非傳說中和臨風遭遇的戎人那樣凶惡暴躁,粗魯蠻橫,倒是友善地笑著,指點著,女人抱著孩子,摸一下臨風的頭,然後躲到一邊樂著議論。
男子自豪地介紹︰“我的族人。他們很善良,不像西邊那些。”
臨風若有所思︰“西邊?”
男子不回答,只和族人里年紀較老的商量事務,轉頭命令似地朝臨風道︰“帳篷很快可以搭好,吃的和喝的都沒問題。現在告訴我你是周人中哪等身份?你那衣服式樣和料子可不尋常。”
臨風搖頭︰“不說。”
男子拉過她,貼在自己胸前,威脅道︰“那麼懲罰是可怕的……”
雲澤立即擺出拼死的姿態︰“放開公主!”
周人們大叫著︰“她是我們大周的呂侯公主!晉國的世子正妃!趕快放了公主!”
男子臉色猛地變了。
“你是晉國的世子妃?!”他咬著牙說,一鞭子打向腳下的草叢,頓時草渣亂飛。
“是。”臨風哭笑不得地環顧雲澤及周人們,改換策略為主動,“怎麼?”
“你明白晉世子和我們戎人的血仇嗎?!”
“明白。他是周人,是晉儲君,那是他的職責。”
“我可以先殺了你!”
“殺我有用?那你隨意吧。”
男子按著劍,低頭徘徊,末了,眯著眼楮道︰“……你還能為我做一件事情。”
臨風竭力按捺自己的緊張︰“何事?”
男子背過身,理也不理地走了……
“喂,喂。”甦顯很不喜歡馬上的顛簸,朝不停奔馳的上光喊著,“要去哪里?要做什麼?難道只是一味地跑?”
“差不多到了。”上光並不放慢度,“易斯哈,開始!”
他的侍從從懷里掏出一支骨頭琢磨成的哨子,尖利地不斷吹著,大約有半個時辰。
天邊出現幾騎人馬。
上光勒了韁繩,原地等待他們。
“是戎人!”甦顯警惕地說,“你召喚戎人?”
“是朋友。”上光平靜地糾正他,下地和那些人行著可能是他們的禮節。
他們似乎對易斯哈尤其尊敬,可以說是俯帖耳。
易斯哈嚴肅地問著,他們唯唯諾諾地答著,至于內容,甦顯並不通戎語,可上光認真地听他們交談,時不時還用流利的戎語說上一兩句。
最後,易斯哈一揮手,那些人恭順地離去。
“走吧。”上光重新上馬。
甦顯不願意了︰“沒必要解釋?”
上光瞥他一眼︰“他們是羌人一支,擅長打探訊息和經營物易。易斯哈是他們領的兒子,他們說,呂公主被戎人的……混部帶走了。”
甦顯驚訝道︰“不是被嚴允劫掠的嗎?”
上光耐心說明︰“中途由混部帶走的。混部和嚴允向來不和。”
甦顯四下里望︰“如此復雜,如此茫茫……”
上光遲疑片刻,黯然道︰“直往西南……”
“那就別等了!”甦顯揚鞭,率先沖去。
易斯哈盯著上光︰“主人,不要為難,讓我和我的族人替您出力吧!”
上光制止,舉目注視前方,道︰“該見的,躲不了;該承受的,逃不掉。這是我的命。……起程。”
晚上睡不著,一大早起來,臨風換上老人們給的戎族袍子。那套周服已經髒破得沒辦法再穿了。
“公主,這樣好嗎?”雲澤惴惴的。
“還好。”臨風轉一個圈,毛皮靴子也很輕巧合腳。
她將頭簡單高束,略略洗漱,便撩開帳簾,清晨的陽光溫暖地吻著她的臉龐。
不遠處,戎人們說笑著打水,趕牲口出圈欄,裊裊炊煙自帳篷頂上升,周人們則在嘗試著和他們說話,順便幫上點忙,大家連比帶劃,一派朝氣忙碌的景象,和諧得像是一大家子。
原來天底下的人,都是過著平凡日子的,都要勞作,都要休憩,都有親戚朋友,不論是周人還是戎人。
臨風感慨著,一條牧羊犬溫馴地靠近,在她腳邊嗅著,她伸出手,它濕熱的舌頭就親昵地舔得她抑郁的心情不翼而飛。
這麼過的日子,肯定會很美好。
可惜,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那男子不知何時靜悄悄地站在她身後,嚇人一跳地突然道︰“跟我走。”
臨風悚然看他,他牽著兩匹馬,把其中一匹的韁繩遞給她。
“我不會。”臨風拒絕。
“啊,我忘記了,你們周人的女子都是嬌氣地養在宮殿中的。”男子諷刺道,不屑地自己騎上,提小雞一般提起她放在背後,“你听好,晉世子到附近了……那個羌人小孩真是可惡……我讓你去找他,但在那之前,他得把命還我。”
上光在附近?!
這可能嗎?
臨風腦內嗡嗡,心跳得鼓一樣響。
男子呼喝著,兩人一馬翻過草坡,拐彎,涉過溪水,奔波到天色昏暗,臨風快受不了時,總算有人來迎接他們。
全部是清一色精壯的漢子,她打量他們,涌起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然而在哪謀過面呢,和一群戎人?
待他們張嘴時,嘈雜粗嘎的嗓音更讓她起疑,好容易,她恍然想起,他們是當初集市上的假“光君”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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