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姜白 文 / 馥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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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消失的第五天,聚集區里出現了局部的混亂。陸陸續續有人家丟失了幼小的孩子,卻有更多的人過上了一天一碗湯的“好”日子。
空氣里不斷有肉香陣陣傳來,老十咽了咽口水,一臉的憧憬︰“八姐,你說咱不是逃難嘛?咋天天吃肉?要是娘知道咱天天有肉吃,是不是就不走了?”老八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要是娘知道,恨不得把我們都帶走吧!老十仍是一臉的懵懂,十三娘卻在心中暗忖:前天張老漢並沒有拿回肉湯,想來也是有一定的原因。她悄悄扯了扯老八的衣袖,撒嬌道:“八姐能帶我出去溜達溜達嗎?”老八雖然心中不解,仍然抱起了她。老十也想跟著一塊去,老八說:“小十你留下看著,別讓人把碗順走。”老十扁了扁嘴,仍在角落里坐了。
老八抱著十三娘,在營地里走了半圈,走得氣喘吁吁。一不注意,腳底下踩到了什麼,兩個人都摔倒在地,十三娘伸手摸了摸咯在身下的東西,不動聲色地丟向身後。卻看見老八神色恍惚。她回頭一看才瞅到身後的一堆白骨。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在地上呆呆地坐著。老八卻突然流下了眼淚,她有些哽咽著說:“我恐怕認不清哪一個是十一了。”十三娘伸手替她揩了揩眼淚:“再有四天應該就是十一姐的頭七,那時你再帶我過來,咱倆陪十一姐好好說說話。”老八抬頭瞅著她,看著看著,狠狠點頭,一邊擦掉眼淚。
只是十三娘並沒有等到那一天。
老八抱著十三回到角落里,營地里此時卻十分的糟亂。有女人的尖叫聲伴隨著眾人的閑語傳來,老十一臉驚恐地靠到她們中間:“知道嗎?旁邊那個瘋女人孩子丟了。”十三娘看著人群中包圍著的瘋癲女人,眼中卻突然掠過那一天她抱著孩子時溫柔的笑。瘋癲中的女人敘述的並不成章法,眾人也都只當作看笑話似的指指點點。老八不知為何獨自坐在一旁,仿佛周圍什麼都沒有發生。
黑夜似乎是隱藏一切的幕布,然而黑漆漆的一切背後,有無數的聲響暴露出各種苟且。當黑夜中傳來孩童淒厲的尖叫時,十三娘感到老八的身體驟然顫抖。她捏了捏老八的手以示安慰,耳畔有竊竊私語傳來:“小十三,是啊爹。”十三娘仿佛頃刻間有一桶冷水浸泡住了她的心,她的手也不由得僵硬了些許。老八顫抖著將她摟入懷中:“是阿爹,我昨天看到阿爹圍著瘋女人的孩子看個不停。”
事已至此,十三卻仍不得不安慰老八:“啊姐不要胡想,或是阿爹只是喜歡那個小孩,阿爹可想念著弟弟呢。”老八似乎從她的話中得到了某種慰藉,輕輕的攏了她,不多時就睡去了。
十三卻在之後的一整天一直豎著耳朵听風傳來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夜里的風聲音也是鈍鈍的,像是不快的刀割刮在皮肉上,又像是油脂掉落火堆中。
天卻是更加地旱了,聚集地外的小河已經干得見底。張老漢拿回來的也再不是肉湯。硬梆梆的肉干似乎是一種宣告,十三娘卻已經可以面不改色的吞咽下肚。
那兩個油光滿面的男人又到張老漢面前,老漢唯唯諾諾地與他們對話。話語中不時傳來一句新鮮不新鮮。其中一個男人突然大聲喝道:“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張老漢只得不停地點頭哈腰。另一個男人拍了拍怒喝的男人的肩:“快些,快些,可別耽誤。我昨天研究出了一種新做法,正等材料下鍋。”張老漢只能賠著笑,努力擋在他們搜尋的目光之前。
當真是禽獸,十三娘在心中暗罵。想當年與遼國交戰,彈盡糧絕也不過是食用馬肉。雖說為謀生計食人肉是弱者不得已的選擇,食馬肉時將士尚且大流熱淚,這些人卻將食用人肉當成一種享用,實在是有悖人倫。
張老漢一個晚上都在用眼神偷看十三娘,晚飯時也只分給她一塊指甲大小的小肉干。十三娘將小肉塊偷偷塞進口袋里,面上不顯,心中卻已分外蒼涼。她當晚拒絕與老八同睡。當張老漢趁著夜色漸深摸索到她身邊時,她已張開了比夜色更加深沉的眼。十三任由他抱著,張老漢卻被她看的一陣心虛。他莫名顫抖著的解釋:“阿爹也是沒有辦法,都是為了活命。為了你的兩個姐姐,阿爹只能不要你了。”十三娘安靜著不說話,張老漢捂著她的眼,在夜色里走得飛快。
清晨伴隨著熱烈的燒水聲響起,有人在大聲埋怨:“王二狗你不要命了,怎麼好拿這麼多水禍害!”然後是王二狗的回話:“吵吵啥!有能耐一會你別吃!”接下來是人群的起哄聲:“可不,朱彪,嫌禍害水你不吃唄!”朱彪大聲回復:“老子出的菜譜,誰不吃老子也不能不吃!”熱熱鬧鬧的水聲響起,伴隨著人們的哄堂大笑。有人大喊:“水開了,該下菜了!”一個大漢掀開簾子,笑著對外面說:“等我挑一挑哪一個最嫩!”
淒厲的尖叫聲一聲更比一聲讓人心碎,十三娘听在眼里,手卻是一刻不停的向前爬。她已大致猜出一個孩子從被交出到被吃掉,期間必定有一定的緩沖時間。十一是三天,瘋女人的孩子只有一天一夜,到她這里,怕是只剩半天。十三娘,噢,不,應該叫她姜白,用力捶了捶毫無知覺的腿,悄悄爬向用來關押“材料”的布帳篷邊緣。她心中咬著一股子氣,有尋得真相的決心。她早已死在烽火連天的金陵,卻為何在這張家十三娘身上偷得些許歲月?從十三娘的三歲到六歲,這三年她一直在思考,卻沒有得到心中所求答案。只是她從來都不是輕易放棄的人,她總是有絕不放手的韌勁,上蒼讓她托寄于張十三娘的身體上,必然有將要賦予她的使命。縱然這十三娘是一個雙腿癱瘓的殘損之軀,她也絕不能委屈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坐以待斃是懦夫行為,而她姜白,從不是懦夫。
雙腿在地上拖曳著,姜白悄悄從布帳之後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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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鬧鬧的水聲響起,伴隨著人們的哄堂大笑。有人大喊:“水開了,該下菜了!”一個大漢掀開簾子,笑著對外面說:“等我挑一挑哪一個最嫩!”
那大漢眼神在帳篷中搜尋一圈,拎起了十三娘:“就你了!”
淒厲的尖叫聲一聲更比一聲讓人心碎,張老漢迎風揩了一把淚。
張十三娘卒,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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