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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鐵擔紙靴渡天河 文 / 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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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武昌城,聚寶樓。

    武漢三鎮,武昌、漢口、漢陽,歷來被稱為“九省通衢”。聚寶樓便在三鎮中的武昌。

    武昌的酒樓很多,酒樓多自然是因為武昌的江鮮很有名。其中最有名的是品江閣。武漢不但有酒樓,還有一座大名鼎鼎的觀景名勝黃鶴樓。

    但聚寶樓既不是酒樓,更不是觀景樓。但人氣卻似乎雙比黃鶴樓和品江閣還要好。

    因為這座樓整個是一個大賭場。一樓是麻將,二樓是牌九,三樓卻是大莊家才能出入雅座。

    此刻二樓進門處上首一張桌子上四人正在推牌九。上首一人身材欣長,面色微黑,一雙手十分修長瘦削,皮包骨頭,手上青筋根根凸出。左手里是個略顯富態的胖子,看起來白白淨淨,手上一只祖母綠大斑指顯得十分闊氣。右手里是個道士,一手捏著牌九,一手還執著拂塵,樣子十分可笑。對面一人,面色焦黃,滿臉麻子,小眉小眼,相貌十分委鎖。

    聚寶樓那邊上的和官,一邊取牌,一邊不時向上首里這人拍馬討好,以期待會領些小賞。

    其實不但和官,聚寶樓里的人誰都認識,上首這人正是武昌府六扇門里大名鼎鼎的捕頭,號稱鐵手草上飛董飛董捕頭。對面那麻子乃是他的手下一名捕快,姓王。而那財主和道士卻是生客。

    董飛道︰“老王,最近府庫失竊大量官銀。府台大人昨日將我叫去,已責成我倆旬日破案,不然你我討不了好去。”

    王麻子道︰“官銀失竊,已不是頭一回了。”

    董飛道︰“這次不同,一來失竊數額之大,非前面數次可比。二來這批官銀,乃是河漕總督治理黃河急用之財,如果不能即時追回,只怕不但你我,連知府大人都擔當不起。現在上峰還發覺,再過得幾日,上面催交,只怕便要出紕漏。”

    王麻子道︰“我曉得的,唉,董兄,你說近來武昌城里的大事不少,董兄所言,自是不差。但卻有一個更稀奇的事體。”董飛道︰“你王麻子捉賊辦差是不為人先,總是落在最後,危險時卻溜得比賊還快。但打听這種七姑八姨的事倒比誰都來得早。別磨了,快亮牌。”那個被稱為王麻子的人向周圍掃了一眼,似是怕人听到。見邊上身後無人,這才靠近董飛耳邊低聲道︰“飛哥此時可不是我瞎傳,確實有些稀奇。”董飛不耐煩道︰“那你就說啊,到底啥事。”

    王麻子道︰“西城漢陂街的姚員外你知道嗎?”董飛道︰“你這不是廢話麼,不就是那個開皮貨鋪姚革記的掌櫃麼,上次他和那個山西老客生意上起糾紛,還不是你我去了結的。”王麻子道︰“董大哥說得正是此人,說來也巧,這姚員外的宅子,和我大姐夫家正是貼隔壁。但最近他家卻出了樁怪事。”

    董飛道︰“啥怪事?”王麻子小聲道︰“他家最近撞鬼了。”董飛道︰“撞鬼?”王麻子忙接道︰“其實說確切點是,撞上狐仙或黃大仙了。”董飛哈哈大笑,道︰“你小子也太不成器,在六扇門里混跡了這麼多年,還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這些事,騙騙鄉下街坊那些愚夫愚婦還可,難道還真有其事麼,我還當你有什麼好料講來,原來是這等無稽之談,真是可笑。”王麻子急道︰“大哥,這事我本也不信,但那日去我姐家,她說她曾親眼所見,我姐家你是去過的,我姐姐姐夫皆是十分本分老實之人,決不會騙人。”董飛點頭道︰“那是事實,真不知同一父母怎麼會生出你們姐弟倆如此不同之人,一個老實得活人也要被騙死,一個是死人也騙得活。”王麻子笑道︰“大哥又要損我了。我可全是听我姐告訴我的,不然我也不會信。”董飛點頭不語,示意他接著說。

    王麻子道︰“再說這姚員外夫婦,兩人多年未育,三十多才生得一個獨生女兒,听說生得十分標致。夫婦倆自小嬌慣了的,愛若掌上明珠一般,年方二九。但員外家風極嚴,女兒從來就那是三層樓上的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姚家家道殷實,丫環僕婦眾多。小姐一切起居事宜皆是丫環服侍。”

    董飛道︰“男要窮養,女要富養。一般人家尚且如此,有錢人家的女兒,自然更得富養。”

    王麻子道︰“但近來小姐卻發起毛病來了,不知從哪一日起,小姐變得有點痴痴呆呆。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又半天不做聲。別人喊她吃飯,她也似乎听不到,不喊她時卻又憑空答應。還對著空中說話。你說怪不怪。”

    董飛道︰“這個倒是真有點稀奇,該不會是什麼失心瘋之癥吧。”

    王麻子道︰“不錯,一開始,員外夫婦也是這麼想的,自然是請郎中,當然是武漢最好的郎中。郎中麼老套路,無非是診脈開藥。但數十貼藥下去,病情非但不見好,反而瘋得更是厲害。到後來再請郎中看時,小姐突然發瘋,把郎中的臉也抓破了。郎中只得回報員外,自此沒人再敢上門去看病。這時有人提醒員外,莫不是中了什麼邪,被員外怒斥。你也知道,這姚員外家是三代皮貨商人,自小跟隨其父祖走西口,大同包頭一帶去進毛皮販賣,早年海內大亂,戰禍連綿,他大風大浪經過不少,什麼陣仗沒見過,自然是不信邪。”董飛笑道︰“我也不信!”

    王麻子並不答話,續道︰“但安人可是相信這個,對員外道,莫不是員外鋪子多賣了狐皮鼠袖,得罪了狐仙黃大仙,遭遇報復,听說北城外北帝玄天觀道士王子豐道行高深,善能驅妖除邪,不如前去請來作法驅除。員外哪里肯信,但安人為了女兒堅持要去。員外終于拗不過安人,只得請來王道士。那王子豐來後,于半夜子時,在小姐房外擺設香案,開壇作法,說是要作法滿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開始作法後,果然小姐病狀有所好轉。王子豐在員外面前自是大夸其能,到到三十多日後,一日夜間,那王子豐作法疲倦,伏在香案上小憩。夜半時分,忽听得小姐似有響動,而且響聲有異。當下命丫環打開房門,只見一物,五尺來長,黃毛粗尾,迎門撲出,王子豐舉起驅邪劍向那物砍去,那物甚是靈動,折轉身來,尾巴一掃,已將老道手中木劍打落。一陣風也似穿過回廊,躍出窗外,再一跳,已上了對面沿街店面的屋頂,幾個起落,尾巴晃了幾晃,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王子豐嚇得當場昏死過去,回去玄天觀後病了數月,終日在北方玄天大帝聖像前 經讀懺,再也不敢出來。員外經了王子豐之事,也是十分驚疑,但卻毫無辦法,這幾日正在家里悶坐,听說想要搬屋遷居。不知能不能避過此妖劫。”

    董飛听王麻子說得有板有眼,雖說心中不信,但卻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要說沒有此事吧,那是自然,世上哪有什麼狐仙黃大仙,自已在公門中辦案無數,裝神弄鬼的人事也見得多了,但如此詭異之事,卻是第一次听說。

    王麻子又道︰“我听我姐說,那妖物一般是在月圓之夜,乘月色而來,借月色而遁。因為小姐正是每在月夜之次日病情加重,月初之時病情轉輕。”董飛道︰“還有這事?”眼中充滿了驚疑和不信。

    七月十五日,中元之夜。

    中元節,道家亦稱“鬼節”,在釋家則稱“盂蘭盆會”。

    道家《三官經》雲︰“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中元之日,地官勾選眾人,分別善惡……于其日夜講誦是經,十方大聖,齊詠靈篇。囚徒餓鬼,當時解脫”。也即是說,這一日,地獄之門大開,餓鬼野魂,皆可以回陽間受人間煙火,由親人道士誦經度亡脫罪。等到七月三十重關鬼門之日,方才回轉地府。

    釋家的《大藏經》說得更是玄妙︰說是世尊如來佛祖三千弟子之中,號稱神通第一的目犍蓮尊者,因惦念亡母,乃運用神通到地獄探訪,見其母因在世時不敬三寶,死後墮落在的六道中的三惡道之一餓鬼道,每日挨餓號哭。目犍蓮尊者乃默運神通,化成食物,進呈其母親。但其母不改貪念,見食物到來,深怕其他惡鬼爭搶,此貪念一起,食物未到她口邊,已化為火炭鐵汁,無法食用。目犍蓮雖有神通,身為人子,卻無法解其母之饑,十分愧疚痛苦。乃于佛陀面前請教,佛陀說︰***七月十五日乃結夏安居修行圓滿之日,法喜充溢。只要于此日,盆羅百味,供養僧眾,功德無量,可以憑此大慈悲心,救渡其亡母。目蓮遵佛旨意,乃于七月十五用盂蘭盆滿盛珍果素齋供奉僧眾及其母,其母親終得解脫。***

    武昌城中,大小店鋪生怕沖撞餓鬼,早早關了大門,回家過節。

    姚員外坐在堂上眉頭深鎖,不住唉聲嘆氣。安人在旁道︰“既是妖物作祟,現下道士也驅不了他,我看不如搬個地方暫避一下。”員外道︰“我倒不是怕那妖物,只是一時之間,又沒有好去處。”安人道︰“我兄長家就在不遠,相隔不過三五里,倒有幾間空房。房子雖說簡陋,但足可安頓我母女三人。”員外道︰“如此最好,看來也只有依你了。只是我……”看到安人眼中疑懼的目光,便沒有再說。

    “幫幫幫”,更鼓三敲,轉眼已是月上中天。

    員外夫婦兩人上得二樓,因心中有事,剛睡下不久。只听得三樓上小姐房中一聲驚叫,隨即,听得喀刺刺兩者響,似是窗戶掉落地上。安人驚道︰“什麼事。快去兒房中察看。”員外睡眼朦朧,胡亂應了一聲,便披衣而起。抽出床頭一柄鎮宅寶劍,和安人兩個便踏步上樓。

    只見小姐房中房門大開,女兒卻不在房中。沿街一扇窗戶大開,一扇窗欞落在樓板上,另一扇卻已沒了,估計適才听到的掉落聲便是窗欞掉下樓去,落到街面之上。對街屋上一人瘦長身材,正在疾奔,前面一巨物,似狐似狼,撒開四足,拼死奔逃。

    原來,此人正是鐵手草上飛董飛。

    那日听王麻子說了姚家之事,董飛自是不信。但一時卻也猜不透是何物事。那日拐到姚革記中,佯裝購賣皮袍,密訪姚員外,定下一計。于中元之夜,先將小姐居于別室,自已著扮作小姐,伏在繡帳。過得半夜,先聞到一股異香,董飛識得乃是西南一帶大麻提練的迷香。當下屏息佯裝睡去。不多時,果然有一物毛葺葺從窗口跳入,先中蹲在地上靜靜觀察了一下周圍,見無異樣,便在房中各處櫥櫃四處搜索起來,似乎甚是仔細,但終無所獲,到後來便鑽進帳來。那物輕輕揭開被子,正要脫去董飛內衣。董飛一翻身,右手疾探。已緊緊扣住那物個只毛葺葺的爪子。正要睜眼細看時,那物大驚,忽然口中吐出一股黃煙。董飛只覺眼前一陣黃霧,急舉手護住雙目。待他手一松,那物一掙脫,著地滾了幾下,已到窗下。一抬頭,撞開窗戶竄出,直飛過對面屋脊。。董飛急抽單刀,一個箭步跨出窗外,右腳在窗框一點也已躍到對面屋上。

    再看那妖物,四蹄如飛。每一躍都二尺多高,幾起幾落,已掠過幾戶門牆。董飛腳下加勁,一路追上。董飛號稱鐵手草上飛,一是其手上功夫極是了得,練過鐵鷹爪,任何東西被他握住便如加了一個鐵箍個般,休想動得分毫,要不是適才舉手護眼,那物休想脫得出他手掌。二是說他輕功厲害。但董飛追了半個時辰,那物東繞西繞,一路逃竄,腳下竟絲毫不慢。董飛好勝之心一起,不由膽氣大壯,心中暗想,不管你是何物,是人捉人,是妖拿妖,今日務要拿住了你。當下腳下加力,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樹木房屋飛一般向兩邊掠過。

    那物見後面追得緊,便向一小巷子里鑽去。董飛心中暗喜,他知此巷子是條死巷子,巷子盡頭乃是一座廢園,叫作沈園。主人沈家早已搬走,里面並人居住。

    果然,那物見無路過走,縱身躍過山牆,進了園子,正轉頭尋路時。抬起頭來,董飛手橫單刀,已侯在當前。正要掉頭,董飛單刀當頭劈下。那物將身,一個後躍,屁股一轉,一個大尾向董飛掃來,董飛道︰“來得好。”說完身子已騰起在空中,刀鋒橫轉,順勢向大尾上削去。只听得鼠的一聲,那尾巴竟被砍落。奇怪的是卻並未流出血來。董飛笑道︰“果然是個假貨。”手中刀卻不停,刀口朝天撩起,那物正自從空中落下,看看要落在刀口上,急忙一個翻身,躲過一刀。

    董飛趁它翻身,斜眼一瞟,雖說心中早已料到,但還是微微一驚。

    披著一身狐皮乃是一個人!!!

    那男子見身份已露,落地後轉過身來,輕輕一抖,頭上頂著的一個狐頭帽撲地一聲落在地下,緩緩直身站起。此時更交五鼓,遠處傳來雞鳴之聲,借著微明的天色,董飛定楮瞧時,這才看得清楚,此人乃是一中年男子,身材瘦小,白面無須,從上到下,身披整張狐皮,因身材瘦小,手足竟也套在狐皮的前後足中。

    董飛道︰“你是何人,竟敢來我武昌府做案子,**良家婦女。”

    那人嘿嘿一笑,陰惻惻笑道︰“你又是哪個,敢來管我的閑事。”董飛道︰“我麼,便是武昌府專門捉你們這麼作奸犯惡之徒的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董飛便是,正是你家捕頭老爺。”

    那人听得董飛名姓,臉色微變,似乎吃了一驚。但這不過是電光閃石之間之事,隨即定了定神,恢復了白淨面皮。回道︰“原來鐵手草上飛董飛便是你,怪不得剛才那招鐵鷹手,確實有些力道。嘿嘿,不過這輕功麼,我看也稀松平常。”

    董飛生平最為自負的二樣本事便是自已鐵爪功和輕功,這時听得此人對自已鷹爪功頗為忌憚,但對自已的輕功卻似乎並不放在眼里。心中頗為慍怒,但想到剛才從姚員外府直追了二三個時辰才追上此人,而且此人因要躲避本來面目,一直手腳並用行走,比之自已確實吃虧不少,要是大家公平比拼輕功,只怕自已確是勝少負多,想到此,心氣略平,但心中實在想不到左近有什麼輕功好手能勝過自已,而自已並未听說。

    當下道︰“你到底是誰,藏頭露尾,我縱然此刻殺了你也只當斬個無名之輩,哪個門派出你這種無恥淫徒,把你當人也是罪過。”

    那人哈哈大笑,並不生氣,道︰“我確實不是人啊,我是狐啊,你不是看到了麼,我也不必瞞你,只怕不要驚嚇了你,你家大爺是滇邊三狐之一,玉面狐羅沖便是。”

    董飛听得羅沖名字,心中一驚,似乎覺察到什麼,但此刻卻不及細想。

    當下淡淡道︰“原來是滇邊三狐,這麼說你家老大九尾狐肖伯和老二黑妖狐胡天益也來了。”羅沖笑道︰“那是自然,不但他們來了,鄂北鐘氏兄弟此刻只怕也到了。”

    董飛這才大吃一驚,鄂北無常門鐘家可是大大有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九大世家之一,其輕身功夫獨步天下,放眼當今武林,只怕無出其右者。這一代鐘家子弟中,以鐘九、鐘歸二弟兄在武林中聲名最著,外間傳聞二人名為世家子弟,實是江湖劇盜,但手法隱蔽,並未失過手,官府也拿他沒奈何。鐘九乃是當今無常門掌門,鐘歸是他師弟。滇邊三狐是西南一帶萬獸園門下,而西南萬獸園和鄂北鐘家世代相結交,關系非同小可,更听說滇邊三狐和鐘家兄弟更是熱絡,號稱“狐群鬼黨”、“狐鬼一體,狐不離鬼,鬼不離狐”。

    董飛道︰“這幾年兩湖之間頻發大案,不是婦女被奸,便是財物被盜。且多是大戶人家。想來多半是便是你們狐群鬼黨所為了。”

    羅沖道︰“是與不是,我卻不便說與你听。這種吃官司的事體,任誰作了。也不會直承不諱。董捕頭此言可就多此一問了。”

    董飛冷笑道︰“其它事體你盡管抵賴,反正官府也沒捉住你把柄,但這次裝神弄鬼,**姚家小姐,是你做的無疑了吧。”

    羅沖哼了一聲並不答話。一雙小眼轉個不停。

    董飛見他不語,喝道︰“今日你撞在我手里,還有何話可說。走,跟我回衙門發落。”說完將手一抖,取出一條麻索便欲套上羅沖。羅沖將身一縮,退出十來步,凌空向後翻起。轉眼間上了高牆,便欲跳下。

    董飛知他輕功了得,知道只要他運腳下加勁使出全力便再難追上他。當地。下將身一低,在腰上一按。二枚勁弩從頸後激射而出。羅沖從牆上躍起已騰在空中。等待他發覺。已是不及閃避。哧哧二聲,二支弩箭正式中他二腿膝彎。他叫一聲。從牆頭跌落。

    董飛更不答話。飛身躍過高牆,便要綁拿。

    哪知牆外除了一灘血外,羅沖已然不見!

    董飛四周一望。三面皆是牆壁,向巷口看去似有個大大的身影一閃而過。

    董飛暗罵一聲,“淫賊,哪里逃!”心知羅峰雙腿中箭,輕功再好,也支撐不了多久,必不能走遠。但此案既已明白,心中不敢托大。當下提一口氣,向巷口急奔。果然長長的巷子一路皆有血跡。董飛心中暗喜。料想有血跡引路,縱羅沖腳下功夫不打折扣,也不怕他溜脫。

    不料到得巷口,血跡漸少。並無羅沖的影子。董飛抬眼看時。曙光中,只見西南一片茂密的林子。一個淡黃色雍仲的身影向林中疾馳,身法快捷異常。

    董飛掠到林邊,只見密林深處那身影已順著一棵大樹攀躍而上。片刻之間,已登上樹梢。董飛抬頭借著東方初升旭日之光,隱隱約約看到,乃一身影高瘦極之人似乎背上負著一人。腳下如騰空凌虛一般。躍過幾個樹梢,早已去得遠了。

    董飛不由暗服此人輕功之高,心知自己相差太遠。萬難追上,當下停步不追。顧自回轉衙門。心中卻已自有了計較。

    過了數日。轉眼已是月末。

    夜,申酉之交,一輪殘月斜掛半空,月色淒迷。

    武昌城外天河渡口。

    直通渡口的官道上來了一人,只見此人長形高瘦,挑著一副擔頭,晃晃悠悠向渡口而來。

    這天河是武昌城外通向西南驛道的唯一路徑,早先也曾有一座長長的木橋,但因于年久失修。早年西南戰事不休,軍兵屢過此橋,早已踩踏爛了,後來也曾搭過浮橋,但發過幾次大水後浮橋也已沖毀,水面上只留下一串破敗的橋腳樁,高高低低立在殘荷敗葉中,頗為滄桑。現下人們渡河只得靠舟楫相濟。

    來人到得河邊,見河面無橋可渡。但向河中張望,但見河面空空蕩蕩,只有不遠處岸邊,枯黃的荷葉深處停著一艘小舟,舟身頗長。舟中已有數位客官。但舟子卻不起錨,估計想再等些人來一起擺渡。

    挑擔漢子就在岸邊碼頭歇了擔頭,向那船上舟子喊道︰“船家,擺渡則個。”那舟子也已望見碼頭上挑擔漢子,便向河中撐了一篙,掉轉船頭,向這邊駛來。到得岸邊,船上眾人這才看清,那挑擔漢子足下蹬一雙薄牛皮紙靴,身穿麻衣,頭戴喪帽,腰間系了一條草繩,似是戴著重孝。一根黑黝黝的扁擔,挑著一副粗大鐵索系著的二個黑色大絲藍,一頭絲藍中坐著一個病央央的中年人,另一頭似是個箱子,卻用一塊皂布蓋著,看不真切。

    漢子向舟子道︰“擺渡幾個銅錢。”舟子回道︰“一人十個銅錢。”漢子道︰“這個要得。”說完便挑了擔子,大步跨上船頭。那漢子身材最高,但踏上船時卻十分平穩,身子晃都不晃一下。上得船來,便將擔頭就船頭歇下。船上眾人但覺船頭微微一沉,顯是那副擔子十分沉重。

    那舟子見了道︰“客官貨物份量也忒重了些,當需再加十枚銅錢才好渡得。”那漢子面無表情,也不還價,依然道︰“這個要得,便是二十個銅錢,也無不可。”那舟子張口似欲再加錢,但已不好改口,只得道︰“這便可以。”當下向碼頭系船樁上戳了一篙,那船緩緩離岸。直向對岸駛去。

    那漢子向舟中望了一下,見舟中已先上船的幾個客官,皆衣穿白衣粗布短袍,頭頂白範陽氈笠兒。皆攜著數個粗大竹筒,有的背在背上,有的放在腳邊。笠兒帽沿壓得低低的,遮去了大半面孔,似是不願意別人看到他的臉面。漢子心中明白,這幾個皆是鹽幫中人,以販賣私鹽為業。其時,鹽皆官賣,民間不得經營取利。但天下鹽業,止有沿海諸省產得海鹽,西南西北產得井鹽。而湖廣一帶,卻不產鹽,民間食用之鹽皆是外省輸入。官賣之鹽價格又高,于是有人專們跑江浙山東,販鹽私賣,常獲厚利。然此乃官府嚴禁,一旦拿獲,便要送官治罪。是鹽販們相約結成鹽幫,暗中對搞官府。由于鹽幫財勢漸大,人員漸多,再加上時時賄賂官府要員。此業便成半公開之態,但鹽販們卻也不敢大張旗鼓,明目張膽販運。故此漢子觀此情形,知此四人乃私鹽販子,竹筒中所裝實乃私鹽。

    不多時,船到河心。那舟子道︰“兀那船頭的漢子,你挑的這副擔子如此沉重,壓得我半個船頭都沒入水中了。到底是什麼貨色啊。我看你這根扁但,黑沉沉的,倒似是鐵打的一般。”

    那漢子本臉無表情,此刻听得舟子如此說,不由臉上微露得色,道︰“算你船家有眼光,我這根扁但實乃生鐵所鑄,不但扁但,便是我這挑擔索子也是鐵索,擔頭絲藍更是鐵條編成。”那船家嚇了一跳,道︰“看你這客官高高瘦瘦,風也吹得翻,看不出倒是一身神力。”那船中四個鹽販听兩人對答,也轉頭看那漢子挑來的一副擔子。

    左側船幫邊坐著一個看上去年紀稍長鹽販,滿臉胡子,一張紅臉便如吃殺嗆了的豬。這時對右邊一個身材矮胖的圓臉鹽販道︰“胖六,這次我們漢陽那邊分堂的歐陽堂主听說在長興被官府捉了。看來凶多吉少。”那圓臉鹽販道︰“听說分堂中的兄弟已去長興府疏通,但不巧的是此次正值江南七省鹽漕總督巡視江準鹽政。歐陽堂主頂風運貨,被撞個正著。听說打入了死牢,秋後便要.......”說完向船頭那漢子瞄了一眼,用手輕輕向頸後一斬。那紅臉鹽販卻似乎並不怕那漢子听到,抬起眼來,對著河心長長嘆了口氣道︰“唉,終歸要死,終究要死,吃我們這口飯的,真是虎口掏肉,刀頭舔血。不知哪天便輪到你我自已了。”說完斜眼偷偷瞄了瞄船頭那高瘦漢子,只見那漢子听到“終歸要死,終究要死”時身子微微一震,臉色微變,眼楮閃了一閃,看了看艙中的幾個鹽販,見那四人依然坐著談話,便也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樣子。

    此時艙中一個中等身材,左面上有一條長疤痕的鹽販,看了看船頭,對那漢子問道︰“這位坐在絲藍中的官人,敢情是身子有恙,去看郎中的吧。”那漢子道︰“正是。”紅臉鹽販道︰“是啥病?”那漢子道︰“腿疾。”紅臉鹽販道︰“這就巧了,我哥哥便是跌打郎中,就住在對岸左近莊上,不如去找他一瞧。”那漢子道︰“不必了,已看過幾個郎中,皆沒法子。”那鹽販道︰“我哥哥這個郎中與別個卻是不同。”漢子道︰“有何不同。”鹽販道︰“你去了就知道了。”那漢子道︰“好意心領了,但卻還有急事,不方便就去。”那鹽販道︰“我看這腿疾官人病得不輕,還是去吧。”那漢子慍道︰“我說不去,不必要多說了。”那鹽販道︰“我說去便得去,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那漢子不由大怒道︰“你是什麼嗎子人,敢如此說話。你哥哥又不是什麼名醫,他莊上也不是太醫院,憑什麼去?”那漢子大笑道︰“我哥哥雖非名醫,卻是名捕。他的莊子雖非太醫院,卻是武昌府大牢。你說去也不去。”

    那漢子不由臉色大變,道︰“你們是什麼人!”坐在鐵絲藍中的那傷腿人本在閉目養神,此時不由也睜開眼來,臉露驚惶之色。

    那紅臉鹽販笑道︰“鐘老二,玉面狐,饒是你們輕功了得,半月前從我董飛大哥飛手下逃脫,今日看你還能跑哪里去,水里去還是火里去。”說完哈哈大笑,那另外三名鹽販也是大笑站起,手中已各執鐵尺單刀繩索。

    原來那日董飛自羅沖逃走,看救他那人武功身法,猜想必是鄂北鐘氏兄弟,聯想到過來府庫失竊官銀,心中明白此案多半也是他們所作。當下暗地留心,算定他們必定不會馬上出城,便派出手下捕快多方打探。果然今日有一捕快報道,說探得一人挑擔出城,描述情形,必是鐘氏兄弟中的老二鐘歸和有腿傷的羅沖,前面一個擔頭中多半便是盜得的府庫金銀。董飛不由大喜,心想這回是人髒俱獲,也省了捕人後再去追贓了。但心想鐘歸輕功十分高強,那日便是他救了羅沖。當密切布署,決不可再讓他走脫。

    董飛苦苦思索,忽地想到一著妙計。原來這鐘歸要回滇邊,必走天河官道,但白日人多,必選晚間,且現下月末時分,晚間是一彎殘月朦朧,更是逃脫極佳時機。須等他上得渡船後,船過河心才動手,他必無路可走,束手就擒。

    便令幾名武昌府捕快,扮作舟子鹽販,守在船上。

    果不其然,鐘歸起先听到︰“終歸要死,終究要死!”以為是“鐘歸要死,鐘九要死!”,心中暗吃了一驚,但看四個鹽販並無動靜,不由心存僥幸。此時見疤臉捕快喝破他身份,知道不妙。但此天河河面開闊,四周茫茫,更兼船在河心,離兩岸皆十丈有余,任你大羅金仙也飛躍不過。那舟子操起長篙,叫聲︰“著!”二丈來竹篙夾著一片泥水掃將過來。

    鐘歸急將頭一低,鐵篙從他頭頂呼嘯而過,將他頭上喪帽掃落水中。艙中那四名鹽販也手執器具,向他撲到。

    說時遲,那時快。鐘歸趁低頭的功夫已一彎腰將鐵但挑起。只見他猛吸一口長氣,腳尖一點船頭,身子已凌空竄出。那船突然吃重,船頭急蕩而出,四名扮鹽販的捕快,皆立足不住,在艙中跌也一團。那舟子似是水上出身,只晃了一晃,便已在船尾站穩。

    只見鐘歸,兩腳在空中揮了幾下,已輕輕落在二丈外露出水面的浮橋殘樁之上。擔子竟始終挑在肩頭不落。不等身子站定,鐘歸竟又騰起,再次落下時又已站在二丈外的橋樁上。

    在鐘歸羅沖二人上船後,本以為今日他二人插翅難飛。船上幾名捕快不由暗喜,心想一樁大大功勞已在功勞薄上記下了一半,等船到河心,捕快們心中已經把這樁功勞在功勞薄上記下了九成,此次這件數省難破的大案,竟在武昌府人贓俱獲,甚至已盤算好了如果上峰頒下重賞,該到哪兒去花差花差了,萬萬沒有想到,這咸魚也要翻身,熟透了的鴨子竟要飛走。

    四名捕快眼看鐘歸三四個起落,便要上岸,知道只要他上得岸後,以他此等輕功,再也休想追上。只見他們取出身邊所攜竹筒,打開木塞,各自取出一副弓弩來。

    那圓臉捕快上好機弦,搭上弩箭。將弩架在肩頭,輕輕一扣弦,嗖嗖的幾聲,十支勁箭如連珠炮般向鐘歸羅沖射去,原來捕快們竹筒中所帶的,竟是勁疾無比的諸葛連弩。相傳此連弩之法本是三國年間兩朝元戎、蜀相諸葛亮所創,故被稱作元戎弩,一機十發,屢敗曹魏,而魏人屢欲仿作,卻終無法洞悉其巧妙,只得作罷。後制作連弩之法為魏國巧匠馬均所破,馬均竟別出新裁,在諸葛弩之外竟又獨創出一機百發之弩,臨陣對敵,蜀軍從此負多勝少。諸葛亮雖六出祁山,但終于抱憾無功,星殞五丈原。但百機之弩不便攜帶,只能運用于軍陣,而十發之弩,則十分輕靈,武林中屢有所用。

    另外三人也已出手,箭如雨般向鐘名二人射到。

    此時鐘歸已三四個起落,看看將到對岸,不由心中暗喜,此時听得背後風聲如飛蝗之群掠到,心中叫一聲苦也,此時他肩挑重擔,腳下疾行,全靠胸中一口真氣苦撐。如果左右閃避,必掉入河中被擒。不閃避,必被身後暗器所傷或射殺。眼看再有一個起落便能腳踏對岸實地。不由暗嘆功敗垂成,叫聲罷了。

    哪知,此時坐在後擔的羅沖,竟出手如電,從懷中掏出一團黑色物事,迎風一抖,竟是一頂薄薄的鐵傘。只听得丁丁之聲不絕于耳,數十枚弩箭竟全部打在傘面上,紛紛落入河中。

    再看鐘歸,在河邊那樁上輕輕一躍,落下時腳已踩在實地。當下兩腳如飛,足下如不沾塵般,飄飄然早已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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