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1-風雨欲來-1 文 / 青壺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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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濃,坐落在荊州府城西的巡撫寓所里很安靜,後堂小書房亮著燈,門窗緊閉。
葉伯珍從袖中掏出雪白的手帕,輕輕在額上按了按,又慢慢折好塞回袖中,抬頭對丘胤明道︰“丘大人,恕鄙人斗膽直言。我家莊主雖違背祖制,可多年來,既無依仗權勢欺壓黎民,又不曾私交官吏染指政務。這些,王府內臣,荊州各位大人皆可作證。莊主自出道伊始便更用別名,正是因為遵從律法,嚴守祖訓。”見丘胤明不語,又道︰“大人既然不願公審鄙人,想必……”未待說完,卻被丘胤明忽然打斷道︰“葉總管,你東家雖勉強算得上潔身自好,可他和清流會的關系可就沒那麼容易撇得清楚了。我未曾公審你,未必便是忌諱你東家的身份。”葉伯珍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不敢造次。丘胤明繼續道︰“听聞你極是通曉因果利害,你倒說說,清流會依附春霖山莊之後,和莊主的關系到底如何?”
葉伯珍躊躇片刻,道︰“這,清流會大肆賄賂官府,絕不是莊主的意思。莊主也奈何他不得。只是當初張天儀落魄江湖,莊主仗義收留了他而已。今日局面,誰也未曾料到。”丘胤明道︰“既然你很明白,那我也不必多言。現在給你這個機會,將張天儀藏身何處,凡你所知清流會所有內幕,同我細細說明。我便不為難你。關于你東家的事,”丘胤明笑了笑,道,“其實我並不想憑空惹事上身。但,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自掩耳目。請你就在這里小住幾日,將你這幾年在春霖山莊和郡王府內往來事務詳細寫明,我便送你回去。”見葉伯珍滿面艱難之色,繼道,“否則,我即可將你交予北鎮撫司緹騎,你衡量著看。”
是夜,丘胤明和葉伯珍密談至深夜。果然,張天儀如今就藏身于都指揮使李炬府中。這次朱莊主急派葉伯珍和龍紹出山辦事,就是要往荊州來同張天儀會面。上回張天儀來信要挾,令朱正瑜如坐針氈,情急之下,便想讓葉伯珍出面向張天儀和盤托出真實身份,以換他對山莊的信任,並以望合力應對巡撫。丘胤明猜想,如今葉伯珍落到了他手上,張天儀很快就會知曉,依他在荊州官場的人脈,必定有所行動。幸好,從葉伯珍口中已經得知了他們和清流會接頭的地點,若即派人去追查,想必不久便能找到余黨的藏身地點。
克不容緩,將葉伯珍軟禁于官驛,丘胤明次日清早就將曹信和陳百生召了來,著二人一同帶領曹信手下四名錦衣衛校尉,即日查訪葉伯珍所說的地方,暗中盯梢,適時抓捕劉立豪和孫元。喬三留在巡撫寓所里,專門看管葉伯珍。
這天已是七月十一,兩日後便要動身前往岳州府。午後,丘胤明正在新近的邸報。自上月中離開武昌府,對朝中諸事無暇顧及,日前回來才從曹信口中得知,就在他去春霖山莊那幾日,按察使羅方域由于月前被數名監察御史聯名上書參劾,已被一紙聖諭召回京去查問,恐怕難免牢獄之災。而這參劾的奏疏現已詳細地上了邸報。原來,主筆的御史便是現在荊州府的那個姜美臣,只見其文中逐條羅列羅方域在任期間,封閉視听,獨斷專行,打壓同僚,且無端插手任外之事,以至于多次阻撓政令。洋洋灑灑,文筆犀利,才華之下,彰顯其捕風捉影,指鹿為馬的文思手段。丘胤明回想起同羅方域的那次簡短會面,心中頗為感嘆。這時,柴管家端著藥湯,紗布等物到書房里。幾日前從歸州回來,內外皆傷。劍創很深,雖愈合緩慢,幸好未曾傷及要害,最難受的還是狄泰豐那一錘,內血淤積,只能靠著湯藥慢慢發散。
柴班一面幫他換藥,一面道︰“大人,這些天千萬別再折騰了。”丘胤明答應著,道︰“沒事。明天去岳州,只是赴宴而已,我什麼都不做,正好養傷。”一面又想到,祁慕田說要來訪,于是道︰“一會兒祁先生要來,你到後門去迎接一下吧。”柴班道︰“大人,不是我多嘴,這里畢竟不是京城家里,人多眼雜的,和江湖人來往,今後還是要隱蔽些為好。”丘胤明點點頭,沒說什麼,心中尋思,恆雨還應該已經回來了,不知春霖山莊那晚她是怎麼應付的。
柴管家去後未待多時,祁慕田如約前來,出人意料,恆雨還竟也一同來了。
祁慕田送來些治傷良藥,三人落座,說了一會兒話。原來,那晚恆雨還回到春霖山莊,龍紹自是一味施壓,但朱莊主果然忌諱和官府正面沖突,雖面上不好看但也不想同西海盟交惡。于是,老宗主一句話,這事暫且一筆勾消,但今後,春霖山莊必不再妥協。
祁慕田道︰“那葉大總管還在你這里?”丘胤明道︰“我讓他將在夷陵郡王府和春霖山莊做的事全都記錄在案。”祁慕田皺了皺眉頭,道︰“你難道真的想把這事給朝廷知道?否則,為何要留下證據?”“難說。”丘胤明拿不定主意,只道,“以防萬一,留個憑據,即使我不上報此事,讓他們也好有所顧忌。誰知道那張天儀又會做出什麼手腳。現在他被追殺,想必還不會真用這事來要挾春霖山莊。我也並不打算馬上把葉總管放回去。”
祁慕田尋思少頃,道︰“我這里正有一事奇怪得很呢。按葉總管說,張天儀現在藏身都指揮府。可日前派出的杜羽和石磊回來說,已找到張天儀,將他殺了。又說由于情況所迫,便沒有帶回人頭來,只帶回了張天儀的隨身兵刃。這……若說杜羽別有用心,可石磊卻是個老實人,不至于……”說著朝恆雨還望去。
恆雨還搖搖頭,道︰“現在還不好說什麼。雖然,五師兄對三師兄言听計從,可這畢竟是背叛盟主的舉動,除非三師兄早有此居心。可他和張天儀從未有過什麼交往,大約不至于吧。要不,我去都指揮府里看一下?”“不要。”丘胤明道,“我猜,張天儀如果真還活著,肯定會換地方。況且,龍紹應該已經通知他,葉總管被擒的事。再說都指揮府里重兵把守,你別去。對了,春霖山莊的人真的沒有為難你?”丘胤明一直記得那日老宗主和恆雨還切磋時龍紹的陰狠神色。“沒有。”見他一再問起,恆雨還會心一笑。祁慕田忽道︰“趁那葉總管還在你這里,承顯,可否讓我見見他?”丘胤明即答應,讓柴管家引著祁慕田去見葉伯珍。
少頃,柴班回來道︰“祁先生說,他和葉總管聊上一會兒。”朝恆雨還看了看,小心道,“請大小姐自便。”說完又望向丘胤明。
她在這里當然讓人高興,可眼下端的是毫無準備。丘胤明只好笑了笑,問道︰“雨還,這里實在沒什麼招待你的,也不知你喜歡吃甜的,還是咸的?”恆雨還轉眼瞥見柴管家一臉既好奇又尷尬的模樣,倒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甜的。”柴班即刻拍頭道︰“有,有。我馬上去準備。”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大人,你要不要?”丘胤明搖搖頭,道︰“剛吃過藥,算了吧。”
恆雨還見他的書桌上甚是雜亂,數封書信堆在一角,手邊放著一卷看了一半的長卷,問道︰“你明天就要去岳州,可還有許多公事要處理?”丘胤明道︰“還好,就是前些日出去了,積了些普通的信件,都是武昌府那邊副使送來的,日常事務,沒什麼要緊,一會兒簡單答復一下就行。”“那是什麼?”恆雨還指著那長卷問道。丘胤明稍稍將桌上整理了一下,朝她笑道︰“你要看嗎?新近的邸報?”恆雨還遂起身來,將椅子搬到書桌前,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卷邸報,道︰“你別笑話我,這東西平日我可不大看,好長啊。有什麼特別的事嗎?”“這邸報每出十次,里頭最多有個三五件有意思的事罷了。不過,這次有一篇監察御史參劾按察使的奏表,寫得極盡文采,可多半是蓄意誹謗。”丘胤明道,“那主筆御史就是上次你和祁先生到桐華館雅集時見到的那位姜御史。”恆雨還點頭道︰“哦,是那個人啊。”丘胤明便將羅方域和其老師耿九疇的一些舊事說給她听。
過了一會兒,只見柴管家捧著托盤從門外進來,抬眼見那位小姐竟很隨意地坐在大人書桌對面,心知這二人的關系非同一般,她必然就是以前同大人頻頻通信的那位小姐,于是愈加客氣,上前將點心和茶水放上書桌,道︰“沒什麼特別的東西招待貴客,就幾樣家常點心,大小姐請見諒,隨意用些。”說罷即恭敬退了出去。
恆雨還一看,面前是一碗桂花醪糟羹湯,里面有些小圓子,吃了一口,是香芋做的。羹湯酸酸甜甜,香氣撲鼻。又從盤子里拿起一塊頂皮酥嘗了半個,原來是杏仁酥酪餡的,入口即化,味道甚好,于是將另半個也一並吃了。這才看見,丘胤明正目不轉楮地盯著她瞧。忙抬手掩了掩嘴角,將盤子朝他推了推,微笑道︰“一起吃吧。”丘胤明平日不喜甜食,方才還納悶柴管家怎麼這麼快就弄了這些細點來,此時正樂得看她吃得高興,于是便也不推辭,揀了一塊豆沙瓜子仁餡的菱粉糕,並道︰“我不大吃甜的,你喜歡就多吃點。我看著就好。”
恆雨還低頭笑道︰“有什麼好看的。你還有那麼多信要回,不如,我看我的邸報,你回你的信是要緊。”說罷展開手中長卷,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待她將點心吃完,那邸報卻還只看了大半,甚是有些枯燥,打了個哈欠,放下卷子,抬眼見丘胤明正低頭認真書寫,雖是倒著看,可仍能見其字跡瘦硬,賞心悅目,久看不厭。見硯台里的墨快干了,便順手幫他加了點水,拿起墨來緩緩研磨。
丘胤明抬頭,見她清眸似水,淺笑溫柔,心中驀得恍惚,暗道︰若得她日日如此,夫復何求。欲將說出口去,可轉念即想,日前已有負與她,雖後悔不已,但那樁婚事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解決,如今仍舊連半句承諾都不能許。心中暗自嘆息,什麼也沒說,只回了她一個微笑,繼續埋頭寫信。窗外清風頻頻撫過,秋意漸濃,耳邊是磨墨輕微的聲響,只希望這一刻能長久一些。
祁慕田去了約莫一個時辰,回到書房後,三人繼續聊了一盞茶功夫。各路消息都讓人覺得杜羽嫌疑頗重。可他畢竟不是一般人,即便惹人懷疑,也不好妄加猜測。依祁慕田的說法,只能暗中留意防備著。恆雨還熟知師兄的秉性,心中隱憂愈顯。丘胤明又言,曹信和陳百生既已去查清流會余黨,想必應該能探到張天儀死活的確切消息。祁慕田定了下次會面之期,便在他從岳州回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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