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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5-玄都舊憶-1 文 / 青壺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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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武昌府北門,坐船沿江而上,即入嘉魚縣地界。

    這次出巡雖是乘坐官船,但依照丘胤明的要求精減了隨行的護衛皂隸。天氣炎熱,開船之後,丘胤明便讓十來個隨行人員都到船頂的涼棚里休息,這才得了個小空隙,把藏在車里的數人偷偷引入船艙里。陳百生和喬三還戴著鐵枷,幸得高夜隨身攜有數種暗器和小巧兵刃,試了一會兒便將鐵鎖撬開。

    陳,喬二人感激涕零,跪謝救命之恩,亦不免感嘆人心險惡。又說起陳小玉罵衙,原來她是偷偷跟在父親後面溜進城的,可巧日前被高夜拉到了巡撫衙門,否則,現今官兵必定前去圍剿飛虎寨余黨,她小命難保。丘胤明問起二人日後的打算,陳百生還是想先潛回飛虎寨去看看。于是,丘胤明找了個借口讓船在一處小港暫停,讓他們溜上岸去。

    高夜亦在嘉魚縣改走陸路,一路不停趕回荊州。

    上次和恆雨還一起把祁先生從清流會總舵救出後,他們便撤出荊州城,過江到公安縣南平鎮,租下鎮外一處莊園。盟主一行從春霖山莊折返後,見這里水道縱橫交通便利,便安頓下來。這幾日里反復試探春霖山莊莊主的身份,可這朱莊主的確也不是一般人,威逼利誘統統不為所動。楊錚被擒尚不知死活,目前也不能把朱莊主怎麼樣。恆靖昭正尋思著交換人質,但是對春霖山莊所知甚少,不如趁著有莊主做把柄,對方不會妄動之際,派人暗中去探查。可這次安排誰去最好?

    這天下午,高夜回來,先向祁慕田交代了在武昌府發生的事情,而後見時間尚早,便去尋恆雨還。莊園後門出去不遠是一片湖澤,听下人說,大小姐在湖邊練功。

    日色漸暮,暑氣消減,越靠近湖岸,草木間蚊蠅愈多,甚是惱人。高夜低著頭不停地用袖子驅趕飛蟲,快步朝水邊開闊處走去。忽听前面草叢聲響,抬頭一看,來者竟是恆子寧。

    高夜兀然一緊張,怔了剎那,一口氣提在喉間,想和她打招呼,舌頭卻僵在嘴里。

    恆子寧也遠遠望見了他,招手道︰“小高,你來找姐姐的吧,她還在呢。”

    高夜作揖道︰“二小姐好。”

    恆子寧這時走到了他面前,只見她鬢邊斜插了兩朵雪白的梔子花,芬芳四溢,微笑間酒窩淺淺,比花香更甜。高夜微微低頭,不敢直視她的眼楮,心不听使喚地跳得飛快。恆子寧並未注意到他的臉色,只說了句︰“你去吧。”便擦肩而過。

    那梔子花的香味良久方散去,高夜暗暗罵自己,為何每次見到她都如此退縮,為何只敢偷偷地在遠處凝視她的身影。

    走出草木掩映的小徑是一片淺草地,夕照瑰麗,湖水泛著明光,岸邊恆雨還手執鋼槍舞得漫天風雨,望見令人頓生涼意。高夜在一截樹樁上坐下,看她將一套槍法練完。約莫一盞茶功夫,恆雨還收起架勢,擦干滿臉汗水,走過來道︰“小高,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去了這麼久?”

    “剛到。那姓丘的臉皮恁厚,仗著祁先生的面子,請我幫忙,陪他一起去府衙劫獄,救他兩個綠林朋友。我也不好意思說不。”見恆雨還不語,又道︰“沒見過他這樣做官的,一面和強盜做朋友,一面還想著怎樣攀附權貴升官發財。”

    恆雨還將擦過汗的手巾一把扔到他胸前,道︰“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高夜聳了聳肩,“對了,听說盟主把那朱莊主好吃好喝地養著。現在準備如何?”

    “我正要找你商量一樁事呢。”恆雨還道,“我想和父親說,我去春霖山莊探查一番。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高夜想了想道︰“也好。這里就屬師姐你的武功最好。三師兄和五師兄沒說什麼?”

    “這種事情,杜羽才不會主動。”

    高夜明白她向來和三師兄杜羽不合,這麼多年來,他們幾個人總是約定俗成一般,兩兩搭檔,五師兄石磊和杜羽是同鄉,自小就比較親密,向來一同行動。于是答應道︰“既然你要去,我當然去。”

    其實恆雨還並沒告訴他,她有這個念頭,有一些是因為恆子寧。

    剛不久前,恆子寧悄悄地來找她。姐妹倆和往常一樣隨便閑聊了一會兒,可她很快就發現,恆子寧今天吞吞吐吐,欲說還休,扭捏了半天,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想起這幾天,妹妹好像一直有心事,總是一副倦態。後來終于忍不住了,恆子寧忽然說,不知道楊錚被春霖山莊的老宗主抓去,有沒有危險,有沒有受苦。恆雨還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妹妹竟然暗暗喜歡著楊錚!這著實出乎意料。妹妹活潑開朗,怎偏偏屬意這個冷漠寡言,毫無生氣的楊錚。可情這東西,總是不知所起,誰也說不清楚。恆子寧見姐姐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不再掩飾,二人在湖邊細語良久。恆雨還安慰她說,父親正要派人去查探,她會親自去,讓妹妹安心。恆子寧心事出口,輕松許多,又千叮萬囑,不能讓任何人知曉,這才離去。

    當日晚間,恆雨還向父親和祁慕田說了她的計劃,恆靖昭和祁慕田二人討論了一會兒,覺得這次暗查,的確沒有更好的人選,便同意了,隨後又仔細地安排囑咐了她一番。

    一日後的清晨,天色微明,恆雨還和高夜將登上一艘小船往歸州去。恆靖昭和恆雨還並行至河邊,對她說道︰“那老宗主的武功很高,你若空手恐怕敵不過他,一定要千萬小心。”恆雨還點頭道︰“我會的。我們盡量不和他們動手。”恆靖昭道︰“如果短時間里查不到什麼就回來。他們的莊主在我們手里,必不敢放肆,或許也會派人來找到這里來。”

    船是在鎮上雇來的。長江沿岸州縣許多人家都有船只,忙時載客運貨,閑事捕魚。恆雨還和高夜坐著一支小帆船,船主老頭兒在江上走了多年貨運,如今年老,只做些零散生意,這次走得遠,主顧出手又出奇大方,于是老太婆也一同上船,專事燒飯沏茶。上水,船行緩慢。天陰沉悶熱,一早水面無風,船行平穩,時間久了甚是有些無聊。

    白日悠長,高夜坐到船頭看風景去了,恆雨還捧了杯茶,斜倚在船艙的窗邊,听著船舷外一波一波的江水,閉目養神。腦海里又浮現出前日恆子寧和她說心事時那既害羞又憂愁的模樣,不知不覺,思緒竟飄搖回到自己的少年時光。

    很多事情,也許只能永遠深埋心底,慢慢淡去。

    藏鏡湖的冰開始碎裂的時候,早春的玄都依舊冷入骨髓。無風的清晨,若有陽光穿透五城峰山腰的迷霧,便能看見落英崖上封凍的瀑布正滲出一滴一滴閃亮的水珠,鼻尖凍得麻木,仔細嗅去,冰雪之下濕潤泥土的氣息絲絲沁人。山外荒原上春草應已無聲地破地而出。每年這時節,人心也好似從長夜中復甦一般。

    曾經覺得,如果輪回有聲音,那一定如同崖上的冰凌墜落,擊碎湖面冰層沒入水中的聲音一樣,在睡夢初醒時听得格外真切。初春短暫,不經意間,落英崖上的野花已零星開放。花年年都在同一處開,而故去的人卻不知去了哪里。童年像漆黑的冬夜,那些風雪中逝去的面孔早已記不清楚。最後的七個人正式成為玄都弟子那天,她走在五個師兄後面,踏進那座高大的石室。小高還只有七歲,像只瘦小的猴子,戰戰兢兢走在她身邊。石室里兵器陳列滿堂,直令眾人眼光迷亂,可她眼里卻只有矗立牆角的那柄幽寒長槍。徑直走去,雙手握住冰涼的槍桿,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覺,若有它陪伴一生,任何的坎坷都會平坦一些吧。

    起初,父親每年只來看望她一次,總是傍晚時分來,坐一會兒,和姨母聊一些家常,還會捎來些新茶鮮果。那時,她就會被打扮得干干淨淨,坐在邊上陪他喝一杯酥油茶。父親幾乎不和她說話,走的時候才會略帶溫柔地看她幾眼。小時候認為,這一年一次見到父親的機會也是她獨有的福利,就如同能常常在浸滿不知名的干花和草藥的木桶里泡澡一般,是師兄弟們都享受不到的。後來,听到新來的下人說,父親早就娶了新夫人,又生了個女兒,都好幾歲了,是他的掌上明珠,她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而真正讓她傷心了好久的事,發生在十二歲那年。那次父親提早來看她了,可為她帶來的卻是一個臨近部落里的死囚。那天晚上,父親走後,她在躲木桶里泡了很久,可無論怎麼洗也抹不掉那縈繞鼻尖的血腥味。父親太殘忍,她幾番央求他,讓她從背後下手,可父親偏偏要她看著囚犯的臉。當手中的刀從那生命飛速流逝的軀體里面抽出來的時候,她的眼淚也隨噴涌的鮮血一道奪眶而出。看不清父親的表情,她將他遞過來的手帕狠狠扔了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後來听人說,那天盟主一個人在風雨交加的荒野上佇立了許久。

    迷惘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爬過浮光嶺的絕壁去山那頭找師伯。玄都到底有多少個湖,誰也沒數過,進山放牧的藏人傳說,這里有三百六十個湖泊,可自從玄都創立,三百多年來,有名字的也就只有二十來個。師伯居住的三生湖是玄都最好看的湖泊之一,天晴時碧綠澄瀅,狂風暴雨時仍是溫和的深綠,雪後則最美,好似一顆明澈通透的寶石。可惜師伯自己卻看不見。有一天,晚霞燃燒在天邊,三生湖面浮起淡淡的水氣,光影迷幻。坐在湖邊,她問師伯,人若有來生,那通往來生的路途有多長。師伯說,生死本無分別,遠近亦無差別,心有掛礙,此生即來生,無掛礙則無所謂來生。師伯去世那年,湖邊曾開出成片金色的雪蓮花。

    蜉蝣一日,山花一夏,人生至多百年,比之山河天地,豈非頃刻而已。痛苦就像崖上的冰,冬天雖長,但終究要過去。在下一次寒冬來臨之前,春天會讓人暫時忘卻冰封的漫長。人很快長大,眼里的景象也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

    又是一年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兒肆無忌憚地開滿山谷,明媚張揚。穿著剛洗過的新衣服,微寒的風從狼牙谷口吹來,灌進她的衣袖,帶來陣陣花香,也讓人忐忑不安。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假裝無意地路過,只為和那少年在中途偶遇。可結果還是一樣,他從遠處走來,淺淺地向她點一點頭,而後快步走開,不說一句話。

    在浮光嶺的絕壁上也能看見狼牙谷的入口。那個夏天,她常常會去采些草藥,若無雨雪,便在崖上坐一會兒,等那青衣少年從山谷口出來,再看著他慢慢走遠。她自己也記不得了,到底哪天忽然開始留意起四師兄來,或許是他舞刀的樣子,或許是他一貫的冷漠神情,亦或許是他在听師父講內功心法時嚼草睫的漫不經心,讓這個寡言的少年走進了她的心里。可他的眼里卻從來沒有任何人,讓人好生無奈。

    難道這也算是姐妹間的默契?

    記得第一次見到子寧的時侯,她還是個小女孩兒,正被叛亂頭領劫持。是自己親手救下她,綁在身後殺出重圍。那天,子寧一直很安靜。到了晚上,一行人戰勝歸來,人困馬乏,她一襲素衣浸滿血污。只記得子寧輕輕走過來,手捧著干淨衣服,略帶怯怯向她溫柔一笑,讓她心里頓生暖意。沒想到素未謀面的妹妹竟然挺可愛。不過,也許是父親的變化,使得妹妹無論怎樣都會讓她憐愛吧。

    對楊錚的暗自思戀並沒有持續很久,十四歲那年的秋天,父親忽然將他帶走做了貼身侍從。她的確失落過好一陣子,不過來年再見到楊錚的時候已然釋懷。在她的記憶里,玄都的每一次冬去春來都仿佛能令人蛻變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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