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3-進士及第-2 文 / 青壺齋主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就這麼紋絲不動地坐了幾個時辰,已經寫好三篇文章。早春的天暗得快,陽光已暗淡下來,小巷中暮色裹著寒氣從牆頭落下,幾只雀兒從屋上飛過。丘胤明將寫好的文章讀了一遍,自己是竭盡所能了,既然已經來參加會試,那就決不能草率。這時手中已寫熟,筆下佳句緩緩流出,號房外的人語全都听而不聞,其實早有人知難而退,交卷走人了。今年的試題似乎特別難。
不久天全黑了,丘胤明點起監試官發的蠟燭。夜里有點風,燭火被吹得不停抖動,乘文思正濃時,他又一口氣寫成兩篇,意欲再寫一篇,又怕連夜苦思,過于勞累,反而不好。做文章比起練武來說,雖然無需大動手足,其辛勞程度卻也相當。眼看夜已很深,丘胤明擱下筆,雙腿盤于座上,閉目靜養。兩旁很安靜,大約都休息了。才過了沒多久,隔著後牆傳來人聲,雜亂中听不清楚,不過好像听見“夾帶”之類的字眼,只听士兵靴聲響動,不一會兒又平靜下來。听說每年大小科考都有人以身試法,屢禁不止。
後半夜寒露侵衣,鴉雀無聲。
一宿過去,天色漸青,晨光微露。丘胤明發現昨夜那支筆干得硬僵僵的,打開盒子取出支新的,又喝了幾口冰涼的水,頓時腦清目明,正欲寫第六篇文章,忽然不遠處一號房門口站崗的兵丁驚呼道︰“有人暈了!”他抬頭看見監試官急走過門前,不多時便有兩名士兵抬出一人來,從他面前走過。原來是個衣服單薄的瘦書生,大約思慮過度,天氣寒冷,加之緊張便暈過去了。他不禁擔心起隔壁號房中的東方炎,冷餐冷水的莫要吃出病來。但一想東方炎是久經考場的人,多半已經習慣了,于是暫且不考慮這事,一門心思寫起文章來。
絞盡腦汁寫完了第七篇文章,已過了午時,收起筆硯,丘胤明只覺頭昏腦脹,口干腹饑,于是只將七篇文章理順後,也沒審讀便交卷出場來。走過東方炎的號房外,見號房已是空的。居然他何時走的自己都不知道。難道投入到這種地步?丘胤明有幾分心驚,一路走出貢院,腦子里滿是《四書》的詞句閃爍跳躍。到了客棧門口,只听一人叫道︰“丘公子,你回來啦。”他這才會過神來,一看是墨竹。墨竹笑著上前道︰“少爺等你一起吃飯呢。我上去告訴他。”回頭一路小跑上樓而去。丘胤明剛走上樓梯,見東方炎已從屋里出來了,迎上前道︰“承顯,還習慣吧?”丘胤明吁了一口氣道︰“予敬,今天我才知道你們讀書人的辛苦啊。”東方炎笑道︰“多考兩次也就習慣了。哎,考得怎樣?”丘胤明道︰“我盡力了。連你什麼時候走的都沒听見。”東方炎點頭道︰“真是好境界呀。”丘胤明見他那副頗為得味的樣子,忙說道︰“予敬,你等我半天了吧,是不是先去吃飯?”東方炎道;“對了,吃飯。你看我……”兩人一言一語的閑談,漸漸忘掉了考場里的感覺,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樓,吃了頓兩天來最像樣的飯。
在客棧里休息了一天,十二日一早,兩人又原裝來到貢院。圍集在外的考生已不如第一場前那樣緊張,但大多數人似乎面色不佳。連日的大晴天使京城里暖和不少,冉冉些許春意。入場搜檢的人比日前更加仔細,听說初試那場抓到四五個作弊的。一切按部就班後,考場里人語漸止,只有不時傳來磨墨那種細碎的“沙沙”聲。第二場考的“論”,“判”,“詔”,“表”之類,丘胤明覺得順手許多,奮筆一日,三更前便交卷出來。走出號房至隔牆房前一看,東方炎向他點頭微笑,立即也交卷了。兩人走出貢院時,大街上空無一人。打更的人敲著小銅鑼,偶爾還听見狗吠聲。
東方炎將手插在袖內,對丘胤明道︰“我原本想坐到天亮的,不想你竟然這時候交卷子。”
丘胤明道︰“那里頭太陰晦了,多坐不得,還是出來的好。”
“所以看見你出來,我也趕緊出來。”東方炎四周觀望著道︰“我一個人可從沒三更半夜出過門。听說強盜都是不打燈籠的,防也防不得。”
“那也不一定。”丘胤明隨口道︰“打著燈籠搶更容易。”
“你說什麼?”東方炎很奇怪地看了看他。丘胤明方覺得那話說得不好,連忙解釋道︰“我是說,有些強盜很厲害,明目張膽,我們還是快回客棧吧。”
兩人走到客棧門口,見里頭燈火全無,大門緊閉,只有兩盞大燈籠還亮著。敲了半天門,沒人來開。東方炎嘆道︰“早知這樣不跟你出來了,我可不會翻牆。”丘胤明道︰“我提著你,”話還沒說完,東方炎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拉起袖子又敲門,喊道︰“有人嗎!開門——”喊了幾聲,只听門里有人含糊地說︰“關門了,明天再來。”東方炎手插著腰,垂頭道︰“怎麼辦?”丘胤明拽著他的袍袖,將他拉至側牆下,道︰“我們從這里進去,你听我的,別出聲。”未待東方炎回答,他一把夾住東方炎,雙足一跺,兩人已上了牆頭。東方炎“哎”了半聲,已腳落實地,心里一虛雙腳發軟,差點坐了下去。丘胤明見他雙目圓睜,氣息未平,低聲道︰“予敬,你沒事吧?”東方炎道︰“沒事。上牆已不是第一次了。”丘胤明詫異道︰“還有人也……?”東方炎哭笑不得道︰“除了妹妹還有誰?上回是在家,這回是進京趕考。給人看見可要出名了。”丘胤明道︰“放心。快走吧。下回我們還是白天交卷。”兩人輕手輕腳摸到樓梯口,上樓進屋後都忍不住笑起來。
二月十五是會試最後一場,所有考生以及官員守兵都多少有些面露倦色,但是九日大考即將結束,貢院中的氣氛輕松許多。監試官們大都不願再來回走動,坐在板凳上曬太陽。第三場考的是經史時務策,沒什麼可作弊的。
丘胤明一場比一場得心應手,筆頭潤澤,揮灑自如。時辰過得飛快,當他將五篇文章理完抬頭時,已是月至中天。十五夜月明如鏡,恰好夾在號房屋檐與面前的牆頭之間,如困匣中。他安坐房中,望月消時。回想起小時候母親的願望,如今誤打誤撞地走上了這條路,倘若真的考上,倒是能夠圓了她的心願。經過這突如其來的會試,他仿佛也真的融入了無數求官學子之中,這數尺見方,冰涼的小號房有種說不清的誘惑……胡思亂想,直到月亮移過屋角。
黎明時分,二人一同出得貢院,對考試相互不提,回到客棧梳洗一番,早餐後讓墨竹駕車,出城向西山而去。在京城早已听說西山多名勝,考完後兩人雖各懷心事,但都想散散連日苦坐號房的倦意,于是駕車出游,留兩名鏢頭在城里等消息。
行到西山,三人將馬車寄于一農莊,徒步漫游。山坡上短草絨絨,溝中黃花滿地,樹木枝頭星星嫩綠生機盎然。離發榜尚有十多日,便在山中一古剎中住下,朝听晨鐘而出,晚披雲霞而歸。吟風賞月,品茗作詩,不亦樂乎。只字不提發榜的事。不過終究是要回城的。在廟里住了十日,三人下山回到京城。
剛進城門,透過車窗看去,城里似乎特別熱鬧。馬車漸向鬧市,只見許多參加會試的舉人監生成群議論,有哭有笑的,好像有大事。難道已經發榜了?二人不約而同地緊張起來,相互沒有說話。東方炎雙手合握,臉貼車窗向外張望,丘胤明不停地揉著衣襟,豎起耳朵。听見人群中有人道︰“知道嗎?新科會元姓東方,叫什麼東方炎來著。”丘胤明忙推推東方炎道︰“嘿,予敬,我听見你考了第一。”東方炎張大嘴︰“是嗎?真的?”這時墨竹回頭道︰“王鏢頭來了!”東方炎打開車簾,果然,王鏢頭向他招手。
王鏢頭跑上前,喜道︰“少爺,丘公子,你們都中了!少爺高中會元,丘公子第六名貢士。”東方炎興奮地對丘胤明道︰“爺爺知道一定高興極了。”丘胤明此時卻說不出話來,點頭說了一聲︰“是啊。”對他來說這來得似乎太突然了。王鏢頭又道︰“張榜的地方擠得要命,我看你們還是不用去了。”東方炎說道︰“那,墨竹,我們回客棧吧。”“好。駕!”墨竹也很高興,馬鞭在空中清脆一響。
到了客棧,二人剛下車,便听見門廳伙計叫道︰“會元老爺來了!”周圍的人立刻都駐足回首,東方炎有些不好意思。過路的一些考生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好不熱鬧。
“哎,哪位是會元呀?”有人問。
“喏,就是那個瘦點兒的。”不知誰說了一句。東方炎覺得奇怪,他們怎麼認識自己的。又有人道︰“果然一表人才。說不準又要中狀元呢。”旁邊有人插了一句︰“和他一起的那個呢?”“也中了。第六名。”丘胤明瞥見那個伙計精神十足的在那里說著,伙計又道︰“今年本店共出了五名貢士!”
丘胤明拉了拉東方炎的衣袖道︰“予敬,這下有得鬧了,我們快上去吧。”兩人快步穿過店堂,只听胖子賬房聲音很響地說道︰“恭喜二位!”剛進房間,關上門沒多久便有人敲門。丘胤明拉開門還沒開口,兩名舉人便踏進一步作揖道︰“我們也住這家客棧,听說二位高中,特來拜會。”“你們是……?”丘胤明問道。“我們兄弟二人從河南開封來。”那人河南口音極重,“亦是榜上貢士。二位兄台若有空,可否指教一二?”東方炎走來說道︰“既是同科學友,進來坐坐也好。”二位河南人謝過進屋,東方炎叫墨竹送來茶水,四人圍坐隨便聊了片刻,無非各人履歷之類。
待二人告辭之後,東方炎道︰“殿試還沒考呢,就如此麻煩。”
丘胤明袖手立于窗邊道︰“予敬,依我看你是要中狀元的,先做好一點準備吧。”
剛安靜了沒多久,又有人敲門。丘胤明笑道︰“這家客棧有五名貢士,剛才見了兩位,還缺一位呢。”開門一看,卻是一個官差。官差亮出禮部公文遞與他道︰“三月初一殿試,這里是給二位的文書。”丘胤明接過兩封文書,對官差道︰“多謝差爺。”又摸出一塊碎銀塞與官差。那官差笑道︰“祝二位金榜題名啊。”樂滋滋去了。拆開文書一看,原來殿試前一日還要到禮部學習進宮面聖的禮儀,看來這一趟是有得忙了。
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