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1章 誰家小姑過青丘(二十九) 文 / 盜泉子
&bp;&bp;&bp;&bp;甘晚棠遞來的數百卷太平經合印本,終究還是沒有在魏野的筆下獲得新生。
他鄉遇舊識,然而此刻的兩人,雖然還是一副言笑不拘的模樣,但比起洛陽城中並肩攜手時候,總多了一股凝滯感。
當初的魏野,是混入洛陽的落魄術士,全憑給那位老侍中打零工度日。
那年的甘晚棠,是太平道一個毫不起眼的分壇祭酒,除了救濟些貧民,收養些孤兒,很難在道壇外听見她的聲音。
曾經默契在心,如今卻不復當初情形。
然而兩人目光交錯間,卻是互不相讓的堅定。
魏野自嘲地一笑,而後放棄了在口舌上佔便宜的想法,反問道︰“以甘露瑞應符護住凡人心脈,使惡咒不能加害,這活計,你做得做不得?”
甘晚棠靜靜地看著他,反問道︰“僅此一點小事?”
仙術士一聳肩,感慨道︰“自然不止這一點小事,還要防備對方催發的惡咒反而傷到了你的身上。那惡咒的路子,看著是密教一脈,但少了點觀自在的六道救度、悲智雙運的沉凝之感,犀利之處,倒帶著些文殊師利一脈的威德煞性。你如果做不來,我另外再雇人來辦,怎麼樣也不叫你吃虧就是。”
對魏野的這句話,甘晚棠笑了一笑,只是問道︰“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不然還能如何?”
對魏野的回答,甘晚棠沒有再做評價,只是望著魏野正色道︰“也好,人我是要救的,但向你借個幫手,肯不肯?”
……
………
玉仙觀中,得了洞微先生封號的許玄齡,面對著一臉喜色上面,卻又滿是不舍的玉仙觀主王正一勸道︰“師兄你何必做這些小兒女之態?貧道既然發心要為世間窮苦人稍稍解除些病痛之苦,又怎會去上清寶 宮那等天家宮觀住持?還依著從前例子便好。”
王正一听許玄齡這樣講,略略放下些心,又望了一眼後院,方才說道︰“師弟素來是個老成人,你辦起事來,我們自然都是放心的。也多虧了你在此,我這玉仙觀中卻是安穩了許久,就連我觀里那女飛衛,也比素日文靜許多。她听說你因為醫術得了官家賞識,要到上清寶 宮去,卻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許久,卻還勞師弟去看看了。”
許玄齡听了,點頭道︰“恰巧我奉了法旨,也要尋陳小娘子有事,便一道說了也罷。”
說罷,許玄齡將蕉葉扇一擺,向著王正一道了聲“師弟少陪”,便向著玉仙觀後院走去。
王正一望著許玄齡的背影,卻笑著點了點頭,捋了捋胡子,自己走到一間小屋里,向著那堂上供著的牌位上了香,說道︰“陳提轄,自你當初將令媛托小道照顧,如今也有許多年了,倒還算幸不辱命。只是令媛的性子,倒不像是俺玄門中人,卻是你們將門後人的脾性。不過我知曉提轄生性好道,也與提轄結識一場,索性便在過往羽士中,為令媛選了一位極好的夫婿。我這位許師弟,不但精通醫術,又有一身道法,雖然年紀比令媛大了一些,但看兩下里倒還兩情相悅。何況我這位許師弟如今也得官家寵信,賜了道官名位下來,也不辱沒陳提轄你的家風。依著我看,過些時日,我便厚著臉皮做了這份大媒,也算了了你我一樁心事……”
王正一在這里絮絮叨叨說個沒玩,那小屋上面,卻有人听著壁角,嘖嘖嘆息不止︰“ 希真是我當初一發了賬,你卻要把他的女兒嫁給我這個老學生,他要不是已經形神俱滅,真留了些殘魂在這牌位上。嘿,老觀主,他要不玩個冤魂顯靈,那就是對不起你們倆多年的交情!”
說著,仙術士抬手向下一指,頓時牌位前插的線香猛地熄滅,倒把王正一嚇了一跳。
且不管王正一這里向著 希真的牌位大談兒女婚姻之事,許玄齡走到了後園里,只見面前一團青光來回飛旋,帶起森冷劍氣,使人照面膽寒。
許玄齡向著這團青光叫一聲︰“陳小娘子?”
卻見那團青光中猛然有一道劍氣迎面刺到!
劍氣砭膚生寒,許玄齡忙將閬風玄雲扇朝前一架,腕子一抖,扇走刀勢,正是胡家刀法中“閉門鐵扇”一式。
借著閬風玄雲扇將胡家刀法施展開來,許玄齡將蕉葉扇再一卷,卻變招成了“懷中抱月”。
閉門鐵扇刀與懷中抱月刀,兩招刀法互為虛實,正合陰陽之變。前一招閉門鐵扇,許玄齡用的是實招,這後一招懷中抱月,就全然是虛招。
在許玄齡,只不過想把那口青 劍格開就得,沒想到他把懷中抱月使成了虛招,頓時懷中猛地多了一人,連沖帶撞,直挺挺地就把他按倒在了地上。
許玄齡眼前就正好對上了陳麗卿那張俏生生的臉。
被撞了這一下,要換成旁人,還在許玄齡這個歲數上,不弄折了腰都算是天尊垂慈。但換成了許玄齡,他在洞光靈墟苦修一場,吐納練氣,早過了煉形退病一關,除了一部蒼髯看著老相,但身子健壯處也不比林沖、魯智深這些打熬筋骨的武人差到哪去。
被陳麗卿按倒在地,他倒還好整以暇,望著面前這個性子莽撞的女孩笑問道︰“陳小娘子,這卻是做什麼?”
陳麗卿盯著面前蒼髯道者,俏麗面容上卻是緋紅一片,也不知道是剛才舞劍運動過量,還是因為什麼別的緣故。
只是盯著許玄齡的臉,陳麗卿的臉上紅得越發艷麗,就如同鬧春的紅杏一般,只是一口氣不帶停頓地叫道︰“你、你,你是要被官家選中到上清寶 宮做提舉去的,這小道觀也留不得你,以後你也不替窮人施藥看病,也不在這里落腳了是不是。那你還管我作甚?我、我這就替你收拾行李鋪蓋去,你也不必謝我,我也不稀罕!”
說完這一大串,陳麗卿仿佛才發現自己坐在許玄齡身上,頓時面上通紅如櫻桃,幾乎都要滴出血來。她猛地跳起,就要朝著外跑。
然而就在此刻,卻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就這一下,陳麗卿似乎整個人都愣住了,她不敢回頭去看那人的臉,只听見許玄齡的聲音款款地道︰“麗卿,俺幾時說過要離開玉仙觀,要離開你了?便是官家要俺住持上清寶 宮,那哪里又比得上這玉仙觀?玉仙觀雖小,這觀宇,還有觀中人,方是許某心安所在。”
說話間,陳麗卿似乎還听見許玄齡低聲囁嚅了幾句,卻沒有听清,又听見許玄齡沉聲道︰“然而官家恩遇,許某不能不報答一二。如今官家身邊有親近人遭劫,需要許某醫治,還需要一位精擅武藝的女冠護法。麗卿麗卿,你可願意幫襯許某,將這件差事應承下來?”
陳麗卿愣了一愣,依舊不敢回頭,只是微微低下頭,小聲問道︰“先生……你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再真也沒有的!”
得了這句保證,陳麗卿猛地掙開那人的手,頭也不回地就跑開去,只是大聲應道︰“俺……俺答應你就是了!”
陳麗卿一溜煙跑了個不見蹤影,魏野擦了擦指尖,將湊近嘴邊的一只紅色領結拿開,轉過頭來望著許玄齡,正色道︰“玄齡,既然察覺了這丫頭的心事,何必再和她裝傻?這丫頭看歲數也快成人了,你如今修道已有小成,又不算是什麼嫩牛老草、嫩草老牛的事體,干什麼還跟她支吾著?我今天算是小小地推你們兩個一把,不用謝我!”
說罷,魏野也不管許玄齡,身形猛地縱上半空︰“要給李女史療傷,還有的是工作要忙,玄齡,你這邊自己好自為之吧!”
……
………
馬前街,李師師行院。
雖然這兩天都是大門緊閉,但是汴梁城里哪里藏得住消息?
各種各樣窺視的目光,早已若有若無地在門首晃來晃去。
對此,上至李姥姥,下到玉釧這樣的小使女,也只能咬緊牙關,關起門來,等待著那個據說有大神通的洞微先生到來。
但洞微先生沒有來,一只模樣憨拙的團子貓,卻從後牆上費力地翻了上來,兩只小前爪扒住牆頭,盯著那棟小樓,沒什麼精神地說道︰“叔叔,你還記得麼?我念書的時候選的是法律系,要是李師師想和趙佶這文藝色狼結束這種包養關系,我倒是可以給她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援助。但是給她治傷?我解剖課的時候,一時失手超度的魚啊、蛤蟆啊,可是不少!”
這句話一出,下面托著她兩條小短腿的蛤蟆王超頓時一個哆嗦。
一旁,魏野隱蔽了身形,膝頭橫著一卷素絹,手中拿著兩用掃描筆,先對著小樓微微比了下比例,而後猛地在素絹上落下數筆,草草勾勒出這座小樓的輪廓︰
“我也完全不指望你去負責甘祭酒那部分工作啊,只要全程盯著那口怪劍的物性,確保它咒力變化的時候把它的後續變化打斷了就好。至于甘祭酒,她本來就是掌管的後勤與軍醫系統,救死扶傷的本事起碼比你阿叔我要強。大家各負其責,這外圍的防御工事,還不得我來修起來?”
說話間,魏野手底下不停,幾筆勾勒間,就見著小樓全貌粗粗浮現出來。
而隨著小樓全貌浮現,魏野左手虛虛朝著絹面一彈,就見著點點火星,浮現在畫上小樓四周。
畫上火星浮現,頓時在魏野面前的小樓四周,也浮現了同樣的點點火星。
魏野望著那漂浮不定的星火,卻搖了搖頭︰“這樣子也太招搖了點,不是明確地告訴那幫貨,此地有一位散仙坐鎮,歡迎來搞,不來是小狗麼?”
說著,魏野拈起掃描筆,又在素絹上飛快地畫了幾筆,只見那一點點星火都被一盞盞燈籠兜入。
畫上星火入燈籠,小樓四周的房檐處,隨即多了幾盞八角宮燈,素白宮紗、紫檀籠骨,看著與這座小樓似乎完美地合為一體。
魏野望著自己這幅新作,吹了聲口哨,隨即將素絹一卷,收回到袖囊中。
而在此刻,一臉憂心重重的玉釧,正提著竹籃向小樓上走去。
走到半道,小使女就被李姥姥攔了下來︰“玉釧,你這是要做什麼去?”
玉釧見著李姥姥,忙一低頭︰“姥姥,今日園里的櫻桃熟了,我想為娘子送些嘗新。”
李姥姥虎著一張臉,呵斥道︰“洞微先生不是說了麼,不可離師師太近,亂了布置可怎麼好?俺們的衣食,全都靠師師支撐,官家賞賜。如今若是師師不在了,還哪里有你們的好日子過?留神官家發怒,叫你們都替師師殉了葬!”
呵斥過了,發泄過了,李姥姥又望了玉釧一眼,嘆氣道︰“便放到窗前去吧,不要離師師身子太近,要知道,她如今真個是踫不得!”
玉釧听了,也只能小意地應聲是,提著竹籃,走上小樓,卻見小樓檐角,無端多了一盞盞八角宮燈懸掛。
她是李師師的貼身使女,對于李師師的喜好再清楚不過,對于這類天生帶著富貴氣的物件,她是從來就沒有欣賞過的。
她皺了皺眉,低聲道︰“這些八角宮燈,是誰不長眼地掛上的?娘子若是醒來,見著這些宮燈,肯定要嫌棄富貴得一股傖氣了。也罷,與其讓娘子醒來埋怨,不如現在就處置了干淨才好。”
說著,她掂起腳,便向著北面小窗前摘了一盞宮燈下來。
說也奇怪,那宮燈一被摘下,頓時就化成一朵形似如意的燈花,轉眼就消逝不見。
玉釧長這麼大,這幾天卻是接連遇見神鬼之事,小臉噌地變得煞白,也顧不上送櫻桃,只是四下望了一眼,就急匆匆地下了樓。
而此刻,院牆之外,還在繼續著日常相聲表演的叔佷倆,也渾然沒有發覺,李師師小樓四周懸掛起的八角宮燈群里,正北方位處已經少了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