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7 歲月是一條憂苦的河流 文 / 奈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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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有許多背井離鄉的人,但不是所有背井離鄉的人都回不去原來開始的地方。很多人背井離鄉,無外乎兩個原因,一是去遠方尋求更好的未來,二是被故鄉傷透了心,然後去遠方尋求更好的未來。前一種情況,並沒有背離他們的根,成功了就衣錦還鄉,失敗了仍舊可以回到原來的地方平靜生活。後一種情況則不然。故鄉拋棄了他們,他們也拋棄了故鄉。成功了則是錦衣夜行,失敗了則重新開始。反正已經是一無所有,所以並不畏懼。我想譚溪是屬于後者。
听完這一切以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和譚溪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但她從來沒有說到那個隻果事件。她說她不被期待說家人偏疼哥哥,口氣都是淡淡的。進入初中以後,她不再提起以往。如果不是那年譚溪姑父姑姑拒絕去學校給她辦退學手續,我想我可能會以為譚溪說過的那些都是小女孩敏感的心思在作怪。現在听來,似乎並不是如此。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遠的往事。
那時候,我和譚溪還在念小學四年級。上野小學每年有一個慣例,會在采茶時節把小學里高年級的孩子拉去采茶,美其名曰為鍛煉。
茶廠離學校很遠,下午五點鐘出發,一直走到晚上十點鐘才到達。到達以後,筋疲力盡的學生被十個一組分在了不同的人家里。
休息一晚以後,第二天便上山去采茶了。那里山又高又多,幾乎一座挨著一座。山里種別的不行,倒是茶樹收益很好。于是,漫山遍野的都是茶園。茶園一年到頭就忙那兩三個月,最好的是清明前後的的茶。但茶園出茶的時間,和春耕夏收的時間沖突的緊。因此,在那時節,人手緊缺的很。
不知道是哪一個人首先提出的建議,學校和茶園聯手了。上野小學學習不緊張,孩子們壓力小空閑的時間也多的很。與其在校園里浪費時間,不如去歷練歷練,順便還能解決茶園人手缺乏的問題。因此,到了這時節,學生們在老師的帶領下浩浩蕩蕩的朝著茶廠進發。為了鼓動孩子們的積極性,學校承諾,按照你的勞動成果發錢。也就是說,你采了多少茶,就會按照人家收的價格給你發“工資”。這個誘惑的條件,讓不少孩子都躍躍欲試。
年少的孩子,本來就十分貪玩。听說能不上課以後,高興的差點蹦起來。等再听到不上課還能掙點零花錢時,一個個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眉開眼笑的了。
兩天下來,大家都曬黑了些。除了少數勞動小能手以外,大家都差不多摘了一斤,一下子得了九塊錢。回程路上,雖然剛下完雨,山路十分不好走,但大家都很興奮。有一些人甚至開始討論怎麼花這樣一筆“巨款”。
路程很長,走著走著,大家忍不住說起這兩天發生的趣事。有人說,他們住的那戶人家里的狗不知怎麼回事老是追著組里的一個男生跑,害的那個男生遠遠看見那黑狗就撒腳丫子狂奔。這話一出,引的大家哄堂大笑。有人插話說不對,你越跑狗就越覺得你有問題于是就會更加得勁兒的追你。這話一出,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又有人說,他們組住的地方有櫻桃樹,主人讓他們隨便摘,他們吃的可開心了。大家听了都吞著口水羨慕不已。還有人抱怨主人家不僅不及時做飯做的菜什麼的都少的很,害得大家都吃不飽。很多人紛紛對這一組的同學表示了同情。也有組和這一組情況一樣的,他們則自己動手分工協作把自己喂飽了。好幾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人在這一場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運動中大展了一番身手。听到這里,大家都贊嘆不已。
回校以後,下午就把大家的勞動成果發了下來。我得了十一塊多,譚溪得了二十四塊多。拿到錢以後,我高興的拉著譚溪去買我一直渴望的蝴蝶發夾。
蝴蝶發夾的翅膀上面穿著不同顏色的小珠子,有珊瑚紅的,也有天藍色的,還有各種珠子穿在一起的五彩繽紛的彩色蝴蝶。兩塊五一只,振振欲飛的蝴蝶停在魚嘴夾上。把蝴蝶發夾夾在頭發上,隨著走動,蝴蝶會抖動扇落翅膀,十分的撩人。做工在現在看起來雖然稚嫩的很,但在當時卻俘獲了不少小女孩兒的心。
之前我一直渴望買幾個,但考慮到價格,就有些舍不得。現在好了,憑空發了一筆“橫財”,立馬歡歡喜喜的去買了。
譚溪也喜歡這個蝴蝶發夾,但她卻看了看以後愛不釋手的放下了。我問她,她只是默然的搖了搖頭。
之後不久,我就明白了譚溪為什麼不買自己一直喜歡的蝴蝶發夾了。她花了二十六塊錢,買了一雙漂亮的成人坡跟涼鞋。當然,那不夠的部分,是借的我的。店主厲害的很,一點也不肯講價。
“我看姑的涼鞋壞了,正好給她買一雙。這錢也是我自己賺的。”十歲的譚溪雲淡風輕的說著,黑漆漆的眼楮里滿是亮光。
我羞愧的看著譚溪,默默的把自己的蝴蝶發夾揣好。
第二天,譚溪垂頭喪氣的把那雙半透明的坡跟涼鞋還了回去。
“怎麼了?”不僅是店主,我也十分詫異。
“小了。”譚溪小聲的說著,臉脹的通紅。
“那給你拿一雙大的。”店主接過鞋子準備換。
“不用了。我想退掉。”譚溪小聲說。
店主瞟了十歲的譚溪一眼,哼了一聲不理我們了︰“沒質量問題,蓋不退換。”
“我姑就試了一下,沒弄髒。”譚溪急忙解釋道。
但店主卻丟下我們消失在商店里面不出來了。
我和譚溪也不敢爬進去把鞋子拿回來,于是就這樣僵持著,眼巴巴的望著商店里面。
“為什麼退啊?”我不解。
“我姑不喜歡,說我亂花錢。讓我把鞋子退掉,不然就要打我……現在怎麼辦吶?”譚溪苦著臉,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我看著譚溪,也憂愁不已。
然後我們兩個站在人家商店門口,一直眼巴巴的望到暮色四合。
譚溪終于忍不住啕嚎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大喊︰“壞人,把我的錢退給我,嚶嚶嚶∼”
九歲的我站在旁邊,看著看著,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後來店主不甚其煩,退了一半兒錢給譚溪。譚溪接過了錢,抹著眼淚和我一起摸黑回家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初夏。
我想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的暮色,還有那站在大街上嚎啕大哭的、年僅十歲的譚溪。那之後過了好多年,一想起這一幕,我都想哭。不知為何。
歲月啊,這麼多年,晃悠悠的就過去了。但譚溪在我心中,仿佛還是當年那個笨拙的想要討好家人卻被責備為難的小女孩兒。
而這其中最讓我難過的是,我陪她過了那一個傍晚,卻沒能陪她走過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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