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1 七月葡萄架 文 / 奈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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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有一座城,消失于戰火中。
那兒,是我的家鄉。
奶奶坐在門檻前,看碧色天空里的那一彎孤零零的月亮。
她說,她在望千里之外萬里之外的故鄉。我沒有搭話,只怔怔的看擦著屋子斜角飛過的綠色螢火蟲。螢火蟲不很亮,光芒也是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的。但我卻總以為——螢火蟲,是墜落凡塵而不幸死掉的星星。
奶奶總是提淮安,提起她的家鄉。當然,她的家鄉也就是她口里面的淮安。
她說,淮安有一座廟,廟里塑了一對姐妹,金燦燦的,夜晚都在發光。
她說,淮安有一種西瓜,是成串結的,掛樹上,拳頭大小,連皮都是沙甜沙甜的。
她說,淮安的姑娘,若是想和哪個小伙子好了,就把自己的頭發絞下來一縷,用紅絲線綁上,交給人家。若人家收了,兩個人就可以在一起了……
“不擺酒麼?”每次奶奶重復嘮叨到淮安的婚娶,我都會睜大好奇的眼楮打斷她。
“不擺酒。”奶奶攏了攏耳邊掉落的碎發,十分認真的回答。
“那怎麼能算結婚呢?”我驚奇的反駁道。
“怎麼不算?”奶奶瞪我一眼,把細細的絲線放入口中咬斷。斷裂的絲線那端,是我爺爺快要露 的褲子。現在,她把它縫好了。細密的針線像是蜿蜒的蜈蚣,很難看。
完成縫補任務的奶奶很高興,開始哼起了歌。沒有歌詞,只是柔婉的調調。她的嗓子有些沙啞,在夜色下听起來卻獨有一種美感。
見奶奶不再打算搭理我,我也只好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惑。不擺酒怎麼能算結婚呢?
村里頭結婚我是見過的。新郎穿紅,新娘也穿紅。新娘子由人背著來,大大的發髻上插著一串串塑料的紅花。紅花很小,是紅布剪的,四瓣或者五瓣,花瓣中心穿一棵小小的不透明的白珠子。
媽媽說那叫珍珠,很貴,並不準我把髒手伸向如盛開的花瓣一樣漂亮嬌嫩的新娘子。所以,我童年一直就有一個夢想,當一回新娘子,插一回帶珍珠的串兒花,再擺個流水宴,不停地吃好吃的。
流水宴在我們那兒叫擺酒。擺酒擺酒,就是擺宴席喝酒。新娘子剛到新郎家的前三天是要擺酒的。村里頭最能干的幾個女人會被請去幫忙,做花樣兒的饅頭,炸魚炸肉,殺雞蒸碗兒,忙的腳不沾地。新郎家的親戚會被請來,同住一村兒的也會來道賀,就連新娘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會來湊個喜氣兒。
這時候,廚房里幾個女人的能干就體現出來。她們不停的翻炒、添火、配菜。不多時,一個接一個熱氣騰騰香味四溢的菜被端出去。顧不得擦擦汗水,休息一會兒,她們又準備著下一輪要用的菜和佐料。提香去腥的蒜末缺了,再剁一些;醬油用完了,打發自家的小孩子回自家拿一些∼
通常的宴席會有冷菜、熱菜、蒸碗兒。冷菜,包括六個零嘴兒,三個正式菜。六個零嘴兒是一盤炒瓜子兒、一盤炒花生、一盤糖果、一盤餅干,一盤糖漿爆米花,一盤炸葉片子。三個正式菜是涼拌黃瓜、燻的香腸片以及腌好切成四瓣兒的雞蛋。熱菜是三素六葷,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的講究,可以隨能干的廚房女人發揮。我最盼望的是最後上來的六個蒸碗兒。蒸碗兒通常是把配好的食物放在碗里,送入蒸籠里蒸好,然後倒扣在瓷盤子里。我最喜歡的是排骨蒸碗兒。
所謂的排骨蒸碗兒,就是把排骨裹上面粉,放在滾刀切好的土豆塊上面,然後放進蒸籠里蒸熟後取出。當然,這是我猜測的做法,因為,我沒有真正看見過這一場景。家里過年節的時候也做,但我已經早和哥哥姐姐們跑遠瘋玩了。
每當排骨蒸碗兒上來的時候,我總是要瞅準時機,搛下肉最大的那一塊兒。
想至此,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家里平日里是見不著多少葷腥的,除了大節和婚喪。
我搬著凳兒,坐在門前的空地上發呆。月光撒下來,映在院子里的枸葉樹上,在地上投下了夸張的影子。
“媽,小草,吃飯啦∼”媽媽從廚房里出來,手里拿著黑色的大鍋鏟,呼喚我們。
在飄著飯香和草灰香的煙氣里,夜忽然溫柔。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小姐姐也過來了。小姐姐是二伯的小女兒,比我大兩歲。她家和我家挨著,我們經常在一起玩兒。平日里我們關系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一個人似的,壞的時候就打架,但從不吵嘴。說是打架,就是你打我一下,我再還你一下,你如果再打,我就再還一下。通常,打一次架,綿綿不絕,要持續很長時間。通常兩個人都爭著說自己被對方多打了好幾下。如果該時候沒有一個大人出現並從中斡旋,恐怕這筆賬從天黑扯到天亮也扯不清。打完架,我們也不紅臉,過一會兒就嘻嘻哈哈兩個人像一個人一般好了。
吃完飯,大人們在一起聊天,奶奶會納一會兒鞋。但瞌睡蟲卻像牛皮糖一樣粘住了我的眼皮。看見我哈欠連天,媽媽便給我倒水洗臉洗腳,讓我們快點去睡。但洗完以後趴在床上,我們卻清醒了,玩鬧了好一陣子,才鑽進了繡著長尾巴鳥的被窩。
床窄,被子也不大。兩個孩子睡一邊又鬧騰的厲害。奶奶便讓姐姐去另外一邊睡。但是小姐姐不干,她也想和奶奶一起睡。我們爭著和奶奶睡一頭。但奶奶偏疼我,讓小姐姐睡另外一邊兒,小姐姐氣哭了,晚上在我睡著的時候,用腳丫子夾我,疼的我在夢里嗚咽。
第二天我一覺醒來,感覺腿有些疼,拉開被子一看,白白的腿上多了幾個淤青。我指著腿上的淤青在二伯娘面前狠狠地告了小姐姐一狀,小姐姐被打了一頓,並被嚴厲告誡不準欺負我。小姐姐也賭氣,一整日不理我,晚上也不來找我。于是,那一晚,我偎著旁邊的奶奶,第一次,莫名其妙的感到有點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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