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彈劍彈劍,三聲可惜 文 / 百里風流
一秒記住【小說站】,為您。
那一場風雲狂涌後,煙消雲散,破舊的蜀山棧道斷裂在盡頭,唯余一段死路空空蕩蕩。此前在其上飛奔激戰的黑衣少年,已然站在山崖之上。
四個時辰,寧殤走通蜀道,登頂劍閣。
山下,知情的真傳弟子仰望著高聳崖頂細小無比的黑色人影,神色各自變幻,李劍七的震撼,呂劍六的驚疑,余劍五的默然……
不一而足。
他們太清楚大師兄許劍一的實力,行天行劍,風水流雲,比尋常行天中期也不遑多讓,寧殤是如何打通最後一關的,他們無從想象。
寧殤攻破蜀道至難一關,許劍一讓出道路,他帶著重傷走進劍閣,依然步如流星。
他不卑不亢地走到長老面前站定,此時戰斗的氣勢還未徹底斂起,寧殤整個人的氣質,便如出鞘的利劍般逼人。
一舉一動都是劍意。
三位長老正坐在草席上,欒予拂著長長的須眉點點頭,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帶著欣賞;韓天健端著滾燙的茶盞,眼中慈祥含笑;李長溪淡淡地看著他,隨意擦拭著橫于膝上的法劍,哪怕沒有經心,精瘦的手落在劍身上仍沒有一絲顫抖。
寧殤躬身作揖道︰“晚輩昆侖雪域寧殤,拜見三位長老。”
他的聲音極平靜,像是一潭清涼又深沉的泉水。哪怕為闖許劍一的行劍而重傷手腳骨骼盡斷,他依然繃緊筋肉動作平穩地完成了行禮的動作,沒有絲毫動容。
欒予和韓天健不禁為之動容。
少年站在這里,就像藏鋒在鞘的寶劍,寧靜而凌厲,隱有光華無限。
天生的劍客,天縱的奇才。
欒予和韓天健不由覺得,寧殤的橫空出世,的確是炎黃域的幸事,有這樣一個天資絕艷的年輕人開路,整個域界的修行之道都會因之延展。
尤其讓二人欣慰的是,寧殤修習的是劍道。
“寧聖子的確名不虛傳,小小年紀,實力竟達到如此程度,劍道領悟更是驚人。”欒予贊道,“方才老夫觀你在蜀道七戰,把我們七大真傳弟子的劍道拆解得七零八落,似乎獨有心得,不知能否詳說于老夫听听?”
欒予始終沒能看透寧殤的劍道所在,又不好意思直接詢問,所以來了一問旁敲側擊。
韓天健沒有說話,卻也笑眯眯看著寧殤,顯然也很想知道答案。
寧殤豈能不明白這兩個老頭心思,卻也知道自己的選擇在常人看來未免離經叛道。他微微一笑道︰“晚輩以為修行講究個天人合一,劍道也好其它也好,都要人與道高度結合,我想的是若以命為劍,用全身心去契合天意,方能更好地體悟大道的玄奧,所以這一路都在把自己化身作劍,才僥幸沖破了幾位師兄的阻攔。”
欒予拂著胡須和長眉,正欲稱贊幾句,卻被一聲沙啞冷笑打斷︰
“這是你的真話嗎?”
說話的自然是李長溪。
韓天健和欒予下意識看向李長溪,卻暗自愕然,他們與李長溪相處百載,從未見過李長溪劍一般細長的眼中有如此濃重的情緒,有些激動,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欒予和韓天健莫名其妙,但對李長溪多年的了解卻讓他們知道,李長溪要出手了。
李長溪就用這樣的眼神看了寧殤一眼,旋即突然揚手,膝上橫陳的長劍驟起,刺向寧殤!
劍來得猛極卻又靜寂如死,似乎聲音也被劍氣斬斷,生生湮滅,未能傳出。
寧殤在第一時間飛身後退,倉促之間連真氣都不及提聚,只軟綿綿探出一指,擋在身前。
草廬劍閣里,光線驟然黯淡又驟然明亮得刺眼,恍若隔了一個晝夜之久,寧殤才忽而見到眼前重重疊疊繚亂的劍影,這一劍的速度,快過了肉眼快過了神識感知甚至快過了光!
比起李劍一粗糙的速度法則,李長溪的劍,才是真正的快劍!
天下絕學,唯快不破!
寧殤縱是天資絕倫,也不過通天境的孩童,如果李長溪想要殺死寧殤,寧殤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
李長溪沒有殺心,故而劍沒有斬下。它早已停在一片虛幻的劍影中,若不懂劍道,哪怕尋常封天強者的神識也難以辨識。
但是下一刻,一聲清越悠揚的輕鳴,那是寧殤的手指,彈在了劍身上。
像是精美黃銅編鐘最小的一角被小錘溫柔一敲,像是春夏最脆生香甜的瓜果在和風里忽然之間熟透落地,像是朵朵蓮花同時綻開幽香肆意席卷,一滴露珠沿著嬌嫩的花瓣滴入池水,漾起漣漪萬千。
一聲一響,宛如天籟,宛如天道。
……
……
“寧殤,我且問你,喜歡劍嗎?”
“喜歡。”
“十八般兵器,千萬種變化,你為什麼選擇劍?”
“因為殺起人來最順手。”
“你似乎有些不屑?”
“絕無此意,只是劍道再高,高不過人。”
“莫非你認為自己比劍道更高不成?”
“劍道有多高,我就有多高。因為我的劍道,就是我的本命。”
……
……
只消須臾,虛影已盡數渙散。少年眯眼嬉笑著,眼神卻格外清澈認真。他的手指修長如劍,正如李劍七的判斷極適合握劍,而此時它點在李長溪劍上,雖無氣,卻有意。
旁觀的韓天健欒予只覺那一聲清鳴仍在耳畔。
寧殤能在萬千幻影中信手彈劍,已然證明了他的劍法造詣精深,已經形成了不可磨滅的直覺。在彈劍之際,他的意識便與李長溪打入劍中的意識在瞬息間交談,而長劍被寧殤敲出一聲大道之音,顯然是他在這場寥寥數言的談論中更勝一籌。
他們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臉上的驚疑不定。
他們二人是听不到李長溪與寧殤的意識交鋒的,但知道能讓李長溪面色變化的,只有那一個問題。
劍道為何物?這是在李長溪突破封天後,困擾了他數十年不得寸進的瓶頸。
他問過六個師弟,問過自己的弟子李劍七,問過六個師佷,所以余劍五會反問出寧殤這個問題,韓天健和欒予會關注于寧殤的劍道本相。李長溪在不相同的回答中揣摩不定,試圖找到真正的答案,至今未能如願。
以命為劍,這個答案的確讓韓天健和欒予感到驚艷,但是這還不夠!李長溪修劍道百年,對劍道體悟何等之深,究竟會被寧殤怎樣幾句話擊破?
以命為劍,其中一個“命”字,理解不同,其意天差地別。
方才寧殤天人合一的解釋是大多數人都能接受的膚淺表象——順天,而面對李長溪的神識發問,寧殤無法偽裝,自然表露出逆天之意——人之本命,高度從來不在劍道之下,甚至猶有過之。
我命即我劍,我劍即我道,一切,以我為尊!
……
……
李長溪雙手持劍,劍尖抵在寧殤指尖,一滴殷紅的水珠在二者之間跌落。
一息之後,李長溪挑腕收劍,又將其橫于膝上擦拭起來。
他盯著寧殤的眼楮看了良久,發出一聲長長的嗟嘆。
運劍精妙如有神,劍心獨到可稱奇。難怪劍一評價這少年神奇。只是……
“可惜,可惜,可惜。”
寧殤不明所以,恭聲問道︰“晚輩哪里做的不對,還請前輩明示。”
李長溪搖頭道︰“你沒有不對,不對的是我。”
“坐吧。”他啞著嗓子說道。
寧殤靦腆一笑,便盤膝而坐。
“你是百年來第一個從蜀道走上來的求劍人。”
寧殤點點頭,他已經感受過這個老頭的苛刻,哪怕自己,若沒有在余劍三暗示下的臨場突破,怕也早早失敗在半途。
“那一劍的回答,當真囂張得很。”
寧殤灑然一笑,他已經決定以命為劍,即使李長溪再問一次,他的回答也不會有一字改變。
“但是這答案的確很好。”李長溪最終說道,“好得似乎……不能再好。起碼老夫我已找不出更好的道。”
“我修劍一百四十年,對劍道虔誠無比,將其看得比自身性命還高,卻終究止步于劍法,無緣大道,我以往一直不解,直至今日听你的答案忽而恍然大悟,原來我竟一直局限在一個誤區里,不敢將人與道法相提並論。”
“我知我的道錯了,而蜀山劍閣一千子弟,其中有多少人僅僅將劍道作為攀登修行路的工具?這更是大錯特錯,尚未登堂入室便有這種心態,諒他們的劍也修不到哪里去。”
李長溪聲音冷硬地說,寧殤尚未覺得如何,韓天健和欒予已暗自嘆息不已。蜀山劍閣年輕一輩除去真傳七人,大多心思浮躁不肯務實,一味追求真氣的強大法劍的品級,幾位長老費盡心思也未能扭轉這股歪風邪氣,說是失職,更多是無奈。
李長溪毫無情緒似的說︰“如此下去,劍閣沒落,在所難免。”
寧殤不好說話,只能端坐听著,一邊暗中運轉元氣恢復著傷勢,一邊等著下文。
“但是我不希望看到劍道沒落。”
寧殤心中一動,只听李長溪道︰“寧殤,你既然身為炎黃域第一天才,又是劍修,雖不是我劍閣弟子,無需理會劍閣的生死,但炎黃域的劍道未來,你卻有責任擔當。”
寧殤微微一笑,“前輩高看我了,炎黃域的劍道,自有一方域界的氣運庇護,我不過是個喜歡佔口舌之利的頑童。”
“相由心生,口由意開。”李長溪淡淡道,“你方才那一番話,我聞所未聞,但能引道音證言,我一介道外修行者不敢妄加否認。”
“事實上,我所知道的所有修劍之道,全部于道外夭折。你的言辭听起來邪異乖張至極,但未嘗不能是通往大道的真理。”李長溪道,“況且……你的天賦,實在高出我太多,若要你我之間分個對錯,錯的八成會是我。”
言及此事他眼楮微澀,縱他不知寧殤的觀點是否完全正確,但敢將自身等同劍道這一點卻分明打破了他此前的思維禁錮,有些殘忍地告訴他,此前將劍道奉為至高的行徑已是行錯了方向,南轅北轍。
關于劍道的高度所在李長溪探尋了上百年,卻在今日被寧殤一言驚醒。若是李長溪年輕時能听到這一番問答,或許能在劍道上更進一步。
寧殤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對這個古板苛刻的老頭印象也有所改觀,于是順著話頭問道︰“那前輩的意思是,我該如何擔起劍道?”
“我會為你鑄劍。”李長溪道。此言一出,寧殤才算真正放下心來,他千里迢迢跑來,為闖蜀道被打得全身骨折,不正是為了求劍。不能得到量身打造的新劍,任李長溪把自己夸得天花亂墜也沒有意義。
韓天健和欒予對視一眼,百余年以來,李長溪終于第一次應下為人鑄劍,心里也有些期待師兄會鑄造出怎樣的劍來,但更好奇的是,李長溪會提出什麼條件。
待寧殤強大後庇護蜀山這種事不可能因此應允,但借寧殤的身份,為劍閣謀求些長遠好處卻不在話下,比如與雪域甚至冥都保持友好,只需寧殤公開一句話。
雪域與陰陽澗的敵對天下皆知,寧殤更是把陰陽澗得罪個徹底,劍閣的潛在敵人也正是陰陽澗,二者利益一致,聯合需要的只是一個契機,此事此人如此,時機再合適不過。
若借寧殤求劍之事提出,相信蜀山劍閣能在聯合中得到更多保護。
寧殤誠聲問道︰“承蒙前輩厚愛,晚輩需要做些什麼?”
“你……一定用好那雙劍。”
寧殤瞪大了眼楮,萬分意外地看著這個面貌精瘦、嚴苛刻板的老人,他一生不願為人屈尊,居然要給自己無償鑄劍?
韓天健和欒予更是驚訝,李長溪心系蜀山未來,一直籌謀與雪域聯盟,為何會放棄這絕佳的機會?
李長溪轉身而去,他人的眼神言語均不再理會。
他在心里嘆了聲,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自己不能在早年與寧殤論劍。
可惜寧殤是雪域聖子而非劍閣弟子。
可惜……這口陪伴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劍,就要不復存焉。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