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 蜀道不難(上) 文 / 百里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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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殤劍卷千堆雪,雙劍折斷于雪無晴的幻象中,遂來蜀山求劍。
這其實是舍近求遠,塵緣軒里中品法器長劍也有不少,卻均不在寧殤的考慮範圍之內。
寧殤修行的是雙劍,這與他以陰陽道法起步有直接關系。但雙劍在劍道修行者中並不多見,大多古時遺留的法劍都是附加特殊屬性的單劍,而能得到的雙劍多是制式兵器,譬如寧殤之前的下品雙劍,太平凡也太脆弱,面對孟煥時便開始變鈍。
寧殤七年前脫離了寧家和天命宗,雖還用著《太一陰陽辭》的功法,卻不想一直修行陰陽道,他希望以劍為載體,從一氣兩儀衍化四象五行七星八卦,乃至兼容萬般道法,野心和氣魄都足以讓人驚嘆。
所以他不惜放下姿態欠李劍七人情,以小輩身份來蜀山求劍,因為蜀山鑄劍,因人而變。
他想要打造一雙與自己的劍道最契合的劍。
而此時余劍五問他他的劍道是什麼,寧殤本欲脫口而出的話,卻突然沉寂在喉嚨里。
他沉默。
他的劍道是什麼?
見識了快劍重劍穩劍,寧殤不敢再說包羅萬象是一條道,他之前作出的選擇,只是劍法,不能稱之為道。就像快包容慢,沉重包容巨力,穩健包容固守,寧殤真正需要的,是一條能夠包容一切的劍道。
他的劍道究竟是什麼?
他垂下眼眸思索良久,那個字眼含在口中,卻還說不出。
他心里隱隱理解了大長老李長溪讓求劍人闖蜀道的深意,除了設置難關趕走不合心意的求劍者,更關鍵的是要觀察求劍人的劍道。為人鑄劍,當然要求對方劍道無比明晰才行,道模糊,則劍不能鋒銳。
不帶武器,想來是要讓人更純粹地感受自己的劍道,明確所求吧。
余劍五或許明白李長溪的意思,也或許根本就不明白,但他這一問,的確切中了要害。
半晌,寧殤抬起眼,鄭重地對余劍五抱拳一禮︰“多謝余師兄點撥。”
余劍五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情緒。“一己之見罷了。”
“請賜教。”
“請。”
寧殤指尖劍氣再度迸射而出,依舊是之前一陰一陽,寧殤心念一動,蟄伏在脊背上的刺血孽般圖內,一縷極稀薄的氣息從兩道繡線中流出,沿著經脈從脊椎雙肩手臂一直流淌至指尖,而後融入到劍意之中。
而那純淨的黑白色劍氣中,莫名地似有看不見的猩紅質感,仿佛自鮮血中浸潤過,妖邪而詭譎。
余劍五本能地感覺不妙,黑劍前刺,憑借修為的優勢率先發動攻擊!
寧殤輕喝一聲,腳掌在地面一踏,身體卻向後飛退,雙手在身前交叉一劃,黑白兩道劍光暴漲,頃刻間延伸出十丈,自寧殤指尖飛離!
咫尺盡天涯!兩人之間的距離越遠,劍氣離體的優勢便越發被放大,寧殤以退為進,後發先至,兩道劍氣瘋狂斬向余劍五!
這兩劍來得太快,全然不再有此前沉著應對的影子,而是指尖一轉間劍走偏鋒兵行險!未至身前殺氣已撲面而來,似要將萬物都斬個粉碎!
余劍五一時竟找不出破解之法,只得揮劍仗修為硬接!
叮叮兩聲,余劍五開天中期的修為運轉到極致,黑劍攜著真氣將兩道劍氣打落,但與此同時黑劍劍尖小小的顫抖了一下,不復穩定。
余劍五端詳著自己的劍,他不認為自己的劍法有了破綻,卻又說不出寧殤這一劍與之前究竟有何不同。
他沒有表情,只是一劍復一劍地劈出。
他的修為遠遠高于寧殤,所以寧殤的劍氣從未突破他的劍,余劍五一步步向前,而寧殤一路飄身後退,只是在後退的過程中,少年的眼神越來越寧靜,劍氣卻越來越凌厲,也越來越精準。
余劍五的劍沒有破綻,但在接下寧殤的每一劍後,都會被強行制造出破綻。
起初是極細微的,依然稍縱即逝,但是隨著寧殤越退越慢,而余劍五越進越步履艱難,這種破綻終于被擴大到了可以被利用的程度。
這一刻,寧殤的雙眼里忽然泛起輕淺的笑意,好似偶有春風拂過冬潭,又像是晨光從夜色里升起。
由內而外,都煥然一新。
寧殤一指刺出,點在余劍五漆黑的劍尖。
余劍五抬起的右腳未能邁出,硬是停頓在空中。
而後,落在了左腳的後方。
余劍五退了一步。
山崖之上,觀戰的長老們驚呼出聲。
逆轉,就發生在悄無聲息之間。
……
……
余劍五最終敗了,在破綻一現之後,便敗在寧殤連綿不絕的劍氣瘋狂反擊下。
余劍五很難想象,只是那樣短暫的一瞬間,寧殤便把三千道劍氣盡數傾瀉在自己不過局限于微小劍尖上的一點破綻中,生生沖毀了開天真氣的穩固防守。
余劍五轉過身看著已落在自己上方棧道的寧殤,少年指掐劍訣,黑袍寬大的下擺隨著山風舞動,他的眼神寧靜含笑,周身卻有極凌厲的劍意沖天而起,險峻的峭壁棧道猶如都淪為了他的背景。
余劍五這才意識到,原來寧殤在那一劍出時已經突破到了通天中期。
他心里驚訝不已,他分明听李劍一說寧殤是在雪域始祖的陵墓中心突破通天的,這才短短幾天,修為居然又進了一步。
不僅僅是修為,少年的氣質似乎也在無形中變化了稍許,就像一把利劍,黑暗之中也難掩劍聲的清越。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無中生有,好一個反敗為勝。
炎黃域第一天才,名不虛傳。
余劍五是個認真的人,他不會計較寧殤要求停手休息的不合規矩,他敗于有所感悟後的寧殤劍下,這就是此戰的全部。
寧殤對余劍五一拱手,笑容中有感謝之色。
余劍五回一禮,轉身走下山去。
寧殤繼續前行。
……
……
“以退為進……這就是他悟出的道嗎?”欒予拂著雪白的須與眉,自言自語道。
雖然寧殤確實是以這樣的方式過了余劍五一關,手段相當驚艷,但欒予直覺認為,以寧殤的妖異天資根本不該選擇這樣保守的修行之道。他看著山下棧道上寧殤與梁劍四的戰斗,一面為自己弟子的進境不滿,一面有些皺眉地看著劍劍凌厲的少年。
他的劍分明如此激進。
劍道,應是滲透在每一次出劍收劍間的,方才那一戰,寧殤對進退間的把握妙到毫巔,他的道絕對在此之上,不是以退為進,又該是什麼?
欒予看向韓天健,韓天健端著茶盞不說話。他們都已臻至封天境修為,是站在炎黃域最頂層的一部分人,但論天資他們從未在炎黃域排上號。而今寧殤天賦第一人的名頭傳遍天下,他們懷著三分好奇七分熱鬧的心情來看寧殤闖蜀道,卻愕然發現,這個少年……他們看不清。
站在封天境上看不清一個通天的小輩,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欒予看了看盤膝而坐的大師兄,李長溪……還沒有睜開眼。
梁劍四修為開天中期頂峰,修變劍,實力比余劍五強得有限。但在詭變一道上,梁劍四的造詣顯然還不夠,破綻一現便被寧殤克制得死死的,纏斗一陣後便毫無懸念地落敗。
其後是彭劍三的飛劍。彭劍三是個面容年輕的女子,但修為達到開天後期,想來已有四十歲,只是憑修為維持青春,再過二十年若境界提升跟不上時間流逝,哪怕壽元還長,仍不免要如凡人一般衰老。
修行之人能行逆天之事,只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順天已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彭劍三一出手,便以強大的修為御劍而起,身旁盤旋著十二柄小巧飛劍。真氣與神魂之力附著其上加以控制,十二柄飛劍畫出繚亂的弧線,齊齊攻向寧殤。若寧殤不能立刻明了每一柄飛劍的攻擊意圖,便要手忙腳亂。
寧殤抿唇一笑,雙眼中黑白流淌,徐徐轉動成兩輪太極,便如那幅廣為流傳的畫像,目光從容而妖異。
“孔蓋兮翠旌,登九天兮撫彗星。聳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
通天兩儀眼,周天易心訣,九歌•少司命,神魂洞察,十二飛劍軌跡無從遁形。
寧殤左手高舉劍指,數十道劍氣從周身迸射而出,形成一道劍氣屏障。寧殤頂著飛劍如暴雨傾瀉的攻擊,右手輕飄飄點出,彈在飛劍的因小巧而同時薄弱的劍尖上,將十二柄飛劍一一打落。
而後一指指向手無寸鐵的彭劍三眉心。
彭劍三看到,寧殤身上已經被飛劍割破了不少細小的傷口,宛如一條條紅線妖冶地纏繞在他蒼白的皮膚,顯然針對一柄劍時,抵擋其余飛劍的攻擊絕不容易。
雖說這並不算徹底落敗,以她修為的強勢,完全可以摒棄劍道固守,讓寧殤耗盡力氣,但這場比試也將喪失意義。
彭劍三認輸。寧殤繼續上行。
“的確不是以退為進。”這一戰後欒予拂須斷言道。寧殤硬頂著彭劍三其余十一柄飛劍的攻擊,專對付一劍,寧可受些小傷,卻從未退過一分,自然推翻了之前的判斷。
“這是……知進退?”欒予和韓天健對視一眼,卻不再輕易下結論。
常劍二的妙劍讓寧殤耽擱了數個時辰。
蜀山劍閣日益式微,這一代真傳弟子以劍字和入門排行為名,卻是由上代七劍長老們倒序收徒,越年輕者繼承越年老者的衣缽,足以看出劍閣長老們的重視。只可惜事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七個真傳弟子的天賦,並不很讓人滿意。
這些人中,擁有劍脊的李劍七潛力其實最高,但他修為最低,心性軟弱,難保日後能否發揮出應有的潛能。
常劍二的天賦也並不算特別優秀,但是他入門早,開天巔峰的修為對寧殤而言實在是難以逾越的天塹。
若換作炎黃域其他通天中期修行者,任其戰斗經驗再如何豐富老辣,都絕無法在奪天巔峰的李劍一手下支撐哪怕一招,更遑論其後的關卡。
寧殤走到這一步,已經足以證明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強天賦,哪怕看在韓天健和欒予眼里,也足夠動容。
韓天健雖不如欒予好說話,但寧殤若求的是他,他看到寧殤這樣驚才絕艷的表現也早該答應下來,竭盡全力鑄一口好劍。
為炎黃域天賦第一人,甚至未來的實力第一人鑄造一口劍,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大師兄……”
“不行。”李長溪用血色的手帕擦拭著橫置于膝蓋上的長劍,冷漠地說,韓天健和欒予均皺起眉頭,即使他們師兄弟感情深厚無比,也不禁覺得李長溪在鑄劍這件事上太過不近人情。
事實上,他們知道得比李劍七更清楚,李長溪何止是從未給外人鑄過劍,連自己人也沒有過!他們這些關系親厚的師弟都自行修習鑄劍術,數十年未曾被大師兄贈予一劍,而李劍七身為李長溪的弟子,也未得師父賞賜。
可是李長溪依然打出了為有緣人鑄劍的旗號,沒有絲毫玩笑的語氣。
韓天健看著老人日漸瘦削的背影,不知大師兄到底在作何打算?
他正想得出神的時候,突然被一聲巨響打斷,他呆滯地看著蜀道上直沖雲霄的劍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峭壁之側,連綿的棧道從中淒慘斷裂,大片的木塊從高空向下墜去,狂風肆虐卷起煙雲聚散,兩個無比渺小的人形隔著斷道立于上下兩方,相對無言!
李長溪終于睜開眼楮,目光如兩道劍光,牢牢鎖定在蜀道上方單薄的身影上。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