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北京第七日 文 / 紀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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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第七天，金淑嫻終于有了第一個睡覺睡到自然醒的好日子。或許是因為今晨間續的幾場小雨，給睡夢中的孩子帶去了雨神的護夢，在空氣增添了幾分飽含乏氣的困倦因子，
到了十點過二十分，淑嫻才緩緩睜開了眼。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像只滿足的懶貓一般信步走下樓梯，沒有了鈴音的早晨略有些空曠……昨天夜里，陸鈴音便提前回程上海了——
昨夜到家已近零點，只見得一頁鈴音的留言放置在客廳茶幾，她說︰公司急招，回上海了！
——就這麼搭上夜班的飛機走了……
一直知道鈴音是個工作狂，因為攤上兩個熱愛賭博的老爸老媽，使得她從小就分外獨立，到處打工，當年成天掛在嘴上的口頭禪是“成為千萬富翁，嫁個億萬老公。”，整個把賺錢當作愛好，看得比健康還重要，這讓淑嫻徒生幾分擔憂。在看到她的留言後，淑嫻發過去一個短信問候，好在鈴音很快就回復，告知人在機場，一切安好。
每一次的分離給會帶給彼此對于下一次相聚的期盼，淑嫻期待著好友的重聚，特別是“爆米花”三人組全部到齊的——終極重聚。
叫了肯德基外賣當作早午餐，金淑嫻開始準備著給戴瑞德打去一個電話，邀約面試初選。作品已經完成，“男朋友”也算就位，雖然提前了一天完成賭約的內容，但相信這點只會為能力加分，不會成為被刁難的部分。
撥通戴大公子的電話之前，金淑嫻再次回想起昨夜與蔡志亨的簽定的“假男女朋友行為規範”合約，應該……沒有問題吧？——
“第一，我們只是‘假的’男女朋友關系，這種關系在比賽結束之後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PrefectLove’婚紗比賽一結束，我們就解除約定。”
蔡志亨乖乖坐在桌子對面，雙手緊張了交握在一起，一臉嚴肅專注的表情。
“第二，為了避免引發我的‘男性過敏癥’，我們要最大程度減少接觸。在Diamond面前演戲的時候我可以忍受的終極接觸是搭肩，但是不可以踫到皮膚，時間不可以超過十秒，不要發生在超過十個人的公眾場合。除此之外，什麼牽手、擁抱等等，任何社交性、禮貌性、必要性和不必要性的接觸通通不能有，一旦越界就立刻解除‘假男女朋友’關系，以後再也不理你了。了解？”
志亨乖乖點頭稱是。
“不要光听著，你不是剛買了一個Moleskin本子？這些全部屬于‘假男女朋友行為規範’的內容，所有條款都要寫進本子里！”
“好，我寫。”他找來一只鋼筆，想了半天，開始用英文寫下所有的條款……誰叫這可憐的孩子不會寫中文呢。
“還有第三，平時不需要演戲的時候，必須保持三步以外的距離……”
“淑嫻……不要這樣吧，我們現在不是也坐得很近……”志亨透著滿眼無辜提出抗議。
“那就兩步以外。吃飯和喝咖啡討論戰略的時候可以網開一面，縮短距離到一步之外。這是極限了，不準再討價還價。”
“好、好。”他只得听話地將這個條款一筆筆寫進本子。好一會兒，抬起頭，“寫好了。”
“我看看。”淑嫻接過本子，認真審閱，完畢後將本子擺回他的面前，“簽個字。”
“啊？”
“這是合約啊，當然要簽字了。”淑嫻滿臉理所當然。
“好好……我簽。”志亨一臉無可奈何。
拿回條款下面簽好字的Moleskin本本看了又看，淑嫻側著臉對他說︰“這個本子，我收走了當依據咯。”話畢，她的臉上終于綻放出了那一夜最開心的笑容。
收回思緒，再看了一眼擺在落地窗邊的作品，那本來靜默無聲的紙張被線條和色彩賦予了生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帶給她勇氣。
淑嫻的嘴角不覺上揚，撥通了手中的電話。
與戴瑞德約定見面的時間訂在了下午四點正。知會了蔡志亨時間地點，下午三點五十分上下，淑嫻提前了十分鐘趕到了位于北京東長安街，佔據中央商務區核心位置，臨近國貿大廈、華貿中心的甲級寫字樓，金地中心A座，戴大公子的辦公室所在地。
一身樸素的裝扮，白T配牛仔褲，腳上蹬著的還是那一雙唯一帶回中國的帆布球鞋，外加背著一只裝有作品的畫筒，金淑嫻豪情滿滿地走進戴鑽國際珠寶集團所在的樓層。一跨出電梯口，只見一派豪華的前台展現在眼前——約有兩個IMAX屏幕寬大的玻璃門後是白色系的接待廳，氣勢做足的集團鑽石五星LOGO展示在背景牆面，環形接待台里站著一位精致濃妝、高挑靚麗的前台小姐。
“我四點約了Diamond先生。”待玻璃門打開，她走上前去，對前台小姐道。
“你是指戴總？”高挑的小妞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撥通了內線電話。
通過戴瑞德的秘書確定了約定時間和名字，她才頂著一臉撲克牌式的假笑示意淑嫻坐到離門廳不遠的會客室等候。
水晶桌椅，流線型的裝飾和粉白色的盆花，淑嫻坐在這個精致的會議室只兩三分鐘，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門進來——蔡志亨今天的笑容比平時更加溫暖。
“我十五分鐘之前就到了，在Diamond的辦公室听到他的秘書說你來了，就出來接你進去。”他語調溫和的解釋。
“噫——你已經告訴Diamond我是你女朋友了？”不知為何，淑嫻此刻莫名地感受到一絲小心慌。
“沒有，這麼大的驚喜，當然要你親口告訴他了。我告訴他，我是路過順便過來拜訪的。”
“哦，好吧……”
兩人說著話，繞過一長排會客廳、大片員工區域、寬大的休歇廳，沿著玻璃落地窗邊廊行走了一段，來到了一間秘書所在的會客室。看似精明能干的秘書，莫琳小姐，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削女人，微笑的時候眼如彎月，十分親切。看到志亨和淑嫻兩人的走來，她立刻起身，帶路到戴瑞德辦公室門前。
“戴總，蔡先生帶著金小姐來了。”莫秘書敲門示意。
“進來。”他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秘書小姐禮貌地為客人開門，待兩人走入室內，再職業地關上了那扇印有“董事長辦公室”門牌的門。
“來了，坐吧。”從質地優良而寬大的黑木環形桌後面的黑皮老板椅上直起身來，戴瑞德今天一身干淨的白底淺藍豎條紋襯衣配筆挺深藍色長褲，臉上的黑邊眼鏡為他徒添了幾分職業和老板氣質。
“Harry，接下來是要說工作了，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們可以晚上再約？”戴瑞德的眼神從丫頭的身上移到好友的身上，提議。
“哦，沒關系的，一周前我見證了你們打賭，也很想知道過程和結果麼。”志亨雙手放進褲兜，一臉輕松地聳聳肩，然後徑直走向靠近落地窗邊的沙發區。
跟著蔡志亨的腳步挪近沙發，金淑嫻剛一坐定，戴瑞德就抄著雙手走到身前，發難︰“參賽設計稿做好了？”
“是的。”淑嫻拿過放在身邊的畫筒，正欲擰開蓋子，他卻出聲打斷。
“作品不著急看，先把賭約的條件過一遍吧。”
“好，你說。”淑嫻也抄起了雙手，坐得筆直，一付不甘示弱的模樣。
“當初我們說好的，一周之內不僅要上交設計稿，還得找個男人正式談個‘完美戀愛’才行。為了避免浪費時間，請問金設計師你的男朋友找得如何了？”戴瑞德還是掛著那副標準的冰霜臉表情，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詢問。
金淑嫻瞪著眼回應他的直視，無聲地空氣中仿佛一連串電光火石般的雷電射線透過彼此的眼神發出，搞得坐在一旁的蔡志亨開始坐立不安，正準備出聲打個圓場，淑嫻開口說道︰“我男朋友？不就坐在你面前嗎？”
戴瑞德將視線從她的身上挪到了坐在一旁的蔡志亨，嘴角不覺上翹起半分。志亨被盯得喉嚨癢癢地，不覺“哼哼”地咳出聲來。
看了看好友Harry，又看看金淑嫻，終于心領神會了的戴公子只一秒就收回了自己略帶驚訝的表情，優雅地坐到沙發上，翹起長腿，繼續抄著雙臂，對淑嫻緩緩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挺好。不過，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所說，我立出的條件是‘找個男人談場完美戀愛’，現在只是‘找了個男人，說他是你男朋友’，這是遠遠不夠的。”
“那你想怎樣？”金淑嫻瞪圓了雙眼。
“首先，你得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是你的男朋友。”
“你要怎樣證明？”
“怎麼，談戀愛還要人教嗎？看看你們兩個，哪有談戀愛坐得這麼遠的？”戴瑞德回瞪過去，挑釁道。兩人這殺人般眼神的較量又是一陣電光火石穿梭，搞得坐在一旁蔡志亨又產生了一種和他們處于不同的異度空間的感覺。
終于，志亨用行動打破了沉默，他小心翼翼地將左手搭在淑嫻的肩膀，柔聲說︰“寶貝，你就是太久沒有談戀愛了嘛，所以需要時間適應適應而已，別擔心，放輕松。”
一陣雞皮疙瘩從後背犯起，金淑嫻強忍著冷汗直冒的癥狀，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以此面對戴大公子意帶審視的咄咄目光。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哦，金小姐。”他語帶挖苦地評價。
“沒有啊，你哪里看出來的……”淑嫻持續扯著笑臉，慢慢抬起手臂比了一個“OK”的手勢，那勉強的模樣，任誰都能看出三分端倪。
“敢不敢親一下？”于是，他再次發難。
“你不要太過份了！”她再次發飆。
“好了好了，我和淑嫻昨天才確定男女朋友關系，她還沒有完全習慣……Diamond，還是給她一點時間適應吧。”看這個情況，蔡志亨不得不跳出來做好好先生了。
“好吧，一場完美的戀愛可不是一兩天可以看出來的，要堅持哦，金設計師。”語帶挖苦，戴瑞德輕哼了下鼻子，轉過話題，“現在把作品給我看看吧。”
“好。”淑嫻趕緊將身子轉向一邊去拿畫筒，順勢掙脫了志亨搭在肩上的手。
擰開畫筒的蓋子，她小心將作品拿出，展開。順著她打開畫面的手勢，戴瑞德那一副抄著雙手冷峻無比的表情產生了微妙的轉變，他並沒能完全掩藏住有些驚訝的神情，他……被眼前的畫面驚動了一瞥——眼前這個婚紗的設計稿詮釋出的柔美、飄逸、完美，讓人不忍移眼。
戴瑞德久久沒有說話，端詳了作品好一會兒，他站起身來，走回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對莫秘書交代︰“將艾薇叫來。”
艾薇？听到這個名字，金淑嫻的眼楮不覺亮了一下。
只過了一小會兒，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士被秘書小姐帶了進來，她一頭蓬松的短發配一身休閑的裝扮，卻也難掩身上獨特的設計師氣質。走到沙發區，她主動伸出手來與淑嫻和志亨交握，並自我介紹道︰“我是IvyZhang，張艾薇，戴鑽國際珠寶集團服裝部的創意總監。”
“也是本次‘PrefectLove’的評委之一，這一次各大婚紗機構會各派出一個評委，艾薇是代表我們公司去的。”戴瑞德補充道。
“很高興認識您，張小姐，久仰您大名了！我非常喜歡您八年前的獨立作品系列‘風中情緣’，其中對于輕紗的使用技巧有很高的研究價值，是您所有作品里我最喜歡的。還有兩年前的‘金色年華’系列禮服，用現代工藝演繹中世紀歐洲貴族風貌，其中將鐵箍形式破格成為飾品的部分也很有新意。”金淑嫻謙遜的與之握手，眼神里盡是敬佩眼光。
“哦，‘風中情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沒想到還有人記得。”艾薇親切微笑，在戴瑞德的示意下，坐到淑嫻對面的沙發上。
“艾薇，是這樣，我們‘PrefectLove’婚紗比賽的申請日期已經過了，這位金淑嫻小姐還是希望能夠破格獲得參賽機會，所以我讓她帶來參賽作品，給她一個機會爭取。眼前這幅就是金小姐的作品，你從專業的角度評審一下，我想知道這件婚紗設計和這個女孩是否有讓我們打破規矩的價值。”
在戴瑞德說話間，艾薇已在定楮觀看眼前那幅純手繪的婚紗設計作品，眼里滿是驚嘆神情。待他話音落下，艾薇點頭表示了解，隨即轉過頭去詢問淑嫻︰“金小姐，可以跟我講講你的設計靈感和理念嗎？”
“我的靈感……”淑嫻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戴瑞德的臉，正好對上他抬眼看來的視線，立刻地，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眼神移到了設計稿上，“一切都是關于世上最完美的事物。請閉上眼楮，想象一下，當幻想中的無窮創造力萌芽起來，現實中的界限變得模糊，一個壯麗的蛻變也由此被喚醒。當我們憑借大自然中源源不絕的能量，細細觀察自然之美的轉變瞬間，花瓣吹散，羽毛展開，與生俱來的靈動和自然韻律釋放升華的美態，一個個充滿生命力的瞬間就是世間最美的時刻，那些時刻不是凡人總能窺見，只有落入凡間的天使才能輕易獲得，羽毛是他羽翼間的恩惠，花瓣是來自花神的祝福，在神恩與祝福中，天使之心將會……完美閃爍。”
“哇，你背過新聞稿？”志亨忍不住拍了兩下手掌以做鼓勵。
淑嫻古靈精怪地迅速吐了下舌頭。
“不錯哦，非常好。”艾薇由衷地評價，“我覺的這是一件很有競爭力的設計作品，層次豐富、結構精妙，又是全手繪的設計稿，很能見得設計師的功底和內涵，這位金小姐非常值得栽培。”
“謝謝！”淑嫻有些緊張的表情，終于笑開了一點，她緊接著問，“所以，‘PrefectLove’婚紗比賽的資格……”
“我覺得沒有問題。讓金小姐入選將提升這一屆比賽的參賽作品質量，有益無害。”艾薇肯定地回答。
淑嫻開心地將雙手交握到下巴處，一臉期待地轉向戴瑞德。
那男人保持著百年不變的表情，直起背靠在沙發上的身體，緩緩說︰“艾薇小姐，麻煩你了，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艾薇點點頭，向淑嫻和志亨微笑一下，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好了，我現在是不是……獲得參賽資格啦？”金淑嫻眨眨眼楮，保持著那一臉期待表情。
“沒那麼簡單。”戴瑞德再次抱起雙臂，靠在了沙發上。
“艾薇小姐不是已經肯定了我的參賽作品嗎？”淑嫻皺起了眉頭，微噘起嘴。
“作品方面我勉強算你通過，不過男朋友方面我還有質疑？”
“質疑？什麼質疑啊？”淑嫻的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我剛才也說了，一場完美的戀愛不是一兩天可以看出來的，我現在暫且相信你，但是如果被我發現你在騙我，我可以隨時取消你的參賽資格，明白？”
听到瑞德這樣說，坐在一旁的志亨不覺笑意滿盈。他再次挪到淑嫻的身邊，將左手搭上她的肩膀，表情認真地說︰“不會的，我相信我和淑嫻的感情可以長長久久，一直完美下去。”
汗毛再次直直豎了起來，肩膀也不覺緊縮了一些些，但一看到戴瑞德審視的眼光從志亨轉到自己身上，金淑嫻還是拼命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這一次，比出一個勝利的“V”字手勢。
總算得到了戴大公子的首肯，金淑嫻趴在茶幾上填起了秘書拿進來的參賽申請表格。借著這個時間，蔡志亨將戴瑞德拉到了一邊，他想要好好感謝一下自己的好哥們。
“如果不是你，我沒有可能得到現在的機會和她在一起，真是謝謝你。”志亨拍拍好友的肩。
“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志亨完全沒有察覺瑞德極其微妙地皺了一下眉頭。
“當然。”志亨肯定地回答，“就算是一開始有一些原因是因為賭約，到最後也會變成真心的感情。只要她可以在我身邊，我就有信心。”
戴瑞德不再講話，那一貫冰冷的表情下面隱藏著的……是連他都無法一言道盡的復雜心境。
“這個資料夾里面寫著的就是下一步比賽的日程和安排，你好好看一下。”待淑嫻填好申請單子，簽好參賽合約，戴瑞德將一大堆比賽內容和日程相關的資料擺到她的面前，“接下來的一個月是要準備制作實體婚紗了，因為這個比賽會以時尚電視節目的形式播出，所以欄目組會不定期地去采訪你的婚紗制作過程，也會需要給你做個人采訪和特輯。參賽期間，我們會給你配一個專人聯絡你的日常事務，有什麼需求和問題你可以找她商量，我們會最大程度地滿足你的需求。你可以帶自己準備的模特參加一個月後的婚紗走秀，請注意這可是電視直播。如果沒有模特，我們會給你安排一輪模特的面試。其它的細節，資料里面都寫得很清楚了。”
“那麼……負責和我聯系的專人什麼時候會跟我踫面呢？”淑嫻一面翻著厚厚的資料本，一面詢問，說這句話時，正好翻到評委名單那一頁，她驚訝地看見名單中不僅有國際珠寶設計師趙心蕊、戴鑽珠寶集團婚紗部創意總監張艾薇、愛麗婚尚婚紗雜志總編鄧菲、知名女演員徐珍珍等等，還豁然出現了魅麗風尚集團董事經理林永俊的名字……
“最快明天，他們明天早上就會打電話給你，約定見面時間地點。”
“好的，那我沒有問題了。”淑嫻合上大略翻過的那一摞資料，深深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沒事的話，我走了。”
戴瑞德點點頭，轉身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一付“快走、不送”的大少爺樣子，但，就當金淑嫻和蔡志亨開門欲走出時，他頭也不抬地補充了一句——
“金淑嫻，要加油哦。”
“其實Diamond對你蠻好呢。”走出金地中心大樓，蔡志亨如此說。
“好？你哪一只眼楮看到他對我好了？我怎麼沒看出來。”淑嫻透著完全不理解的眼神，斜眼看他。
“我跟他好多年朋友了，我了解他的。我想他喜歡你，他也喜歡我，所以他一定很開心看到我們在一起，一定很祝福我們在一起。”志亨十分有把握地說。
“Harry……我能理解你中文不好這一點。不過，理解不代表可以忍受，拜托你可以稍微少說一些‘喜歡’阿，‘可愛’阿，‘在一起’阿，還有那些夸獎我的話嗎？我受不了的……”每次听到志亨說這些話，淑嫻就感覺“終極戀愛絕癥”的各種癥狀在蠢蠢欲動，現在這一刻的表現是……犯頭疼。
“不會吧！……淑嫻，原來你有特殊的嗜好，你不喜歡被人夸……那你喜歡被人罵嗎？！”听到這話，志亨立刻擺出吃驚又無辜的表情。
“懶得跟你說！”淑嫻徹底被打敗了。
天色漸晚，不知不覺間已過晚飯時間。
為了答謝蔡志亨的幫忙，淑嫻堅持掏錢請他吃了一碗台灣鹵肉飯。飯後，好容易甩掉了粘人的志亨，金淑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北大人民醫院看望𠤖香，她一定要盡快告訴好朋友自己破格獲得“完美愛情”國際婚紗比賽入選資格的好消息。
買了幾大袋水果和糕點，金淑嫻一臉小開心地趕去住院樓，一走進𠤖香的病房，就迎上好友欣喜的神情。兩個人免不了大大地擁抱一下，然後，淑嫻拉過一張椅子，跟好友細細講來這一周的設計心路歷程以及獲得入選資格的過程。𠤖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有那麼好笑嗎？那個戴瑞德整個就是一頭北極熊，一點不好笑。”金淑嫻嘟起了嘴。
“北極熊在我心目中很可愛很好笑呢。”𠤖香故作認真的評價，“那個北極熊先生就是那一天你在這里‘終極戀愛絕癥’發作的時候，從天而降把你救走的男人嗎？很霸氣哦，有眼光。”
“什麼霸氣啊？說他是人間凶器那是夸他，沒有人性！又愛擺譜！未成年心智才喜歡裝酷呢……干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事，作為一個地球人我完全不能理解他！還好讓我通過了初試，不然才不要理他了。”
𠤖香忍不住又笑出聲來︰“我怎麼覺得你們兩個很有發展的可能呢？”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呢？我不是讓你平時要多看偶像劇嗎？你看有些個男女主角開始斗的你死我活，不是最後都愛得死去活來。”
“這種肥皂劇你也信？二十一世紀了耶，我們要尊重科學。何況我現在還有個掛名男朋友呢。”
“對哦。”𠤖香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過那個不是假的嗎？難道已經假戲真做？！”
“沒有！怎麼可能……”淑嫻對于今天自己的語無倫次感到十分有挫敗感，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轉過話題來——“現在，對我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治好你的身體。為此，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贏得比賽，重振‘淑香門第’！”
𠤖香表情復雜地笑了一下，然後伸出右手握緊淑嫻的左手，鼓勵︰“是的，請向全世界證明金淑嫻的才華，請務必贏得比賽。”
金淑嫻重重地點了下頭。
將近九時，醫生前來查房，進門便催促金淑嫻離開，讓病人得以早點休息。
兩個好友還有好些話說，有些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半餉才分別。走出病房，淑嫻不知為何心中徒生好幾分不安，便呆在走廊等著醫生查房結束，上前搭話。
“如果病患本人沒有意願講……其實我們不方便透露病人的病情的。”一听淑嫻說完自己的關心與疑問，醫生便露出了一副為難的表情。
“醫生，我和𠤖香情同姐妹。在北京，我是最最能夠照顧和幫助她的親人。現在，我也在為她湊醫藥費，所以請務必告訴我實情。”淑嫻誠懇至極地看著醫生的眼楮，“拜托了！”
“哎……”醫生哎了口氣，作出了妥協，“好吧，有一個壞消息是，患者的淋巴腺腫大加劇，骨痛較之前變得更加頻繁，病情有惡化的癥狀出現，需要立刻采取治療措施。其實𠤖香的病情本來就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估計只有三到六個月的壽命……”
“醫生！請不要說這樣的泄氣話，只需要告訴我——怎麼才能治好她？！”淑嫻著急極了。
“做骨髓移植手術，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醫生回答，“之前我們有試著說服𠤖香接受骨髓移植手術她一直有所顧慮。反正，一旦患者準備就緒，我們可以立刻為她準備起來。”
“準備就緒是什麼意思？只要您覺得應該做這個手術，我們沒有二話，立刻配合手術。”
“不是這樣講的，首先患者要做好心理準備，雖然目前骨髓移植成功率在新聞媒體的報告中顯示為百分之五十左右，但醫學界認可的數據是在三分之一左右。將近三分之一的患者在移植中失敗，三分之一的患者在移植後半年內復發，當然，將近還有三分之一的患者獲得移植成功。所以這個是否要做骨髓移植手術的重要決定權，是在患者和她的家人手上的，我們會把利弊都講清楚。”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楮，補充，“此外，這個手術的費用也並不便宜，你要知道𠤖香現在還拖欠我們醫院三萬多塊錢，說起來你們要有就盡快還清吧。”
“那三萬塊欠款我馬上就去付掉。至于手術，需要多少錢？您說吧。”
“骨髓移植費用是因患者病情、並發癥、輸血量、所用藥、進艙時間長短等等因素有關的，大概在三十萬到一百萬左右。配型一次在四千塊，最少也要做個三到四次才有可能找到匹配的配型。動員針劑八百塊，不僅供者打，受者在細胞回輸後也要打，打到血象上升。分離一次兩千五，冷凍五千，還要用白蛋白培養近兩千五，分裝幾袋，進口袋子一個三百多的，要用七八個。化療藥有的貴有的便宜，貴的六十毫升就要兩萬五，便宜的幾塊錢。中心靜脈管有七百到一千的。層流艙一天一千四，要住至少三十五天的醫院，住院費也要算進去。血不是每個人都要輸，但是以𠤖香的情況應該會需要。預防的感染藥錢不多也就兩千元左右，要是感染了就要用好的藥，那一用要上萬的。最主要的是排異，因為不是自己的東西。有的人輕有的人重，不一定，而且出艙後還要用，有的排異重的人要花幾十萬。所以，順利的話可以控制在三十萬以下，嚴重的話，五十，一百萬都有可能。”
“一百萬……”淑嫻呼了口氣，這數字比當初小魏預測的數目還要多出將近一倍——但，立刻地，她堅定地抬起雙目對醫生說，“如果這是治好𠤖香唯一的希望，請務必為她準備手術，我會配合您說服𠤖香放下心理負擔。至于那一百萬，絕對不會成為問題！”
用自己最後的一點積蓄付掉了𠤖香拖欠的三萬塊醫藥費，帶著幾分心事重重，金淑嫻慢慢走出北大人民醫院住院部的大門。
剛一轉身，就听到身後一聲熟悉地聲音響起——“淑嫻！”
不用轉身就知道來者是誰，她無奈地呼了一口氣，轉過身來︰“怎麼還沒有回家？”
蔡志亨一個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你說你想要跟𠤖香說說話麼，我就不打擾你說話了。可是，女孩子晚上一個人回家會危險的，還是讓我這個假男朋友做做護花使者的工作吧。”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在美國呆了兩年還活得好好的阿。你不要擔心我了，你快回家吧。”
“我只要看到你平安到家就好。你一到家，我就回去了。”
“你怎麼這麼固執？”
“你也很固執阿，所以我們合得來。”志亨還是保持那一臉笑意滿盈的可愛模樣。
放棄跟她講理，淑嫻轉過身去，決定不理會他，走自己的路。
路燈下，兩個人又開始了你走我跟的游戲。當淑嫻感覺身後的腳步開始接近，她就提醒道︰“保持兩個步子以外的距離哦！”
此時，身後總是傳來“嗯嗯”的回應聲。
在一個又一個的紅綠燈口停停又走走。金淑嫻漸漸陷入了沉思，關于那一百萬醫療費的壓力，關于接下來這一個月的婚紗制作，關于林永俊作為此次“完美愛情”婚紗大賽評委的這個事實。身後的腳步聲音時隱時現，又或是消失不見，淑嫻已經無法理會。當不知道過了多少個路口，她再次停下，從沉浮的思緒中回到現實，她下意識地從低頭的方向淡淡向後看去，只見地面上的兩人的影子重疊，影子中的他正牽著她影子里的手。
身後的人察覺到了淑嫻的回頭，立刻縮回了左手，地面上的影子也立刻分離。
她無奈地笑了，完完全全地轉過身去，面對那雙真誠而善良的雙眼。
“走吧，打個出租車，送我到樓下。”
身後的男人立刻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在他出聲之前，淑嫻立刻補充︰“不過，不準說肉麻話哦！”
“好！——”
他歡快地回答，並嘗試著跨前了一個步子，將兩人的距離從兩個步子之外，縮小到了一個。
皎潔的月光灑在兩個站在街旁等待搭車的璧人的身上，為這個溫馨地夏夜拉下了完美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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