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文 / 梅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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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她?”
顧少頃喃喃自語。
“怎麼忘?”
寧園的夜仿佛是群山環繞中
憑空造出的一副參差不齊的西洋畫,屋內滿室金黃刺目的光華,隔著一扇西洋門,屋外的天卻徹底變了樣。疏落的星辰落在畫布的外延,連帶著底色也像自來水筆撒了墨汁,一丁點兒黑,一丁點兒藍,然後就是摧枯拉朽不可阻擋的氣勢。
這樣的寧園不單是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感,處處都是對照,男人與女人的對照,老人與小孩的對照,就連今晚來賓梳的發式,也有敝舊和新潮的對照。語言的組合如此神奇,原本不相干不相識的兩人,可通過一組對話拉近了聯系。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也可硬生生地給攙揉在一起,造成一種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時空的幻像。
而此時講台上的顧儒林不知說了什麼有趣的妙語,惹得台下的諸人掌聲連連,甚至連許久不見笑容的父親也不禁微微一笑。
顧先生的講話便在此刻到達高潮:“信之要講得就是這些,最後,我想借著親友們都在場的好時機,向大家宣布一個好消息。”
顧儒林的視線越過在場的賓客直直落到了我和顧少頃身上,隨即高聲道,“諸位都知道,犬子自少年時出游歐洲留學,去歲才歸國回家。孩子大了,總是要成家立業的,他母親去的早,我這個做父親的看著孩子長大,學成歸來,少不得要為他操心一翻。顧家與……”
“父親。”
顧儒林尚未來得及說出後面的話,我已被師哥拉著走上了講台。他的動作太快,快到我和世珂都沉浸在他剛剛質問的無聲嘆息中,我已被掌心微微握緊的汗意迫著往前跟去。他的腳步快且急切,生怕慢上幾分顧儒林便要破口說出斐家的名字,說出那個一直在我面前坦坦蕩蕩的女孩。她此時在哪里呢?一定等在某處等著顧家的宣布吧。我這樣想著,腳下不由拖住腳步,茫然地掃視著人群中各色人等的表情。
今日在場的客人繁多,大家本等著顧先生的話音一落就紛紛送上祝福,卻沒想到顧少頃突然在此時拉著我打斷了他父親接下來要講的話。
而我被他緊緊拽著,此刻也很明白這是我們兩人最後的機會,錯過今日,不僅他便成了斐家七小姐的未婚夫婿,而我,大概也會成了即將是他繼母的娘家小妹,
他名義上要喚一聲“姨母”的人。數載過後,或許他還會記得我,卻將永遠從此蕭郎是路人。
賭還是不賭?我問自己。
父親銳利沉穩的眼神在眼前閃過,我看到母親驚慌失措的臉色,看到姐姐死死攥著的衣角,看到小報記者隨手拿起的照相機鎂光燈,心內不由一頓,我的任性也僅到此刻,僅到此刻了。
我跟著他走到這里,是內心割舍不下的情愫,我此時的離開,亦是內心割舍不斷的情愫,這兩種情愫魚龍混雜,長期佔據著我的思想,我的內心,久而久之,連我自己也忘了哪一個才更為重要。愛情嗎?還是親情,我不知道,也不想明白。
台下眾人本已驚愕不已,乍然見我停下腳步,對著顧少頃淒慘一笑,便也大概明白了幾分。
“師哥,對不起,縱我理解了你,我們之間隔得的,也遠不止這些了……原諒我,你還是……”心中想了千萬遍,等到真正說出口才知其中艱難,“你還是……忘了我罷。”
此時眾人議論紛紛,這份議論不同往日,很快,斐英樹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她艷麗的面龐還是剛剛在大廳見我時的和煦,聲音卻早已冷若冰霜:“劉罕昭,你便要這般傷他的心嗎?他為你做的原來這般不值,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退讓了。諸位,父親與顧先生曾私下商議了我的婚事,英樹今日就恬不知恥一回,向諸位宣告一個好消息,我與顧……”
“斐小姐!”顧少頃大喊一聲,想出聲制止斐英樹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卻還是听到她不管不顧的說了出來:“我與顧家少爺情投意合,不日將締結秦晉之好,還請屆時諸位能來捧個場。”
話音一落,賓客們原本的驚異之色隨即被道賀聲掩蓋。在上流圈子混久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們還是非常清楚的,盡管此時他們的好奇心早已如漲潮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可是多年浸淫官場商場的諸人,早已約會了非禮勿視,非禮勿听,非禮勿言的道理。至少,閑話也是茶余飯後的私下交議。
音樂聲,歡笑聲,將剛剛尷尬的氣氛重新烘托到了高潮。人群攢動中,顧少頃驚怒的面容仿佛要說些什麼,卻在隨後的嘴唇微張中轟然倒地。“師哥……”
我大叫著,不敢相信一向身體強健的他竟硬生生的倒了下去,恍惚間,顧少頃剛剛在花園的一幕重新躍在眼前,他的胸口,他受傷了,他竟然受傷了。所以和我說話時他才一直捂著胸口,我怎麼沒發現呢,我竟然沒發現,我真痛恨自己的鐵石心腸。
顧家的人早在顧少頃倒地的瞬間就將他扶起抬了下去,世珂因著醫生的身份也跟著眾人去了休息室。這突然的變故一時令在場諸人應接不暇,樂隊的配樂戛然而止,剛剛還歡笑的眾人再也按捺不住,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顧家少爺會突然暈倒。
我跟著眾人將顧少頃互送到最臨近大廳的房間,還來不及邁進腳步,斐英樹已赫然擋在門口:“止步吧,你傷他還不夠嗎?原先我以為成全他最重要,可是你讓他傷心了,所以恕我現在不想你見他。明日的小報還不知怎麼寫呢?至少我現在是名正言順的。”
世珂本已進去,听到她的話不由又退了回來:“阿昭,回去吧,這里有我。你放心,他的傷是我治的,現下只是傷口崩裂了。外面已亂做了一團,你回家去等消息,听話。”
听話,我一直听話嗎?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邊人對我說的最多的不是其他,而是听話。我明明很听話,听父親的話,听母親的話,听老師的話,听姐姐的話,卻唯獨不肯听他的話,只是現今,我還有機會再听他的話嗎?即使他甦醒過來,他也是別的女人名義上的未婚夫婿了,而我,只是一個讓他痛心疾首的人罷了。
“好,我會走的。只求你再讓我看一眼師哥,只一眼,算我求你。”
斐英樹原本擋在門口的身子慢慢向後移了移,我看到被眾人扶著躺下的顧少頃雙眼緊閉,臉色潮紅,唇角卻無半分血色,這一幕,與當時被閔爺施了赭紅袍並無二異,卻又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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