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文 / 梅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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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高大的影子只答了這一句就軟軟倒下,黑暗中我倉皇去接,只來得及扶住他尚未完全倒地的肩膀。
“師哥。”我低聲驚呼。
月光下,顧少頃俊逸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蒼白的幾近荒涼。我艱難地將他抬到床上,忙去打開床頭的紅紗壁燈,開始仔細檢查他身體的各個部位有沒有受傷。
奇怪的是,他雖然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周身上下卻沒有一個傷口,可每當我不小心觸踫到他的身體,卻總能听到顧少頃悶悶的低吟。
可恨我從未遇到如此情況,又不會醫術,雖然滿心焦急,卻又無計可施,只能干淌著眼淚握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喚著他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顧少頃悠悠轉醒,看清眼前握著他手的人是我,忽然伸手摸上我的臉,輕聲說道:“不哭,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哽咽道:“你明明流了很多血,我卻找不到傷口。我真沒用。”我說著,忽然想起可以用紅糖水補血,忙放下他的手,手忙腳亂去倒水。
喝了水,顧少頃明顯比剛才好了許多,也有了力氣和我說話:“身上的血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那是誰的?”
“閔爺手下的。”
“可是……你明明就是失血過多,不然臉色為何如此蒼白。”
顧少頃听了,虛弱一笑:“那是其他手段,以後我再告訴你。現在我餓了,想吃東西。”
我听了,顧不得再問,忙不跌點頭:“好,你等我,馬上來。”
我 跑下樓,下過雨的秋天夜涼如水,月亮不知何時又爬了上來,罩著一層朦朧的霧。
家里的老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霧里,只看見灰色的牆晃著白色的月,幽幽地沉在一方天地里,靜謐得有些嚇人。
廚房里早已熄了火,只余一點兒火星閃著微弱的光,我從煨著老鴨湯的石鍋里盛了溫熱的濃湯,又拿了百合粥,匆匆往回跑。
許是下了雨的緣故,走廊上積水頗多,我因此不得不放慢腳步,小心跨過積水,避免讓自己踩在水里。其實,自出了來福的事,我心里實在怕得要緊,可想到師哥虛弱的臉,又不禁咬咬牙,繼續往前走。院子里起了風,濃霧里,老桂樹沙沙發響,像是春蠶吞噬桑葉的聲音,讓人想著就有點膽寒。
那會我已出了走廊往繡樓拐去,突然有一道黑影從桂樹旁竄了出來,像是往我所在的方向襲來。
“啊!”
我驚得摔了鴨湯,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急忙往上跑。顧少頃就在這當口迎了出來,黑影看到有第二人出現,本已上前的身體連忙調轉,瞬間就消失在牆的那頭。
我死里逃生,看著顧少頃匆匆而來的身影,熱淚盈眶。這個拖著一身傷痛的男人又一次在緊急關頭救下了我!
“阿昭,還能走嗎?”
我哆哆嗦嗦,不知該如何回答:“師……師哥,誰要害我?”
顧少頃慢慢扶起跌在樓梯口的我,並不答話。
“是韓媽嗎?”我又問。
他搖搖頭,發出嘆息般的低語:“我們回去罷。”
原本為顧少頃拿的吃食被我摔得摔,灑得灑,只剩了丁兒點百合粥,我看著眼前明顯力不從心的男人,心里生出無限酸楚,終是我拖累了他……
重新回到室內已是雞鳴時分,剛剛的用力奔跑已消耗了我們兩人所有的體力,顧少頃更是因先前在閔爺那吃的苦再次不省人事,陷入昏迷。我拖著他一步一階上完樓梯,心跳得厲害,家里已沒有我能信賴的人,父親母親和姐姐那里,更是我萬萬不能說的。想到這里,我終于再也忍不住,趁著天亮給海朱和世舫打去了電話。
“接電話……接電話!”我祈禱著,眼淚順著視線流了下來。
電話鈴突突得響著,直到四五次後才被接通,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了過來:“哪一位啊?”
“海朱,是我……”
“罕……罕昭?”吳海朱一臉的不可置信,剛剛還睡眼惺忪的狀態立即清醒,她敏銳地听到電話那端傳來我清晰的哭聲:“罕昭,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哭了?”
“救救我,海朱,我沒有可以相信的人,只能找你和舫哥,少頃他……顧少頃他昏迷了。”
吳海朱驚愕得無法出聲,這大清早起的,罕昭她……過了一會兒,吳海朱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罕昭,你別急,慢慢說,顧少頃他怎麼了?你在哪?”
“我在家,師哥他受了傷,現在昏迷不醒。你和舫哥能馬上來一趟嗎?隨便找一個理由,我需要一名大夫為他診治。”
吳海朱總算听明白了我在說什麼,當即放下電話去找世舫。他們馬上要成親了,按古禮兩人是不能再見面的,可她偏偏不怕,童吳兩家都是思想先進的新派家庭,這兩日正商量著婚後讓兩人一起出國留洋。所以,那些老舊的帶有腐朽的舊思想根本無法束縛他們兩人年輕熱情的心。
吳海朱這樣想著,腳步又加快了幾分。出國前,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從小的玩伴,自己的親表妹劉罕昭,本來,劉家那樣的大戶人家根本是不需要她來操心的,可偏偏天不遂人願,滿清朝覆滅了,劉老太爺沒了,姑夫的翰林學士也沒了,劉家的祖母也在三年前稀里糊涂的去世了。劉家幾房分了家,曾經光耀一時的翰林劉府瞬間土崩瓦解。吳海朱不由想起小時偷看的《紅樓夢》第七十四回抄檢大觀園里,賈探春說:“可知這樣的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如今,劉府接二連三的自己出事,先是分家,再是死人,一件一件,連她這樣的旁人看了,也會唏噓不已,更何況是身在其中,看著它一步步消散的局中人呢?吳海朱想著,已匆匆越過中庭來到了世舫居住的淡心齋……
韓媽領著海朱和世舫上樓的時候,我正為燒得迷迷糊糊的顧少頃不停的敷著濕毛巾。只听海朱在樓下大聲扯著嗓子喊我的名字:“罕昭,你怎麼樣了,我和舫哥給你找了大夫,這就要上來了,你還好嗎?”
我匆匆掃視繡樓四周,見並無藏人之處,只好脫掉鞋子躺在床上,把顧少頃往里挪了挪,用厚被子擋住,自己則躺在外側,用熱毛巾捂了臉,
等到臉頰因滾燙而燒得通紅,這才把毛巾甩到一邊閉上了眼楮。
韓媽一行人就在這時上了樓來,海朱跑在最前頭,看我緊閉雙眼,臉頰通紅,只以為發病的那個就是我,眼淚也跟著掉下來:“罕昭,你怎麼了?大夫,你快來先診治她!”
韓媽見了我緋紅的臉,也拉著跟在身後的中年人求了起來:“大夫,你快救救我們家小姐罷,這孩子前些天受了涼,又被驚嚇著,昨天又淋了雨,飯也沒吃幾口,她…她…”說得我好像立即就要翹辮子似得,我躺在床上,直听了冷笑:“你巴不得要殺我,現在倒跑來假仁假義,我倒要看看,你還玩什麼花招。”可心里又著急師哥,只好發出幾聲鼻哼,示意我還有意識。
世舫找來的大夫是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他穿著一身寬大的灰色綢袍,背著古中國醫者都有的醫藥箱,那松垂的衣褶在他身上,只有一種傳統文化里多見的秀拔與和諧。
來人十分準確的推開嘮叨的韓媽為我號脈,當著海朱世舫的面吩咐她下去燒水,這才緩緩開口:“劉小姐可以醒一醒了,外人已離去,現下可以帶我診治病人了。”
“阿昭,這位是馮大夫,我的至交好友,絕對可靠,你放心。”世舫介紹道。
我听了,確定韓媽是真的走了,這才急忙坐了起來對著世舫道:“舫哥,你得守著門。”
“好,你們動作快些。”
我和海朱讓開位置,將顧少頃挪了出來,連忙請大夫診治。只見剛剛還雲淡風輕的馮大夫眉頭越皺越緊,不一會兒已是極度氣憤:“這是誰下得手?”
“怎樣?”我不由焦急起來。
只見他神情凝重,翻開顧少頃掩著的衣襟看了又看,緩緩從口中擠出四個字:“是赭—紅—袍。”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