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奪舍 文 / 阿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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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前是一面鏡子,上等精銅磨成,上上下下沒有一絲瑕疵。
兩個老宮女正在服侍李太後更衣。今晚將有一場盛宴,太後要盛服出席。
鏡子里面,是一個高大雄壯的女人,放在男人堆里也能與一堆軍漢一比,放在女人里頭這身材就強健得太過突兀,銅制的鏡子不能清晰反映出主人黝黑的皮膚,不過就身材五官而言,怎麼都不可能是一個美人——哪怕再年輕二十年。
“太後娘娘這一身裝扮,端的是雍容華貴之極。”
左右的太監宮女,自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去稱贊太後貌美,因此用詞上另闢蹊徑。
李太後淡淡道︰“待會宴席之上,可不要用錯了稱呼,哀家不想為這點,讓前朝的老夫子們念叨。”
旁邊服侍的人慌忙低頭應是,暗中都捏了一把汗。
李太後本名李陵容,出身卑微,本是先帝司馬昱在潛邸時的宮女,在織造坊干粗活。司馬昱的幾個兒子或夭折,或廢黜,有將近十年的時間膝下無兒,因此命人佔卜,得吉兆雲︰後房有女,當得二貴男。
但得到這個吉兆之後又經年不得子息,司馬昱著急了,便請了葛長孫遍相府中愛姬,葛長孫無不搖頭,司馬昱想起之前卜筮之語,干脆把潛邸中所有宮女婢女全都叫出來,讓葛長孫一個挨一個地看。
葛長孫連看數十人無不搖頭,等看到李陵容時才大驚失色,對司馬昱說︰“就是此人了。”
司馬昱雖然不喜歡李陵容的容貌,但當晚還是召她侍寢了,後來果然生下了當今大晉天子司馬曜以及司馬道子兄弟倆,自此母憑子貴。
然而大晉禮法森嚴,門第勢大,李陵容由于出身的緣故,哪怕親生兒子都貴為天子了,但司馬曜仍然不得不以已經死了很多年的王氏為嫡母,追尊其為母後,反而是李陵容這個還活著的親生母親,在兒子即位時也僅僅獲封為淑妃,數年後才升為貴人,如今離皇太後還有三級之遙。
可李陵容畢竟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外頭還有一個官居司徒的次子,不待其言,其勢自大,只要不是正規場合,左右于人前人後也總以太後尊稱之。只不過受制于門第勢力與朝廷禮法,這“太後”之稱未免有實無名。
門外一個少年轉了進來,正是司馬道子,做了個手勢,宮女太監們慌忙告退,司馬道子身後人影一分,分出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來,卻是雷炎。
“母後,御花園那邊都安排好了。”司馬道子湊上前來,涎著臉說︰“要不要兒子給他們下個絆子?”
李太後眉頭微微一皺︰“什麼意思?”
司馬道子道︰“沈胤是湛若離那賤婢的徒弟,陸氏又是陸宗念的丫頭,這對狗男女教出生下的小狗男女,能是什麼好貨色?不如趁著今天,讓他們出個丑吧。”
李太後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子,娘親當年的事情,你皇兄都不甚曉得,你知道的卻不少啊!”
司馬道子被這眼色看得頭一縮︰“母後……我……”
李太後陡然厲聲道︰“是誰在你面前嚼的舌根?哼!以後若讓我知道你這般無聊,便讓你多練幾遍‘三入地獄’。”
司馬道子听到“三入地獄”四字,不禁打了個冷戰︰“別,別!兒子再不敢了!”頓了頓又說︰“不過,母後真不計較當年的事情了?當初母後答應在御花園舉行婚禮時,兒子還以為您是要趁機下手呢。”
李太後冷冷一笑︰“湛若離那賤婢被人拋棄,早就落得個沒下場,至于陸宗念,我對他已無恩仇情怨。沈陸聯姻這件事情,諸公既然覺得合適那就由得他們吧。”
“只是真讓沈陸兩家聯姻,若那兩個小狗男女真的都打破了天人障壁,那我們的面前,不免又多了一塊攔路石。”
“王謝才是能壓著司馬氏的雙鋒劍,”李太後道︰“當年王陸聯姻,那才是統合南北內外的門閥聯合,沈、陸都是江東本土豪門,他們抱團之後,若是因此壯大,指不定反而會和外來大姓起沖突呢。這件事情,咱們順水推舟便是。”
司馬道子哈哈一笑︰“母後英明!”
至始至終,雷炎都是一言不發。對于權力斗爭,他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
銅鏡的鏡面忽然蕩漾起來,就像水面起了漣漪,雷炎根基本就牢實,這幾個月在李太後的調教下,已躋身心宗一流高手之列,看出銅鏡波動乃是有人動用心法,今晚將有盛宴,大晉皇宮的布防比起平日又嚴密了不知多少,而李太後作為心宗絕頂人物,她的居住地更是外似寬松實如虎穴,這心法竟能突破大晉皇宮的層層禁制,在李太後的寢宮之內產生影響,這讓宮中三人同時咦了一聲。
李太後先半步察覺是誰,雲袖一揮擋住了兩個兒子的目光︰“你們且退下。”
司馬道子不免奇怪,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是連自己都需要瞞著的,但不敢開口。
二子告辭後,銅鏡之中形象顯化,果然是嚴三秋!
李太後冷冷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啊,陸沈氏。”
“何必如此!”鏡中人用幾乎一樣的語氣說︰“我又該如何稱呼你呢?淑妃娘娘?太後娘娘?還是司馬李氏?”
兩人隔著鏡面,同時對視,同時掛上嘲諷的笑容,截然不同的相貌,卻是極其相似的神情。但李太後的嘲諷始終都在,而那邊嚴三秋的眉角卻很快就現出幾分愁苦來。
李太後見到她這幅樣子,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有時候真不願承認,你竟然曾經是我的一部分!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作踐到如此地步!可他正眼看過你一眼麼?”
“不管我為他付出什麼,那都是我心甘情願,至于他怎麼待我……”嚴三秋道︰“難道你還會在乎?”
“哀家自然不會在乎!”李太後一抖雲袖︰“二十年來,哀家生天子,育司徒,母儀天下,如今大晉龍脈已在我握中,金陵王氣盡歸掌控,不出二十年,箕子冢的道統就能與大晉的帝運融為一體,那時心宗將在我手里再現上古的輝煌。陸宗念那有眼無珠的蠢貨,他怎麼對待你與我無關,可你總是我的一部分,每次看到你這般自甘墮落,都叫我感到惡心!”
“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吧,二十多年前,當你決定把對陸宗念的一切執念排裂出來,我們就已經是兩個人了吧。”
“當然是兩個人了!”李太後傲然道︰“那次裂神之後,我的心域再無破綻!而你呢?卻進了一個根本不合適的軀殼中去,就只因那個軀殼是陸宗念的女人——甚至還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他的妾而已!”
“你又如何呢!”嚴三秋說︰“就算你進入了會稽王府,親近了先帝,不一樣是侍妾的身份?不一樣是身份卑微?哪怕兒子貴為天子了,也至今未能登上太後之位。”
“那怎麼一樣!”李太後冷笑︰“你在陸家,是被人當工具,一個生兒育女的工具。而我這邊,我是把他們當工具——司馬昱也罷,司馬曜也罷,丈夫也罷,兒子也罷,都只是我掌握帝王氣運,再造吾道榮耀的踏腳板!”
“那也只是你的一番妄念罷了。”嚴三秋幽幽說道︰“三畏早就說過,道統與政統,已不可能再與三代時一般,同歸一姓血脈,你妄想恢復自春秋以後便已經消失的****故事,到頭來,只會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三畏的話,你也信?”李太後冷笑︰“當我們都還叫嚴三秋的時候,他也曾說,掛念著陸宗念沒好下場呢!雖然我也不覺得你會有什麼好下場,可現在想想也是好笑,真不明白,當年的嚴三秋為什麼會迷戀那種男人!湛若離那賤婢有什麼比得上我們當年的?不就是人長得好看一點麼?一個以貌取人的公子哥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他也不是以貌取人……”嚴三秋一听詆罵陸宗念的話,忍不住就辯護起來︰“只是我們心里頭藏著的一些東西,是他沒法接受的。”
李太後冷冷道︰“你是指我內心邪惡、不把人命當回事麼?”
“當年誘殺他師父的時候,我們還未分離,我自然不敢把責任都拋給你。”嚴三秋道︰“可是誘殺張聃明時,那個嚴三秋的內心是起過沖突的,會有不希望動手的念頭,不正因為張老頭子是他的恩師麼?但最後,還是為了家族、為了宗門的野心,壓過了對他的愛慕,我說的沒錯吧。”
李太後漠然全無反應。
嚴三秋說道︰“你的執念,是你的野心,而我的執念,唯有他。對你來講,恢復心宗道統、掌控生死大權比什麼都重要,為此你不惜屈身為婢,以求親近帝脈,甚至爬上一個你所厭惡的丑陋老男人的床第。但對我來說,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足夠了。更何況我能夠替他侍奉母親,能夠為他生兒育女……這些,都是一個妻子的事情啊……”
嚴三秋臉上罕見地露出幸福的神色來︰“哪怕他在知道我奪舍一事之後,就再沒給我好臉色看,但我也無怨無悔!你不需要這樣對我冷笑——在這件事情上,你很明白的,我就是這麼痴迷,就是這麼愚蠢,可是,我不後悔——永遠都不後悔!”
說到這里,嚴三秋的眼神堅定了起來︰“所以,雖然你一直覺得你是為了心域的完滿,將我割裂出去,但我的想法卻相反——我一直都認為,其實是我拋棄了你!”
雙方彼此譏刺,隔著銅鏡,兩個同出一體的女人至此相對無言,一個冷笑,一個淡漠,好一會,嚴三秋終于打破沉默︰“今天找你,原本並不想與你吵這些的,只是有事相求。”
李太後冷冷道︰“早知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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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嚴三秋的來意後,李太後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按理說,銅鏡那一邊的女人曾經是她“自己”,她應該比誰都了解對方,可有時候她偏偏又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你應該比我更加厭惡湛若離吧?不,應該說嚴三秋會厭惡湛若離,根源在你!可為了那個小丫頭,你竟然不介意招湛若離的徒弟做女婿?還要為這場婚事如此奔波?可那丫頭,只是被你奪舍的女人生下來的一團肉罷了,你有必要為她做到這個程度?”
“你不懂的!”嚴三秋臉上,蕩漾過罕見的春情︰“她是我奪舍之後,與宗念歡好生下來的孩兒,她就是我和他的孩兒!盡管生下這個孩兒的身體,不是嚴三秋,而是陸沈氏,但我清清楚楚記得她在我腹中的胎動,那是比聆听至道更加令我痴醉的聲音,她是我的女兒啊,我最珍貴的孩子,只要她能幸福,我就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更別說和湛若離的這一點點前塵往事。”
李太後沉默半晌,才緩緩道︰“今日我真是慶幸,慶幸當年裂神,慶幸我的軟弱、猶豫、糾結、羈絆、痴迷,全都給了你。”
“是,所以你永遠不會有我的這些痛苦,但是,你也永遠都體會得到我曾經有過的那種幸福與歡樂。”
“歡樂?”李太後冷笑︰“有過多久?”
“不多……”嚴三秋一陣黯然,但跟著又是一陣沉醉︰“但已足夠我回味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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