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針尖麥芒 文 / 千暮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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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平置在手心里如同一點綠水的翡翠扳指,錦華心頭波瀾微蕩。
高文軒的玉扳指是好東西。
從材質看,玉為綠翡,色濃清透,石料細膩若二八少女皮膚,光澤瑩潤似水,無雜,無絮,單論質地,足稱上品。
眼眸微垂,錦華暗自瞥了一眼高文軒,這般好物,定然來歷不凡。
心里有數,細看扳指,眼皮不忍發顫,瞪大了眼。小心髒在腔子里突突狂跳,錦華曉得,這是自己心亂了。
寶貝,這玉扳指是件大寶貝!
扳指自打她在這行廝混,見過不少,無論是漢朝的,宋朝的,明朝的,滿清的都見過,就連商朝的也有幸得見。
這扳指啊,前身叫 ,為騎射所用,春秋戰國特流行,漢時極受貴族喜愛,用制與身份掛鉤,宋、元、明的扳指造型多沿于漢,主體橢圓,器體扁平,兩側多紋飾。到了滿清,扳指設計更是登峰造極,出現形制與圓筒無二的扳指,當然,這些並非重點。
東西里能買上高價甚至是天價的,在于來歷。
這扳指的雕花......是龍紋!
翡綠龍紋,雕刻精巧絕倫,龍身、龍鱗細微可見,而龍之形體靈動似如活物,甚至透著靈氣,足以見得工匠刀法是何等的精湛,簡直是大師手筆。
手指摩挲著扳指,錦華眼中透著些許喜意,她在行當里廝混多年,算是半個惜寶人,在各個行當里,越懂行越是能看出不一般的東西,就拿古玩這行所言,踫著真寶貝的時候,光遠觀東西不粘手就能看出形之巧妙與器物之美所在何處,甚至覺得東西的每一道花紋都是美的。
從玉扳指上拉回心思,錦華看著高文軒的眼神里多了些許審視。
古往今來,龍紋為皇家特有,這龍紋綠翡扳指定為御用之物,高家八輩兒祖宗也不可能跟愛新覺羅扯上聯系。想起前段時間,道上傳的沸沸揚揚的孫大麻子炸陵,錦華猜測這東西的出處極有可能出自東陵。
據傳聞高大麻子從東陵里抬了成千上擔的好寶貝,龍眼大的南海珍珠就有好幾籮筐,珍珠瑪瑙論擔挑,零碎物件兒數不勝數。
高文軒這東西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莫非跟著孫大麻子一起去了東陵?這孫大麻子斷然不會讓普通人白白分上一杯羹......高文軒讓她鑒看扳指的用意是什麼,假借扳指敲山震虎?還是以扳指暗喻......
細思極恐。
高文軒將錦華的神態動作,一點不落的看在眼里,手指頗有興味的敲打桌椅,見她極快的將扳指遞過來,心里有種莫名的爽快,清了嗓子後,中氣十足的問話︰“可看出扳指來歷?”
迎著高文軒頗含挑釁意味的目光,錦華頷首,高文軒心思壞,這番問話定是不懷好意,可為難自己他又能得什麼好處呢?循序推斷,端倪還是窺得一二。
或許高文軒為難的,不是自己,是高家族里當家的那位,高寬他爹。
說好不是,說壞也不是,高文軒既然存了這份心思,無論她說好歹,就算說出個花來,他也總能雞蛋里挑骨頭——無中生有。
何況,現下在名義上,高文軒佔了便宜。
高家長幼有序,長輩問話,錦華不答也不是個理兒,在心里罵了一聲高文軒不是東西,便笑眯眯開口︰“伯父喜歡,何必苦揪來歷,能入伯父法眼的,當是無價之寶。”
高文軒眼中的幽暗深不見底,不知是褒是貶,夸道︰“你倒真是能說會道。”
高家眾人都等著這位混兒爺的後招,沒想等來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不免有些失望。
高文軒將玉扳指套上大拇指,瞟了一眼旁觀全程的高老大,那老不死的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
“軒弟。”
高文軒扭過臉,嘴角咧出極其細微的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應道︰“大哥。”
錦華眼楮一眨不眨的瞧著,那位高家家主的額頭上滿是汗珠,他看著他的兄弟,艱難的張著嘴巴,嘴巴張了張,可是沒說出一句話——他的姨奶奶,那個痴肥的小春,極其靈巧的挽住了他的胳膊,嬌嬌喚了一聲老爺,她的身旁跟著衣著時髦,個子低矮的小男孩。
瞧見小男孩過來,高家家主松開了抓女兒的那只手,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小男孩身上,環顧著族人,預備散會。
甦甦看著自己被甩開了那只手一時怔住了,鼻子酸澀,與听到高寬死去的消息是另一種難過,她看著面前的白崇,看著榮姐姐,喉嚨癢得厲害,眼淚莫名就掉了下來。
“喂,你怎麼哭了?”小男孩坐在高家家主的膝上指著甦甦問話。
場面無疑的尷尬。
高文軒漫不經心的看著戲,他知道自己要準確的把握拋出籌碼的時機。
白崇有意站在甦甦身邊,將甦甦拉到了一旁,堂上幾人之間的氛圍怎麼看都是詭異的,吵鬧的高家族人們也安靜了下來,錦華面無表情的看著高文軒,堂子里靜的一片死寂。
“大哥,有句話,我不得不說。”
過了許久,高文軒慵懶低啞的嗓音打破了堂子里的寂靜。
“小叔想說什麼。”小春嘴快的應話,她仍記得他拋下她的情急,極想借著機會出口惡氣。
高文軒沒有回答,只是掃過來一眼,那一眼里的漠然令小春如墜冰窖。
小春顯然沒有想到高文軒對她這般生冷,委屈的紅了眼。
高老爺抓住了自己的小妻子,看著自己狼子野心的胞弟,他的煙癮犯了,全身都在顫抖,講不出一句話。他的心里是清明的,恨的要命但無奈更多。
高文軒正在掂量著自己該出哪張牌,他不喜大刀闊斧的動手,在他的的游戲規則中,一點一點的引誘敵人,看著敵人落入圈套,慢慢的挑逗折磨更符合人生的壞趣味。
如今對待大哥,他有些犯難,除了不想壞了自己的趣味,心里還生出了一絲不忍。
錦華眼楮一溜高文軒,見他皺著眉頭,又將目光轉到了甦甦身上,甦甦同她對視了一眼,又迅速的轉開了視線。
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氣,錦華有些失落,甦甦知道了高寬死去的消息,果然同她生分了。可她又有些委屈,按理說,她是不欠任何人,就算高寬為了她去死。哎,說到底,她都是那顆心作亂的。
“听說那枚鑰匙,大哥給了寬哥兒?”長寂中,高文軒開口了。
高家堂子像被添了柴火的水爐,沸騰起來。
“族長真的把鑰匙給了寬哥兒嗎?”一個長袍子,蓄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出聲問道。
在他之後,幾道聲音陸陸續續的響了起來。
場面有些不受控制。
鑰匙?錦華心有疑惑,她收拾高寬遺物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鑰匙,甚至在高寬的手書中也沒有見得他囑咐什麼。
高老爺張了張嘴,高文軒的聲音在此刻響起︰“既然寬哥兒沒了,想必佷媳婦應該是知道鑰匙在哪里的。“
他話音將落,除了高老爺,近乎所有高家人的目光都聚射在錦華身上。
“交出鑰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交出鑰匙!”又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大了許多。
“交出鑰匙!!!”這是一眾高家人的喊聲。
對于高文軒的拉仇恨,錦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高文軒是為了得到高家,可以盡可能的脅迫他的大哥,要知道,抓住她是沒有用的。
但想著想著,錦華又推翻了先前的推斷,高文軒或許是拿她殺雞儆猴給他大哥一個暗示。
高文軒究竟是怎樣的算計,他很快便給了答案,高文軒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條紋西服走到了他大哥面前,指著他大哥那具顫抖的身體說道︰“大哥,我一直尊敬你,可你瞧瞧,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連祖宗留下的東西都給丟了。我...哎...大哥!我真的非常痛心!你瞧瞧福壽膏把你毀成了什麼模樣!”
“族長拿大家的錢吸大煙!”族人中,不知誰又喊了一聲。
“唉。”高文軒不說話,但嘆息的聲音更具有煽動力。
面對憤怒的族人,高老爺顫抖的更厲害,錦華心里疑惑更甚,高文軒口中的鑰匙究竟是什麼鑰匙,居然有如此之大的魔力,讓高家族人為之瘋狂。
高家,遠比想象中的更加復雜。
“大哥,不如你就退位讓賢吧。”高文軒這一次的話是擺明了的“逼宮”。
高老爺瞪大了眼,含糊的吐出了一句話,听起來有些悲哀,他道︰“文軒,我們是親兄弟。”
高文軒顯然道行更深,面不改色,一臉嘆惋道︰“大哥!你走到如今,還不知悔改嗎?”
臉色灰白的高老爺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重重的一靠,喘著粗氣,探手去抓自己那沒心肝的兄弟,但被躲開了。
他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搖晃著身子,很是虛弱,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小春被他拽著,人仰馬翻的腦袋栽地。
錦華從高老爺的身後挪開了步子,想要趁勢逃走,直覺告訴她,高家的家務事她還是不要摻和為好。
但還未走兩步,便被高文軒扯住了胳膊。
“松開!”錦華有些發惱,氣急敗壞的瞪了他一眼。
高文軒不松手,神氣沉靜,目光定定的看著錦華︰“你可不能趁亂跑。”
錦華想不出來高文軒留她的用意,如果說憤怒的高家族人需要一個平息點,那麼這個平息點就是他們口中的鑰匙。高文軒想要從兄長手上篡奪家主的位置,篡奪高家的財富。高老爺能成為高家族長,錦華不相信高文軒能夠輕易的攛掇高家族人推翻......想了想,錦華有些頭疼,高家像罩著一層迷霧的島嶼,神秘引人卻又危險重重,而她,該做那個探索者嗎?
錦華正心思重重的時候,甦甦的尖叫聲打破了堂子里的喧囂。
錦華瞧過去,只見甦甦被白崇護著,幾人夾擊,將他二人困在其中,白崇的拳頭虎虎生威,擋在甦甦身前,一拳一個撂倒來勢洶洶的高家族人。
甦甦如同小鹿,濕漉漉的眼楮里閃爍著驚慌,錦華瞧著于心不忍,想要趕到白崇身邊護住甦甦,然而在她行動的瞬間,高文軒更快的攔下了她。
感受到手腕傳來的痛楚,對上那雙深不見底卻幽幽閃爍著她看不懂意味的黑眸,錦華莫名的心慌,高文軒太像一只蟄伏在周身的巨獸,他太沉穩,又太狡猾了。
僵持有幾秒,高文軒突然放開了手,錦華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義無反顧的朝甦甦的方向奔去。
“榮姐姐!”看著甦甦眼中的震驚,錦華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頓時腳步踉蹌——在堂子的雕花黑木柱子旁,一個身穿灰色袍子的青年男子,獰笑著抓住盛放高寬骨灰的青瓷瓶,他手腕微傾,嘴巴對著甦甦,咧著陰毒的笑容,作勢要往地上摔。
看著混亂的場面,錦華半月前的牙痛又開始發作了,她清楚地感覺到牙口里的疼痛,像是針扎似的疼,一波接著一波,宛如水紋上蕩起的漣漪一樣,一暈一暈在周身擴散。
“高老九!你趕快放下!”甦甦柔美仿若面皮變得猙獰,不住發顫的雙手,看得出她在強抑著心中怒火。
灰袍青年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放肆,他抓著瓶子作孬,兩只手一提溜,迅速松開,甦甦一顆心隨著青瓷瓶的動靜而上下起伏,錦華亦同樣如此。
回頭看了一眼高文軒,錦華心里納著氣,從修養而論,她不好發作,雖然已經被逼的發狂。
高文軒靜靜的看過來,沒有任何表示,那個灰袍子瞧見高文軒哆嗦了一下,抓著瓶子低下了頭︰“二叔。”
在場的眾人看了過來,高文軒皆無表示,淡淡掃了一眼眾人,姿態倨傲而孤高。
他看著在地上垂首,頭發蓬亂被毒癮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兄長,又一次重復道︰“大哥交出鑰匙,我們什麼都好說。”
高老爺垂頭喪氣,他將自己的手從小春懷中抽出,看著與自己相差了幾乎半載年歲的胞弟,呆呆地望了許久。
“文軒,我們是親兄弟啊!”
錦華听見,高老爺用一種低緩沉悶的語氣呼了一聲,他染著風霜的鬢發上兩根頭發耷拉著,看起來十分的頹然。(。)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