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2.那個年月(11) 文 / 林木兒
那個年月(11)
印長天伸手扶起四爺,“快起來。快起來。”
四爺搭著印長天的手起來,“這些年,您還好嗎?”
“好好好!”印長天不住的上下打量四爺,好似還不能相信似得。
“我說老印,趕緊叫孩子們進去吧。外面多冷啊。”那人幫著拎包,將人往里面帶。
屋子不大,但還是分里外間的。里外都有炕。一個人住倒是寬敞。可就是這屋里也冷的夠嗆。跟冰窖似得。
印長天像是才發現林雨桐一樣,看了一眼林雨桐,然後扭頭看四爺,“這是……”
“是兒子的媳婦。等到了年紀就結婚。”四爺說的很坦然。
林雨桐臉皮厚,趕緊問了一聲好。
“好小子。”印長天拍拍四爺的肩膀,“坐吧,都先坐吧。”
那帶路的就道︰“一會我叫人給你送點菜來。孩子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我那邊還有柴火,這就給你送來。”
林雨桐趕緊拿出一瓶二鍋頭來,“叔叔拿著。也沒帶什麼好東西。您別嫌棄。”
如今這酒可不好買。
那人蹭一下就揣懷里,“不嫌棄不嫌棄。這可是好東西,好幾年聞不到酒味了都。”
四爺就趕緊笑道,“那一會子叔叔過來一起吃飯,咱們爺幾個喝一杯。”
印長天就笑道︰“你叫曾叔吧。這些年,老曾管著咱們這些人,倒也沒特別為難過。”
四爺趕緊起身,對著這位曾叔就鞠躬,“多謝您了!”
曾叔趕緊一讓,“這是干什麼?快起來快起來。”說著,就朝印長天豎了個大拇指,好似在夸贊他養了個好兒子。
“我就不打攪你們爺倆說話了。咱們來日方長。”說著,就揣著酒回去了。
這屋里有個不大的灶台,要是常燒水燒飯,這屋里不會冷。但看著這個樣子,印長天肯定不是個常做飯的人。
連柴火都沒有。門口只有一點柴草和三五根柴火。
林雨桐先給鍋里添了水,就要生火。印長天趕緊道︰“我來吧,我來吧,你們都歇著。”
“父親,您坐著吧。”四爺趕緊攔了,“叫她收拾吧。”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把柴火給林雨桐先搬了進來。
屋子是土坯的屋子,干淨不到哪里去。父子倆盤腿坐在炕上,久久都沒有說話。
“孩子……其實……你不該來……”印長天長嘆一聲。跟他連在一起,少不了受牽連。以後想進步,只怕都難了。
四爺抿了嘴,“兒子當年年紀小,不懂事。這些年,一直打听父親的下落。好不容易能自立,哪里能不管父親。”
印長天就皺眉,“你媽那人,我知道。她不會樂意你跟我有牽扯的。”
“她那里,以後每月我會寄錢給她。贍養她的義務,兒子一定盡到。”四爺低聲解釋了一句。
印長天瞬間就明白了,這孩子這些年跟這他媽,過的並不如意。
林雨桐見屋子沒有喝水的缸子,只有兩個碗。就用碗泡了茶送上去,放在炕桌上。
印長天一聞茶香,就看了四爺一眼,“這可都是好茶,你從哪弄來的。”
“一個朋友幫忙淘換的。”四爺避重就輕,然後迅速轉移話題,“听說農場的條件艱苦,您這里到底怎樣?”
“頭兩年鬧得厲害。也著實是死了幾個人。越是文化高的人,越是想不通。就越是想不開。”印長天搖搖頭,“你老子我在戰場上死過幾回的人了,什麼日子過不得。批斗就批斗,叫學習咱們就學習。寫反省材料就寫反省材料。叫種地咱們就種地。這不也扛過來了。後來,上面有人說話了,他們也不敢太過分。換了個老曾來,這人你也見了。是個圓滑的好人。不難為人,也能將上面那些檢查的糊弄住。關起門過日子,也還安生。”
四爺松了一口氣,又打量了一下這屋里。想著,他這也算是報喜不報憂了。看這境況,也好不到哪里去。肯定是餓不死,但也吃不飽。更不要提吃的好了。
林雨桐翻開灶台邊的面袋子,里面都是玉米面摻著麥麩。
這叫人怎麼吃?麥麩都是喂豬的。
她扭頭看向四爺,“胤 ,你來看看。”
四爺起身,低頭一看,臉都青了。
印長天就笑道︰“一會叫老曾弄點玉米面去。你別嫌棄這個寒磣。要不是老曾,連里面的玉米面也沒有。不是紅薯粉就是麥麩。紅薯粉他們淘洗紅薯不干淨,或者是曬紅薯干的時候沾上了土。那個面啊,到嘴里就別提了。麥麩可比那個強。”
正說著,老曾就提了一捆柴和幾斤的玉米面進來。
林雨桐接過來,趕緊遞了兩斤糧票過去。
“你這孩子,這不是打你大叔的臉嗎?”老曾堅持不要。
林雨桐給他塞到兜里,“曾叔,大家都不容易。本來就麻煩了您,您再這樣,我們就更過意不去了。”
老曾也沒把糧票掏出來,對著印長天無奈的笑。
“拿著吧,老曾。你兒女這些年孝敬你的,我也沒少佔便宜。”印長天就笑著道。對于林雨桐的會來事,還是很滿意的。
等把老曾送走,林雨桐才翻出臘肉來,這都是豬腿肉,下鍋炒了就香的很。
“弄這些費了不少心思吧。”印長天看向四爺。這孩子才多大,來這一趟不知道要準備多久。光是淘換這些東西,就不容易。
“沒事,我插隊的地方,緊靠著小興安嶺。這些野物不少。”四爺低聲問道︰“看還有沒有叔叔伯伯要請,桐桐手藝不錯,還有幾瓶好酒。這些年兒子們不在身邊,少不得大家的幫襯……”
四爺還說了啥,林雨桐完全沒听到。滿腦子都是‘桐桐’‘桐桐’。
老夫老妻了,還被這一聲‘桐桐’給叫的心猿意馬,面紅耳熱,險些切到手。
等回過神來,父子倆已經不在屋里了,顯然是去請客了。
林雨桐干脆將這個豬腿都給切了,見門邊掛著辣椒串和大蒜串。就干脆連這個一起下鍋。
瞬間,屋里就彌漫著誘人的香氣。
父子倆請的客人陸陸續續的到了,十多個人,滿滿當當的擠了一桌。筷子碗都是自帶的。連凳子也是。
叔叔伯伯的叫了一圈。
四爺陪著這些人喝酒。林雨桐進了里間,從空間里又拿了些掛面出來。
就著油鍋,炒了蔥花。然後盛出來,添上水。一人一碗湯面條,就是主食了。
“可算是吃到一頓人吃的飯了。”一個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喊道。
“徐大炮,你消停點。”一個帶著眼楮的老人,吃的慢條斯文,“你那嗓子,再把人家小姑娘嚇著。”
被稱呼為‘徐大炮’的老者哈哈大笑,似乎能將房頂上的土給震下來,“這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小姑娘一看就是老印他們家的人。大方!不是那扣扣索索的小氣鬼。”
這年月,肉和細糧的伺候著,誰舍得啊。
那戴眼鏡的老者冷哼一聲,“就是上次沒給你一根煙,你記到現在。是三年了還是五年了。到底誰小氣。”
林雨桐失笑。這些人聚在一起相互擠兌,還挺有意思的。
十幾個人分了三瓶酒,誰都沒有醉意。
早早的都離開了,給人家父子說話的空間。
晚上,林雨桐住在里間,他們父子睡在外面。隱隱約約的能听見說話聲。
“這些年,我大哥大姐也沒來看過您?”四爺問道。
“是我不叫他們來的。”印長天躺著,手卻放在被子上面,摸著被子上面蓋著的嶄新的羊皮襖。“你大姐也下鄉插隊了。她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家內蒙,騎馬走上一天,連個人煙都看不到。哪里敢叫她瞎跑。”
“等你大哥到了下鄉的年齡,就去了陝北。我的一個警衛員,剛好在陝北地方上工作,知道了你大哥的事,就安排你大哥當兵了。去了雲南。當兵更是不自由。哪里來的了。”
“你二哥……當年我走的時候,他也才十四歲。等你大哥也要離開家了,就送他回了老家。老家你奶奶也不知道還在不在?要是活著,如今也快八十了。我叫他回去替我伺候你祖母去了。”
印長天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不管是天南還是海北的,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我這心里就是踏實的。就是你啊……這些年不知道你的消息……有時候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著……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飽,能不能穿暖。”
“如今看著你好好的,就好了。我也心也能放心了。”
四爺問道︰“老家在哪啊?”
“山東。”印長天長嘆了一聲。“接到你哥哥姐姐的來信,我從來不回信。我這個地方……還是別給你們招災的好。”
四爺心里松了一口氣,又覺得憋屈的難受。他最開始听到沒人來探視的時候,心里還不得勁。如今一听,天南海北的,來一趟真的不容易。這倒也真不能怨怪誰。誰讓咱剛好趕上這世道了呢?
“走的時候,父親把這些地址都給我。”
印長天嗚咽了一聲,“也好,再沒人出面聯系……這個家……就真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