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巡浙三 文 / 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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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克听到馬寧遠的話,沒有阻止。見譚克不反對,衙役們就押著那幾個人開始向前走了。
馬寧遠對馬上的譚克一拱手,“下官告退。”說完,就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去。
“下官告退!”
“下官告退!”
常伯熙、張知良見馬寧遠獨自離開,也紛紛向譚克告別。
百姓們見穿紅袍的大官不再為他們說話,他們的親人又被官差抓走,沒有辦法,百姓們只能聚在一起,跟著馬寧遠一行走去。
“這麼多人,真跟到杭州,事情就鬧大了。”常伯熙臉上流著汗,追上馬寧遠身邊說道。
“事情已經大了!你以為來了這麼位左都御史,事情就能善了了麼?”馬寧遠大步走去,“回杭州,見到部堂大人再說!”
江南織造局大廳堂
一記一記的堂鼓,不是一聲一聲敲動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在敲動人的心旌。
這樣的堂鼓聲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能達到這種不帶煙火氣的境地。
伴著堂鼓聲而起的是那種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間才有的曲笛聲,這笛聲明明是坐在眼前的笛師吹出的,卻讓人感覺是從偌大的廳堂上方那遙遠的天空傳來。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形式之一——昆曲剛剛成熟的時候。
這時在這里演奏的是從甦州請來的天下昆曲第一班。
像是一片雲,又像是一渠水,一匹偌長的絲綢拂著大堂正中那條扶手欄桿中間長長的樓梯向上飄去。遠遠望去,那匹拂過樓梯的絲綢仿佛有顏色,又像是沒有顏色;仿佛有圖案,又像是沒有圖案;一丈,兩丈,三丈,虛幻如夢。
絲綢的那一端竟披在一個苗條女子的肩上。
堂鼓聲和曲笛聲所演奏的這支曲牌拿捏得竟是如此天衣無縫,那披著絲綢的女子剛走到了二樓梯級的盡頭,回眸一笑,曲牌也終了。
地面大廳堂的北邊,也就是那一座長長的樓梯的對面響起了掌聲。
坐在這里一長排椅子上的人都含笑站起來了。
中間是四個一到三品的大員,兩邊是五個衣著華麗的富商。
一眼就能看出這幾個富商“非我族類”,其中兩個高鼻深目,另三個皮膚特別黝黑,剛才的掌聲就是他們拍出來的。
“掌燭!”官員中那個長著一張女人臉的宦官帶著笑尖聲命道。
說話的是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監正楊金水。
立刻便有兩行隨從一人手里擎著一個點燃的燭台從大廳兩側的兩道門中走了過來。楊金水和兩個官員還有幾個異域富商每人從一個隨從手里接過一個燭台。
唯有站在正中的那個面目清 的中年官員沒有去接那盞燭台。另外兩個官員都望向了他。
這個官員疲憊地勉強一笑︰“楊公公和你們領著看吧。”
那楊公公笑著接道︰“部堂大人這一向也著實累了,可我們也不敢讓您走。您就先在這兒坐著歇歇,待會兒能賣出多少絲綢運往西洋,派多少兵船護送,都得您拍板呢。”說到這里,他笑對著身旁那個官員和那些異域商人說︰“來,來,咱們去看貨。”
部堂是明、清總督稱呼。稱呼的由來是因為明代各衙署之長官在衙署之大堂上處理重要公務,故稱堂官。這里的部堂大人就是大明鼎鼎的胡宗憲,他此時是浙直總督兼兵部右侍郎。
正說著,楊金水擎著燭台在前,向仍然拂在樓梯上的那匹絲綢走去,一邊走一邊又尖聲說道︰“滅燈!”
是早就準備好的,原來高掛在二樓回廊上的每盞燈籠旁站著的人立刻挑滅了那些燈籠。
高大的廳堂立刻暗了下來,只有那幾個人手里擎著的燭在廳堂中央浮出一團光圈。
手里的燭照著自己的臉,楊金水的面容更明晰了,這是一張典型的太監的臉。他擎著燭率先向大廳正中的樓梯走去。
跟在他身後左邊的燭光照亮著左邊那個官員的臉。這人是浙江布政使鄭泌昌。
跟在他身後右邊的燭光照亮著右邊那個官員的臉。這人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商人們便跟在他們的後面,一行人舉著燭台走近了樓梯,走近了那匹絲綢。
燭的余光閃閃爍爍地照向他們身後的胡宗憲。他獨自在那一排空椅子中間又坐下了,然後慢慢閉上了雙眼。
一個站在大廳門口的七品軍官手臂上挽著一件披風急忙過來了,將那件披風輕輕地蓋在胡宗憲的身上,又疾步退了回去。
楊金水領著鄭泌昌、何茂才和幾個商人沿著絲綢兩側登上了前幾級樓梯,立刻便有兩個隨從在樓梯的下端一人一角扯起了絲綢。
那匹絲綢的前面一丈多被抻離了梯級。
“請看。”楊金水把手中的燭光照了過去。
其他幾個人也把手中燭光照了過去︰
——蝴蝶的翅,蜜蜂的翼,都像是能從翼翅的這邊透看見翼翅的那邊,更難得的是每只蝴蝶、每只蜜蜂身上的花紋顏色細看都有不同,而且每一片翅、每一片翼飛張的幅度都不一樣,卻又都是實實在在地飛,繞著一朵朵尚未綻開的花蕾在飛。
幾個商人報以回笑,但仍保留著矜持。
“請往上看。”楊金水領著一行又登上了第二段梯級。
樓下的兩個隨從扯著絲綢的兩角往後退了一步,絲綢的第二段又被抻離了梯級。
幾盞燭光同時照了過去︰
——還是那些蝴蝶,還是那些蜜蜂,還是那些花,蝴蝶和蜜蜂也還是在繞著一朵朵花飛。
幾個商人互望了一眼,雖然仍帶著笑,卻露出了一些不以為然。
楊金水也笑了︰“再仔細看看。”
燭光和頭湊近了絲綢。楊金水那女人般白皙柔軟的手指向了中間的一朵花。
——那朵花確實有些不同,比較前一段的花蕾,花瓣已經微微張開。
“開了!”這是那個面色黝黑的商人脫口說出的,顯然這個人經常到大明朝來做生意,會說中國話,但帶著拗口的吳音。
“在行!”楊金水笑著夸了一句,“前面那一段按你們西洋鐘的說法是早上七點穿的,花還是朵子,因此蝴蝶和蜜蜂只是繞著飛。”
這些神奇精美的絲綢,就是嚴氏父子想要毀糧改桑的原因所在。他們會在這些外商的手下,換成銀燦燦的銀兩,少部分進了國庫,大部分進了嚴家和各級官僚的私庫。
江南織造局衙門大門外
作為江浙最高的宦官衙門所在,江南織造局衙門規制十分森嚴,今天由于一省最高的幾個官員都在里面,總督、布政使、按察使的親兵隊這時全在外面戒備著,就顯得更加森嚴。
給胡宗憲蓋披風的那個七品武官就是總督衙門的親兵隊長,當然就由他站在這里主持著警備。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衙門左側的街面上傳來,那親兵隊長眉頭一鎖,立刻便有一隊親兵向馬蹄聲方向跑去——幾匹馬出現了,最前方是常伯熙。
那隊親兵不攔他,常伯熙也不理睬他們,馳著馬一直奔到織造局衙門大門口才勒韁停下。
那親兵隊長雖然不是很熟悉常伯熙,可他和杭州知府馬寧遠相熟,常伯熙又經常跟在馬寧遠身後,親兵隊長對常伯熙也算笑臉相迎。
常伯熙翻身下馬,將馬鞭向身後的人一扔,便迎著那親兵隊長大聲問道︰“部堂大人在里面嗎?”
“在。”親兵隊長接道,“怎麼回事?”
常伯熙︰“大事不好!馬府台帶著人執行改糧為桑的政策,結果冒出來一個左都御史的二品大員。不分青紅皂白用馬鞭把馬府台抽了一頓。現在,馬府台正帶著那左都御史,還有上千刁民,往總督衙門而來!”
親兵隊長不敢耽擱,趕緊把常伯熙領了進去。
江南織造局大廳堂門外
從大門往這里走才知道織造局這座衙門宅子有多大,常伯熙由那個親兵隊長領著,居然一座一座重兵把守的門連招呼都不用打,便一路闖了進來。
親兵隊長領著常伯熙走到了胡宗憲身邊。胡宗憲蓋著那件披風坐在那里,身子依然保持著正坐的姿態,但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常伯熙猶豫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胡宗憲自己打了個寒顫,醒了過來。
“怎麼回事?”胡宗憲有些奇怪的瞧了常伯熙一眼,他記得這個知縣。只是不太熟悉而已。
“部堂大人!不好了!”常伯熙都快哭出來了。他附到胡宗憲的耳旁,把情況明明白白說了出來。
“大事不好!”胡宗憲狠拍了一記木桌,立刻站起身來。
胡宗憲招過親兵隊長,“你去和楊公公說,我有事先回總督府!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說完,胡宗憲就頭也不回的,跟著常伯熙出了織造局。
二樓上,楊金水還在和一群番商討論絲綢。
一個會中文的番商問,“楊大人,如果我們要五十萬匹,您能給我們什麼價格?”
五十萬?楊金水眨巴了下眼楮,這可是大生意。他心頭盤算了一下,對番商說︰“七百五十萬兩白銀,五十萬匹絲綢你們全部拿走!”
幾個異域商人嘰里咕嚕地又說了幾句。那個會中文的番商又對楊金水說︰“楊大人!你放心!只要有貨,銀兩少不了你的!”
楊金水大喜,他轉身走下樓梯,準備告訴胡宗憲這個好消息。
“胡部堂!胡部堂!奇怪,胡部堂人呢?”楊金水正奇怪,一個小太監跑過來,向楊金水說了胡宗憲的去向。
听完小太監的匯報,楊金水面色變得鐵青。(。)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