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西林的東林 文 / 巴東瀟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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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從雲端落下,打在防水的帆布上,沙沙作響。並不健壯的十來匹馬駒在雨幕中低垂著頭顱,步履沉重地前行著。本就不怎麼平坦的路面此時更顯得分外崎嶇,十幾個高大的身影默默地在車輛邊行走著,皮靴間或踏在小水坑中,濺起的泥漿便頑強地黏在靴面上,卻沒有人在意。車隊當中,偏偏有個並不魁梧的小子,也學得大人們那一套肅穆,在隊列中有些扎眼。
道路兩旁的紅杉靜默著,如衛士,又如無數利劍,密密麻麻地向人們視野盡頭延伸而去。它們高大的身軀遮蔽下,泥濘的道路顯得十分逼仄,遠沒有南界堡的氣勢,當然,這是阿倫的想法。
這里已經是西林,準確的說,是西林聯邦,人類文化和精神財富的集中地,自由和平等的代名詞。千年以來,無數著名的文學家,詩人,哲學家和藝術大師誕生于這片肥沃的土地。整個人類世界,超過一半的書籍,歌劇和音樂作品發源于此。然而無可否認,千年的和平早已經腐蝕了西林人的盔甲和刀劍,乃至于血液中所傳承的血性和勇武。
曾經的瓦西河以西,滿是燃燒著熊熊戰意的彪悍居民,乃至于獸人都不敢輕纓其鋒。但那已經是第三紀初,或者說三四千年前的事了。人類歷史上唯一的“大帝”烏克•瑞恩在第三紀之初建立的龐大帝國,兩千年前就已經分裂了。北方的強悍居民,曾一度要將南方的懶漢們趕入苦沼之中,去和數不盡卻又看不見的蠻族們做鄰居。
但人類為了保存自身利益所爆發出的力量是無窮的。南方八個邦國大出血本,最終和苦沼邊緣幾個半文明部落達成協議,堪堪抵住了北方佬的窮追猛打。之後獅鬃人大舉入侵,影蜥蜴也開始在奇跡之谷肆虐,彪悍的北方人才放過了他們曾經的同胞。然而繼承了古老帝國之名的“西林”聯邦失卻了外敵,卻開始從上到下的腐爛。所謂的文化中心,決不能掩飾住聯邦每年向北國進獻的金幣和財寶。幸運的是,影蜥蜴們始終頑強地威脅著北國的邊境,也帶給了南方人以向往的和平。至于些許金錢,權當是送給北方蠻子的了——這便是南方貴族們普遍的“高傲”心理。
到了如今,已是第四紀末,西林人更是早已經習慣了安寧。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千百年來,居民們都自覺地向西邊的地區遷去,哪怕是放棄靠近瓦西河的肥沃土地,也要和素來溫順的牛頭人保持距離,致使瓦西河西岸往往方圓數百公里,也只有不足一百個居民。
森林于是乎重新生長起來,漸漸地覆蓋了西林聯邦的東部邊境,對于所謂的“西林”,簡直是種無聲的諷刺。
然而人們不在意,平靜的生活已經令祖先的熱血冷卻,曾經堅韌的神經也已經麻木了。十年之前,三座界堡在瓦西河東部聳立起來時,西林人的表現只能說是興趣缺缺。離他們最近的中界堡,甚至不如處在牛頭人領地內的南界堡發展得好。
孤懸于牛頭人領地之中的南界堡,北方是廣闊的草原,南面則是瓦西河與危險的苦沼。人類居民雖然很容易就能交換到值錢的礦物,但往往很難搞到能讓他們舒適生活的東西。近幾年,許多商人看準了機會,但有實力和膽量前往獸人領地的,還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事實上像托雷夫商隊這樣小規模的商隊,在南界堡是很少見到的。但是自以為經驗豐富,“久居”于南界堡的阿倫,顯然是個沒什麼商業常識的家伙。準確的說,他幾乎什麼知識都欠缺——除了怎麼迎合老板和在表面上表示出屈服。
但是托雷夫商隊里的十二個漢子對他是十分有好感的。原因無他,阿倫自幼做工,各種雜活幫工,就沒有他不會的。自從阿倫休息了兩天,開始幫忙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能有那麼一兩個人閑下來,不用再去伺候十幾匹矮種短腳馬,緊固繩索,或者是為晚飯的風味而發愁。因此這些幫工或者護衛常常拿些阿倫從沒試過的煙卷,怪味糖果,復合調料包等等玩意兒逗弄他,倒讓少年“漲了不少見識”。
至于阿倫自己,一開始他總是習慣于沉默。因為經驗告訴他,少說話意味著少犯錯,少犯錯就能夠少受懲罰。他經常夢到騎士褐色的眼眸,騎士的目光總是像那天晚上的月光那樣柔軟,使得他情不自禁地要流下淚來。每當做這種夢的時候,他都要警示自己一番,不要忘了老板索伊思,忘了他的報酬和任務。但毫無疑問,商隊眾人對于他來說不啻于頂好的老板,要求少而回報多。在沿著滌江前進的一個月里,他幾乎已經把過去的困苦帶給他的痕跡抹去了。在眾人眼中,身體完全康復的阿倫不過是個老實勤奮的孩子,卻沒有人知道他深藏的執拗和不屈。
五天前,隊伍抵達了瓦西河由東西轉而向南北的新月灘。之後花了一天的工夫橫渡滌江,整理物資,才正式開始了在西林境內的旅途。然而一直以來的好天氣驟然地離去了,連綿不斷的陰雨,使得商隊前進的速度一降再降,並沒能如期趕到邊陲小城洛德泰,反而在連綿不絕的紅杉林中緩緩穿行。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心里都是十分窩火,情緒都很低落,除了阿倫。
少年覺得,天天有固定伙食的日子簡直是無與倫比的幸福。但自從抵達西林聯邦之後,商隊里各位大叔就一個個沒了精神,真是奇怪極了。不過這並不影響他自己個人感覺良好,並且還要把這種感覺用行動表現出來,只是幾天來沒什麼人搭理他而已。
此時在紅杉林中的行進已經是第五天了,幾個小時的不堪讓整個商隊一片沉默。而閉嘴幾個小時的阿倫早已忍不住了,一路踩著小水坑蹦到了隊伍前面。
“喂,胡子大叔,今天走了多少路了?”
尤伯忽然有剃掉胡子的沖動,對著阿倫惡狠狠地威脅到︰“臭小子別老是問來問去,不然我就再收拾你一次。”
說起來,第一次的收拾,還是在半個月之前了;那時阿倫人生中第一次嘗試惡作劇,差點用火油把尤伯烤了個外焦里嫩。于是尤伯笑眯眯地對他發起了“挑戰”,差點兒揍掉他兩瓣屁股。
但是頑童般的少年壓根兒不買他的賬,而是扮了個鬼臉,嘟著嘴說︰“還揍我呢,阿克里爾大叔可是說了要保護我的,你那把劍看著鋒利,可打不過他的水元素。”
尤伯自然不可能真跟阿克里爾打上一架,竟然被他擠兌得無法反駁。心想你小子只不過看了小阿用水元素送十幾駕馬車過江,就這樣子一臉崇拜,真是淺薄之極。但自然不會把想法說出來,免得再受糾纏。只好轉移話題道︰“你小子剛才不是問今天走了多少路麼,按照地形和記號來看,這片森林差不多要走過四分之三了。”
听他這麼說,阿倫不禁垮下雙肩。有如一只喪氣的猴子,看到高高的尖塔上有美味的水果,卻死活爬不上去。過了半刻鐘,才無精打采地說;“現在路這麼爛,那不是還要走兩三天麼?”
他倒不是忍受不了一路的陰雨連綿,只是整個牛頭人領地南部,除了南界堡,再也沒有一座人類城市;听說走出紅杉林,就能到商隊處理貨物的小城洛德泰,他實在是心癢難耐。
尤伯見他一幅死人臉,心下也是不忍,安慰他說︰“小子你也不能總往壞處想啊,說不定月神保佑,明天一早太陽就高高掛起了呢!”
阿倫卻不再理他,嘀咕了一聲月神保佑,慢慢地躲到了車隊後面,找了個被高聳的防雨帆布遮蔽的位置躲雨去了。尤伯臉上的沉重表情,卻並未因惱人小子的離去而稍有舒緩,反而在墨綠色的掩映下,顯得更加深邃。
到了傍晚,大雨竟然奇跡般地停下了。只剩下厚厚的雲層,仍固執地遮蔽著天空。天邊的一幅白雲被夕陽所染,呈現出瑰麗的橙紅,也讓飽經旅途風霜的旅人們,終于有時間稍作停歇。
商隊算上阿倫,統共十三個人。其中七個護衛,便在幾個月前開闢的空地附近找些半干的木柴,作為夜間篝火的燃料。阿倫在一旁幫著其他人清理地皮,扎上帳篷。說起來這還是他離開南界堡之後新學會的本領——原先在城里當非法童工,是從沒有外出住帳篷的機會的。
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暗下去的時候,規整的營地中間已經燃燒起了溫暖的營火。粗糙的杉木架子上,一口鐵鍋被火舌不斷舔•舐,發出咕嘟咕嘟的清響。十幾個人圍坐在篝火附近,大半的眼楮都盯著那口鍋,鼻尖也已有一絲絲肉香在不斷撩動。
阿克里爾抽抽鼻子,贊嘆道︰“要說煮湯做菜,還是阿倫在行,我們這些人,拿著上好的豬排松菇,最後吃得也跟又冷又硬的干糧沒兩樣。”卻是打著討好一番,騙點肉湯的主意。
阿倫撇撇嘴,“今天可是用了三天的肉干煮這一鍋肉湯,肯定能把我們所有人都吃個腦滿腸肥,大叔你這一招可是用錯地方了。”
阿克里爾嘿嘿一笑︰“那不是更好麼。”說完便直直盯著那口鐵鍋,不知想什麼去了。
阿倫打開鍋蓋,攪了兩勺子,笑呵呵地宣布開飯。商隊成員們便紛紛獻上自己的碗,隨後默默地吃起蘑菇肉湯來。換做往常,是肯定要在吃飯時嬉笑怒罵一番的,但眾人已經連續五天沒吃熱食,今天便出奇的安靜。誰也沒看出沉默的阿倫有什麼反常之處。
一頓篝火晚餐結束,天空也已完全陷入漆黑之中。除了留下守夜的尤伯和托雷夫,其他人都各自擠進睡袋,去夢中找尋渴求的一切了。
阿倫在睡袋里翻來覆去地折騰,想要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但總是睡不著。最後終于忍不住從睡袋中爬了出來,坐到篝火旁,靜靜地望著火焰出神。尤伯坐到他身邊,輕聲問他;“臭小子怎麼睡不著,晚上吃撐了?”
阿倫偏過頭看著他,臉上卻沒有慣用的笑容,而是許多個夜晚前,那種寂寥的表情。“大叔,後天能到洛德泰麼?”
“搞了半天你居然問這個,要是明天陽光明媚,傍晚就能趕到洛德泰。”
阿倫卻沒有接話,而是問道;“大叔,你知道穆恩領在哪里麼?”
“穆恩領麼,是聖殿的地盤,離這遠著呢。要去那里瞻仰月神神侍他老人家的風采,得穿過很長的苦沼地帶,放在幾十年前,可是連一條通行的大路都沒有•••”
看著一臉若有所思的阿倫,尤伯的話戛然而止。“臭小子你莫非是要去穆恩領?”低低的嗓音中卻滿含苦澀意味。
阿倫輕輕地站起,應了一句“大概是吧”,便向著自己所在的帳篷緩緩行去。只留下尤伯一人,在火堆旁,皺起了眉頭。
托雷夫從營地另一邊走了過來,坐在他身邊,不發一語,表情一樣的凝重。
陣陣夜風拂過,輕巧地帶走了積蓄多日的水分,林間的一抹火焰不斷跳躍,只在鄰近的樹干上留下了更深的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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