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天國之門》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內心的黑暗 文 / 飛鳥真
這里是柏林近郊的一座山間小湖，我抱著已經失去體溫的蕾娜一起降落在湖岸邊。
在灰雲低垂的天空與映著群山倒影的水面之間，無數的雪花正翩翩飄落。我踏進這處靜謐的小空間後，立刻在深沉如鏡的湖面掀起漣漪，細碎的水花一路向對岸環環擴散。即使走在這里，也完全感覺不到四周的生機，彷佛世界在這個空間外便告終結般的封閉小宇宙。
“這里就可以了！”我如此想著，飄過水面的雪花隨風吹散了我的頭發，拂動著臂彎中的那一頭柔軟金發。我垂眼看著膝上的少女。
蕾娜！我曾經想要保護的那個女孩！
帶著微微笑意，白皙的臉上是純真的表情，無邪得像個年幼的孩子。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看起來像是睡著似的。一只粉紅色的心貝殼擱在她的戰斗服領口邊上。
這個“勿忘我”的紀念品被人鑽了一個小洞，用繩子穿過，掛在她的頸間。大概是某個知曉贈禮者心意的人替她弄的吧！掛上一條質樸的項鏈時，少女在想些什麼呢？
我輕撫她的頭發，又一次緊緊抱住她，她的臉頰就像飄過來的雪花一樣白而冰冷。
初見她時，她跳著自創的舞步，動作是那樣自由而輕盈，就像在風中飛揚的羽毛，彷佛全身都散發出生命的喜悅。
我真想永遠永遠將她抱在懷里，保護她免于一切恐懼。
海潮聲、舞動的火苗、背挨著背傳來的溫暖。只有我們兩人與世隔絕般的小小世界，那一刻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抱著蕾娜，走進了湖中……
灰蒙蒙的霧滑過湖面，我又向少女的睡容凝視了好一會兒。
“別怕了……蕾娜。”突然涌上心問的那股情感，我幾乎硬咽。
“再也沒有……沒有可怕的事了……也沒有痛苦了……因為……”
我是偷偷把她帶離戰場的。要是讓她留在那兒，其它人大概又會為了取得她的資料而切割她的遺體。我受不了那樣，蕾娜在生前一直被當成工具般對待，我不要她死了以後還受到那種待遇，所以……
“因為這世上再也沒什麼能讓你害怕了……不會再有人來欺負你……不會了……”我彎下腰，小心地伸出雙臂，讓平靜的水面承載蕾娜的身體。
“所以，你就放心……靜靜的在這里……”蕾娜安詳白哲的臉龐隨水漂遠。我任憑淚水從雙頰滾落，目不轉楮地看著少女逐漸下沉，還有她在水中搖啊搖，好像在向我招手般的縴細雙臂。不一會兒，水幕便湮去了蕾娜的身影。
“……安息吧。”獨個兒留在水面上，我抱著雙膝啜泣起來。
現在，她總算能在平靜中安眠。蕾娜最怕的就是死，而死亡從此再也不能威脅她了。惟獨此刻，她才真正從死的恐懼中解脫。
但煎熬的卻是生者。任憑懊悔啃蝕，和猶如利刀割在心上的痛楚，我的每一滴眼淚都是從傷口淌下的苦澀。
“可是我說過……要保護你……”嗚咽的唇間，滿懷痛恨的情感。
“我明明說……要保護你……卻沒有做到……”並非承諾保護所有的人，而是僅僅一個少女，我竟然做不到。
“蕾娜……對不起……”我好想保護她的，我這般地為了擁有力量而努力，就是為了不再失去，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又是這種結果！
一個完全不解世事、如稚兒般純真的少女，竟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殺人、被殺？為什麼一個本該受到保護的脆弱生命，卻被利用成為戰斗的工具，落得橫死的下場？為什麼？
我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臉。落在我身上的雪都融化了，雪水流進我的衣領，但我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那股冰冷。在他我體內燃燒的熊熊怒火，已使我忘卻一切感覺。
黑色的仇恨在我的心中激蕩。我憎惡招致這一切的，所有該為蕾娜的死負責的人，為什麼？
的確，毀滅了城市，殺害了這麼多無辜的平民，也許只有死亡才能洗清這個悲慘的女孩兒身上的罪惡！可是，又有誰來為這名女孩兒悲慘的遭遇鳴不平呢！
蕾娜死了，在眾人的一片呼聲中，那個曾經的殺人魔王死了！只可惜，連死都被人操縱……希望冰冷的湖水能夠洗清她的罪孽，也希望含笑逝去的她在那個世界都能找到真正的快樂，能夠盡情的舞蹈，得到解脫……
冰冷的湖面上，我仿佛又看到那個年輕的金發女孩兒舞動著她輕盈的身軀，歡笑聲蕩漾著，直到天國……最後的告別……
“沒事了！蕾娜！已經不用……再害怕任何東西了……也不再有悲傷了……”
“所以……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你了……不會再有任何人欺負你了……所以……靜靜的……在這里……一個人……睡吧……晚安……”
憎恨，憤怒，悔恨……各種各樣的負面感情向我襲來，力量，請給我更多的力量，我……要親手，收拾掉所有悲劇的制造者，狡詐惡徒，必須嚴懲，只有力量，才能完成一切。我不會迷惘。那鮮紅的眼楮總是堅定地專注于前方，我的劍尖從不遲疑，所以我能持續得勝。
黑色的魔力席卷全身，惡魔外表出現，身後羽翼從兩對白翼變成三對黑翼。犄角消失，變為獨角。獠牙更加強韌，金光閃閃的魔力包圍著我，背部長出了長尾，手上出現鋒利的能量光束劍，斯巴達魔人進化，不過並不是和父親一樣的暗夜之魔影，而是被仇恨所控制的復仇之騎士。
“力量……給我更多的力量，如果我會因此而變成一個魔頭，那也隨他吧，我會接受審判……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再讓任何生命消逝了。”無論是天國神族還是其他的邪惡勢力，我都要他們付出代價。藍色的魔人，直接害死蕾娜的那個殺人凶手，我一定要親手送他下去跟蕾娜說對不起！
“但這也太慘了……”神威大哥環顧城市內的那片焦土，不忍地罵了一句︰“天國神族那群家伙給太亂來了。”
“是啊！”一向粗線條的杰斯也險的滿臉沉重。
天亮之後，騎士團增援部隊抵達已化成廢墟的柏林市展開救援行動。大街小巷都有成堆的尸體，被送進救難所的傷者更是難以計數。幸存者被活埋在瓦礫堆下，蜷縮在殘破景象中的孩子在**間成了孤兒，哀慟的母親緊抱著孩子的尸體，被那巨型血魔焚毀的這座城市，幾乎成為了地獄。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哎！”神威大哥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在做什麼呢？任憑這樣的慘劇一再上演？”打輸的就要扳回來，卻只是不斷增加死傷人數，這種狀況簡直令人看不見出口。人們要的怎麼會是這等慘劇？縱有千百種理由，又豈能使這種事情正當化？
“說真的，我也覺得煩，老是重復這種戰斗會有什麼結果嘛？”杰斯也語帶焦燥的頹然說道︰“為了不重蹈‘救世主事件’的覆轍，該討伐的就要討伐，快刀斬亂麻不是更好嗎？否則只會讓人覺得沒完沒了啊，這場戰爭……”
難得听他有這般一針見血的言論，神威大哥遲疑地點了點頭︰“也許是吧！”
聖堂教會沒有佔領土地的野心，充其量只是自衛權的積極行使！這是神威大哥和教皇為規避全面性沖突而裁定的方針。為此，騎士團至令始終不采取大規模的登陸作戰，只是以支持歐亞西側獨立的形勢維持各地戰線，此外便是宣傳。
所以，像天國神族這次的強硬作風，我們就沒法應付了。要是一開始就投入充足的戰斗力，不就能免去這場屠殺了嗎？這種不耐煩的感覺，也在神威大哥的心底悄悄萌芽。
“真！你在嗎？”八神猶豫了一會兒，終于向對講機開口喊道。我和雷正在基地中的“模擬訓練室”中訓練。這里只要輸入資料，就能與自己想交戰的對手模擬訓練，完全實體化的訓練模式，在被擊敗或者是擊敗對手後訓練也會結束。訓練室的門滑了開來，顯然我們也已經知道了來客是誰，但我們連眼楮也沒抬一下，仍舊專注地與眼前出現的“模擬鏡像”訓練戰斗。
“真，八神找你。”雷倒還朝八神瞄了一眼，對著戰斗中的我催促道。
“喔！”我隨便應了一聲，繼續與“模擬鏡像”戰斗。八神狐疑地走近，同時也好奇我們兩人在熱衷些什麼。
“你們在干嘛？”八神進入了“模擬場景”內，看見了和我戰斗中的“模擬鏡像”，他情不自禁地被嚇到了一下。
這是使用藍**人在屢次戰斗中獲得的戰斗數據做成的模擬鏡像，畫面重現了藍**人的動作，一旁突然亮被擊敗的信號。我遺憾的叫了一聲︰“可惡！怎麼這樣！”
便听得雷冷靜的分析道︰“他正面面對攻擊後的反應實在快得恐怖，回避身法也很高明，可以隨心所欲的使用‘閻魔刀’進行防守反擊，還有鬼手護身。”
“藍**人的速度比我要快，但是如果面對面對拼力量的話，我不虛他。可是他怎麼會給我面對面硬拼的機會呢？經常打完就跑，跑了又回來，真煩人。”我焦急地應道，眼見我們兩人已完全沉迷在模擬戰斗的訓練中，一直愕然無語的八神這才回過神來，插嘴說道︰“真，還有雷！你們在干什麼？”
“還用問？你也看到了，跟藍**人模擬戰斗啊！你到底有什麼事？”我沒好氣的答道，模擬戰斗？八神感到心中不安，但仍以強硬的口氣質問我。
“為什麼要模擬？”
“因為他很強！而且他搶走了我的神器，那是我家族的遺物，‘閻魔刀’。”這個回答再度令八神愕然。
“啊？”
“就我所知，目前最厲害的就是這家伙，甚至連天國神族的血魔都被他給打倒了！”我好像一點地沒理會八神的驚疑，反而話中帶刺的說︰“所以，拿他當做訓練對手，你不覺得正合適嗎？否則萬一又出了什麼事，騎士團中都沒人能對付他，那就傷腦筋了吧？誰叫那個家伙做事情老是莫名其妙的！”
就因為他很強？听著我的話，八神隱約感到一股寒意。要征討藍**人，打倒尼祿？哪有那種必要？
“真！”八神想出言糾正，我卻沖動地揮開他的手，猛然站起來。
“你想干什麼？”這下子兩人都怒目相對了。這時，雷明快地打斷我們。
“八神！真，你也自制點！”一手攔在我的手臂上，雷轉向八神。
“八神，我認為真說的並沒有錯。”面對雷的反駁，八神還以為自己听錯了，卻見雷淡然說到︰“藍**人很強，我們不明白他的意圖，但他確實不屬于我方騎士團，所以真所說的事態也是合理推測，就算他曾經也是騎士團中的一員，而且你也是他的徒弟，也不能免除這個可能性。”
的確！我和雷都不認識尼祿，或許免不了質疑其意圖，但八神了解尼祿的人品，所以他毫不猶豫的回了一句︰“可是尼祿並不是敵人啊！”
“拜托哦？”我嘲諷地叫道，雷只是面不改色地反問八神︰“為什麼不是？在愛琴海的海戰中攻擊騎士團的人是他，害得我們無數同胞被擊殺的人也是他，草 死了，你不也被他給擊敗而且還失去了救世主聖劍嗎？脈沖雙劍變成單劍也是他干的好事，如此一說的話，難道他還不能被歸類為‘敵人’的一方嗎？”
雷說的對。當時，八神也不由得為尼祿的介入而感到憤慨。但從公平的角度去看，尼祿的介入也只是為了阻止戰爭，他也曾經幫騎士團擊退過天國神族。
況且，八神忍不住瞪著我們，實際上消滅我同行者的人應該是那個叫蕾娜的少女才對吧！難道我們忘了這一點，想讓尼祿擔下所有的罪名？
“判斷戰勢雖然是上層的工作，我們總不能斷言對方不是敵人。既然如此，我認為我們也應該有所防範。”雷說的話真實是有道理的，只不過八神在意的是我的眼神，充滿了冷例的敵意。我看起來不像是假定，而是已經“視對方為敵人”了。如今八神表達反對意見，我和雷便表現出排斥異己的態度，令八神感到無可奈何的焦慮。
尼祿的目的只有一個，停止戰事，僅此而已。那麼，這和自己所走的路應該一樣才是，但事情為什麼演變成這樣？對方不可能與自己為敵的，八神要怎樣才能讓這兩名“璀璨鑽石”騎士明白這一點？
“如果你願意，我們當然也希望你能從親身經驗中提供寶貴的意見……”雷的話未免太沒神經，八神不禁愣住。明知對方和他曾是師徒關系，竟叫他傳授擊敗師傅的方法？就算只是在模擬訓練的程序上，也太過分了！
“不用啦，雷！”我繼續回到了模擬戰場中，口氣冷得不能再冷︰“打輸的經驗又不值得參考的。”
“什麼？”被如此露骨的愚弄，八神只覺血氣直沖腦門。趕在他走近我之前，雷又移過來擋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八神，我待會兒會好好說說他的。”
就連雷的殷勤語調里都帶著一絲輕侮，八神氣得發抖，但還是默默轉身走開。在他離開訓練室前，兩名“璀璨鑽石”騎士彷佛已將他的存在推出意識外，又自顧自地討論起模擬戰斗了。
踏著重重步伐走出訓練室，八神仍然怒意難消。他發現我們對自己的態度改變了。大概覺得自己敗得太慘，不值得尊敬了吧。
不過事情也確實如此。成為騎士戰斗，回歸騎士團時，八神認為那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如今連一點點迷惘都能牽絆住他，害他連這僅有的理想都無法實現。
我不會迷惘，那鮮紅的眼睜總是堅定地專注于前方，我的劍尖從不遲疑，所以我能持續得勝。
“您口中的對錯，也不代表一切！”回想起我說過的話，難道八神他做錯了嗎？再度穿上這身“璀璨鑽石”制服時，他已經誓言為達目的不計手段。那麼，他是否就該拋開一切煩惱和迷憫，遵照教皇指示的方向勇往直前？我的信念是多麼堅定，想起我直視藍**人的眼神，八神忽然覺得喉間橡有一把冰冷的刀抵著。
“不對！我不能有這種不安。”八神努力撇開剎那間涌現的不祥預感。與尼祿為敵，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就隨我們去玩模擬訓練吧，反正那不會成真的。
“真與尼祿，他們應該不會實際對決的吧！”看見八神一個人站在空中走道上，瑪麗娜姐姐便向他走去。
“八神？你怎麼了？怎麼跑到這里來了？”瑪麗娜姐姐喚道，他才回過神望向她。
“額！沒有……”
該不會又為了弟弟的事情而在煩惱什麼吧？瑪麗娜姐姐如此想著，于是故意起了一個話頭︰“弟弟他這次又沒受懲處呢！”
“咦？”八神顯得非常驚訝，他的反應雖然不是瑪麗娜姐姐想要套出來的信息，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哎！因為之前那件事不處分開了先例，所以這次也比照辦理吧？可是……總讓人覺得……”
這件事讓她有些在意，柏林一戰結束後我突然離開戰場，既沒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哪兒，當然也沒取得許可。我就那樣暫時離開了騎士團，事後卻沒有受到任何懲處。騎士團有雷在留守，而且還有深藏不露的神威大哥，丟下就丟下了，反正也不會出什麼大事。但是某些人就是在意那種“死”的紀律，這讓我無法忍受。
“你好像有點不滿呢！”不知道是不是看透她的想法，八神打趣地笑道︰“所以希望我去和團長談一談，請他處理一下是嗎？可是……”
“才不是呢！”瑪麗娜姐姐連忙否認，她倒未必希望自己的弟弟受到處罰，但如果說沒有不滿，那也是騙人的。
可她絕不是為了這種心胸狹窄的念頭才來對八神說這些話。她真正的用意是︰“我只是想請你也加加油，爭口氣。”
她開始覺得焦躁︰“拜托你多表現一點吧。”
“額！”八神頗意外地睜大眼楮。看在瑪麗娜姐姐眼里，他這種少根筋的個性既可愛又令人心急。
說得客觀一點，八神的實力其實也算很強的，當時會被擊敗，純粹是因為對方是藍**人，是那個“尼祿”的關系。其實他大可不去顧慮這一點，放手擊倒對方就好了。
我就是那樣，打起來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反正是敵人全部打倒就是了。
“這樣一來，我想弟弟會比較收斂一點，也會听你的話了。”就因為八神總是為別人著想，才會讓別人騎到頭上去的。大家都要任性，像八神這樣的好好先生就吃虧了，她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火大，瑪麗娜姐姐越想越憤慨，沒再說下去。
“小娜？”大概是沒弄懂她的意圖，八神露出疑惑的表情。其實她只是想鼓勵他而已。
“八神，你太好心了啦！這一點雖然值得欣賞，可是……哎！很吃虧呀！”
“吃虧？”八神一臉不可思議她追問道，瑪麗娜姐姐希望他注意的可不是這個詞。這麼遲鈍的人為什麼瑪麗娜姐姐也會喜歡上他呢？實在是謎中之謎。
瑪麗娜姐姐直接放棄解釋，徑自說下去︰“對，難得你有權限，也有實力，你做事情時不妨多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權限？實力？”八神更加覺得摸不著頭腦了。
“對！不是嗎？我和你都是‘仲裁’，‘仲裁’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如果不能上戰場，就從別的地方找機會發揮嘛！弟弟他敢 出無禮的態度，像以前那樣給他一拳就好了，你為什麼不那麼做呢？”
但見八神這下子又板著臉孔陷入沉思，瑪麗娜姐姐不禁為之頹然。就是想給他打打氣才跑來跟他聊天的，看來好像造成了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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