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終焉》正文 四百六十一雲 心,跳在左邊 文 / 每天都有夢
(那個落花飛霧的夜晚,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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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與喬琦逸結婚的那天晚上,喬宅里高朋滿座。
宴席設在正廳,來客眾多,三百平的大廳還是略顯擁擠。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道賀與被道賀,恭維與被恭維,人人都不曾得閑,只有我無事做可,穿一件規整的花童式白紗衣,張著兩手立在廳中,可笑又滑稽。
偶爾,有打扮入時的太太、小姐們遠遠用眼角瞄著我,掩口作竊竊私語狀,我的臉便騰地漲紅起來,仿佛听見人說,喬琦逸真是不劃算,娶一個養兩個,瞧,那便是跟過來吃白食的那個。
其實,別人未必這麼說,可是,我是真的這樣想。瞧,這便是寄人籬下的氣怯。
在這件事上,安然了解我至極。搬來喬家大宅前,她再三詢問我是否真的沒有關系,甚至提出婚後可以同我繼續住在彼岸巷的舊樓里。
喬家的女主人豈有不住在喬宅的道理?我斷然否決她的提議,況且,喬琦逸是好人,他從來沒有讓我有寄人籬下的感覺。
然而,就在此刻,幸福的《婚禮進行曲》響起,我美麗的姐姐穿著潔白的婚紗獨自走向喬琦逸,將自己的右手交到對方手中的時候,我突然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好好哭一場。
喬宅前庭花園里那些高大喬木的陰影下是偷偷哭泣最好不過的去處。我從正廳出來,選擇了一個看似可以掩人耳目的樹干,背光靠著蹲下,一切準備就緒,卻忽然就沒有了眼淚,是遠處那些盛放的薔薇吸引了我。
曲折小徑不知道延伸向什麼地方,兩旁種滿薔薇,花色幾乎與安然栽種的如出一轍,也有一些是我從未見過的稀有品種。喬琦逸用心良苦。
沿路而去,最後竟然到了喬宅的後門。我立在喬宅後門外的路上,回望那片燈光輝煌處,終于落下淚來。我的姐姐安然,一定會幸福的吧。
夜風里西洋樂肆意悠揚,空氣中薔薇暗自芬芳,我仿佛看見安然正沖我微笑,一臉幸福模樣。我一邊流淚一邊對著正廳的方向微笑,高興到人事不知,直到有個身影穿過繁花盛開的院落,自奶白色的薄霧中緩緩突顯。高瘦的少年,因為沾染了霧氣,年輕的面龐在月光下清俊異常,仿佛童話里才有的精靈王子,那樣縴塵不染的樣子,竟然讓我一時忘了怎麼哭泣。
而他在看見我的瞬間,微燻的神情里露出一絲驚訝,只怔了一怔便快步向我走來,修長的手臂迅速地朝我伸過來,只用力一拉我便被他牢牢攜在右臂里。
所有的感知在那一瞬全部回到我的身體里,刺耳的剎車聲,卷在他白色襯衫衣袖里的薔薇花香,還有從身後車上下來的女生擔憂的聲音︰“風?!”
風,喬琦逸口中的幼弟。
他並不理會那女生,只是低頭看著我的眼楮,喃喃,“殷姍,殷姍,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別怕。”
怕。這個人一眼便看穿我內心匱乏又期待的東西——安全感,我將它丟失在了八歲那年的冬夜,一直尋不回來。
八歲那年的某個冬夜,大雪紛飛,安然獨留我一人在家遲遲不歸,然後便是一天一夜的音訊全無。
那一天一夜我是怎麼過來的呢?那段記憶仿佛被什麼力量無端地抹去,只記得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並不是饑餓和寒冷那麼簡單。
安然在第三天的早上出現,並不作任何解釋,依舊笑嘻嘻過日子,唯一不同的是錢夾里又多了一張小小的銀色卡片。
而那以後,我也養成一種陋習——視財如命。我與安然不同,並不相信那張小小的卡片,只愛真真實實的粉色鈔票。從此以後,生日禮物一律要求折現,甚至想方設法地將一切可以變現的東西換作那粉色紙張小心翼翼地存進鐵盒,晚上睡覺只有抱著鐵盒才能入睡。
後來,裝錢的鐵盒從一個變成十個,足夠鋪滿我的床底,然而我丟失在八歲那年的東西始終沒有再找回來。這一點,也許連安然都不知道,但是這個叫風的少年一眼便看出了關鍵所在。他說,殷姍,別怕。我就真的不怕了,甚至覺得如今離了那十個鐵盒也可以安然入睡。
在這樣一個花姿輕盈、輕霧如紗的夜晚,我的姐姐有了一個好歸屬,而我遇見清俊的風,他說他會護著我。
如果時間就停在這里,該有多好。然而,星移斗轉,一切還在繼續。
世人遇見喜歡的人,喜歡的事,總會忍不住要問一句,後來他們怎樣了?
後來他們怎樣了?
後來,安然與喬琦逸在蜜月途中遭遇了泥石流。
安然成了植物人,喬琦逸下落不明。知道消息的時候,我正坐在風的車里,風接起電話只“喂”了一聲,車便失了控“砰”一聲撞上了路邊護欄。
兩天後,有人發現喬琦逸的尸體。一個星期後,喬琦逸的葬禮在c城舉行,我將自己關在二樓的臥室里不肯出去,固執地認為只要我不參加他的葬禮總有一天他還會回來。
再三天,風包了專機將安然從事發地接回c城市立醫院。我沒有去接機,更沒有去醫院。我的姐姐她正同喬琦逸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小島上享受著陽光和沙灘,我只需要等在這里,他們便會回來。然而,我等來的只有風。他用鑰匙打開我的房門,對黑暗里的我說,殷姍,以後就只剩下我和你了。
那一刻,我終于肯承認,喬琦逸永遠睡在了冰冷的墓地里,安然插著呼吸機躺在醫院里,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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